為霜心裏也有了些計較，她拿那勾魂鐮在地上頓了頓，好像它能聽見似的自顧自道，“再出來給我搗亂，我便把你扔進地獄的火海裏去，煉成一堆廢鐵。”

說完依舊把它化回神識中去了。

她冷靜地等了會兒，那勾魂鐮倒沒再出來。

法場上敲了幾聲鼓，露著半個膀子的劊子手仰頭倒進嘴裏一大口酒，又盡數噴在了手裏那柄大刀上。

身著紅袍蓄著短須的監斬官擡手拿出一枚令牌來，“午時已到！”

知然斂了斂面上的笑意，對著一旁的監斬官道，“本王還有些話要跟袁大人講，還請稍等片刻。”

監斬官恭恭敬敬地應了聲，“是。”

知然整了整衣袖走了下去，在那法場中央的中年人身旁停住了。他低頭輕聲地說了些什麽，那跪在地上的人猛然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來，緊緊地盯著知然，有些驚訝又有些憎惡。

知然說完，又露出那招牌的笑來，施施然地踱回監斬臺上了。

“你同他說了什麽，”一旁的河梁低聲問道。

知然對著監斬官點了點頭，才漫不經心道，“告訴他一家老小未被累及，可安度餘生，叫他瞑目，黃泉路上不必牽掛。”

河梁嘴唇動了動，沒說什麽。

“若還要問我為何，”知然看著河梁輕柔地笑，“我以為你一直懂我的。”

河梁果然沒開口問，回了笑，點了點頭。

這麽幾句話，聽的為霜覺得自己怕是要重新看待下知然。同師弟相依為命的修道之人，畢竟是上輩子的事情了，何況那時，知然可還打算借她的刀來著。

黑漆的令牌“啪”地落了地，劊子手似乎是不滿方才被打斷，此時又拿著酒壇灌下一口酒來，噴在了那雪亮的大刀上。

為霜正猜測著下一步他是不是要直接掄起來砍下去，眼前便突然黑下來。

一只手捂住了她的眼睛，身後是長辭淡淡的聲音，“別看。”

覆蓋住眼睛的溫度冰涼，算不上舒服的感覺。她想，這場景算什麽呢，我可是見過十八層地獄的。

雖然這麽心裏這麽想，但為霜難得地沒有亂動，老老實實地讓長辭把她的眼睛捂上了。

周遭傳來嘈雜的人聲，有哭喊也有女人的尖叫，大概已經死了？為霜猜測道，也沒開口叫長辭放下手。

她聞到些血腥味，長辭也正好放開了手。

地上一灘血跡，屍首卻是叫蒙上了。

鬼魂幽幽地飄了出來，為霜想了想，沒抖那副鎖鏈。

她做了個請的手勢，學了知然也笑道，“魂歸地府，黃泉路上走一遭吧。”

鬼魂想是生前見慣了大風大浪，此時還板著剛直不阿的面孔打量了為霜同長辭一番，帶著些諷刺的口氣道，“原來鬼神也盡是黑白不辨，助紂為虐。”

“為何如此說，”為霜面上作出不解的樣子來。長辭只恍若未聞，神情一絲都沒變。

“那小人為禍朝廷，謀害我等忠良性命，本以為天地自有公道。沒想到你們也是如此，屍位素餐，無視不公。”

為霜耐著性子聽完，看著眼前那帶著不忿與鄙夷的鬼魂，點了點頭，“倒是沒有鬼這麽說過我們。”

“事實本就如此。”那鬼魂冷笑一聲。

“你這死的倒也不虧，”為霜收了笑，語氣是簡單的陳述，“屍位素餐這話，前來引你的魂魄歸入地府，便正是職責。況且，我們好像跟你也不是親戚，也沒收到過你給燒的紙錢。”

那鬼魂瞪了瞪眼，卻沒說出什麽來。

“其次，害你性命的，也不是我們。如你所說，是那小人，”為霜沖依舊在一旁的知然努了努下巴，“更直接一點，其實是一刀砍了你的人，這與我們有何關系？”

鬼魂臉黑沈幾分，但又無話可說。

“看你也不容易，我便不說那麽多了，”為霜大度地揮了揮手，指了指自己，“我身上的衣服，是白色的，”

又示意一旁的長辭道，“無常大人身上的衣服呢，是黑色的。你說，這黑白我辨不辨得清？”

鬼魂看起來要七竅生煙，但他只怒目而視，卻再沒說出一句話了。

“況且，你那小人仇人不是還同你說，讓你九泉下瞑目，安心去轉生投胎，”為霜好心地補充道，“忠良善惡皆是身前事了，你不妨看開些。”

鬼魂翻了個白眼。為霜適時地沒再說下去，怕還沒到地府，他便被自己氣死了，回頭又要有麻煩。

她瞥了那法場高臺一眼，河梁也正好看了過來，眼光滯了滯，片刻又波瀾不驚地轉了回去。

又一個鬼魂顫顫悠悠地過了黃泉路。

為霜拿出勾魂鐮來，覺得有必要跟這啞巴兵器好好計較一番。她往地上捶了幾下，又往忘川河裏戳了戳，勾魂鐮除了沾了濕淋淋的水，其他一點變化也沒有。

長辭咳了聲，制止了為霜想試試能不能把它掰彎的舉動。

“這勾魂鐮，會不會也化出靈物來了，”為霜猜測道，“上古劍中一般會有劍靈，這鐮刀裏的，叫做鐮刀靈嗎？”

“應當不會，”長辭忽略了為霜天馬行空的想象，他目光沈了沈。

“那幽冥淵裏的生靈，你可還記得？”為霜倏然記起，“難道他便是這勾魂鐮裏的生靈？”

長辭搖了搖頭，“他依附於那度厄菩提之中，應當並非刀兵所化之靈。”

“他是菩提樹之靈？”為霜驚訝道，“聽他言語，並不像有慈悲之意。”

“更不是菩提之靈，那株菩提是……地藏菩薩所植，”長辭聲音有些低沈，很快揭過了這個話題，“我們去一看便知。”

“與其在此猜測，我其實倒有個解決問題的法子，”為霜拿勾魂鐮在地上頓了頓，“既然它不再聽我的話了，扔了便是了。”

“或者你倒真可以將它扔進那業火海中，”長辭不動聲色地看一眼為霜，又移開了目光。

為霜仔細地打量了一番此時老老實實的勾魂鐮，那上面還散著淡淡的煞氣，安靜地躺在她手中，一點也看不出之前在人間沖河梁刺過去的陰森淩厲。

為霜嘆了口氣，“好歹也跟了我許久了，有些下不了手。就當再給它一次機會，若是下次再如此，我便把它扔進火海裏去。”

幽冥淵底依舊一邊業火熊熊，一邊黑暗沈沈。

一個白色的身影輕巧地落了下來，正是手裏提著勾魂鐮的為霜。她看了眼火光燎天的火海，轉身沖著那株巨大的菩提走了過來。

菩提周身氛圍靜謐輕和，點點微光閃爍著，環繞著繁密的枝葉上下翻飛。

“我來了，便現身吧，”為霜整了整衣袖，轉了圈五尺有餘的鐮刀。

“不錯，腦子倒是不愚鈍，”那聲音又出現了，帶著一些輕靈。

“你如此明示，我要是再不來，豈不辜負了你這一番心思。”為霜好整以暇地仰頭看了看那枝葉繁茂的菩提樹。

“我還當……哈哈哈，果然都是如此，”那聲音笑起來，在這靜謐的空間裏有幾分毛骨悚然。

為霜聽得那笑聲裏帶了些諷刺，自然知道那聲音在笑些什麽。她確實沒有告訴長辭，一方面是記得那時這勾魂鐮毫不留情地在他肩上劃了一道大口子，若是此時她再控制不住，怕就不是受受皮肉之苦那麽簡單了。另一方面，這幽冥淵底的東西好像是對長辭很有些意見，她獨自前來，也好摸清這東西的底。

“笑夠了，便說清楚到底所謂何事，”為霜很有耐心地聽著那笑聲漸不可聞。

“你不是對那黑無常有意麽，我便給你講個故事如何？”那聲音似乎是離開了菩提樹一些，但為霜依舊看不見它的身影。

“難道你也對他有意，欲要講個你們二人前世糾纏的故事？”為霜奇道，縱然她確實有時候會察覺到自己對長辭有那麽一些不可言之的感覺，但也不願明明白白地被人擺出來當個閑話說。

那聲音此時倒是難得地大度，沒有同為霜計較。它似乎帶著一些計謀得逞的意味，只冷笑道，“你不感興趣嗎，他可是有很多事情沒有告訴你。”

為霜也笑了聲，“你生前莫不是哪個長舌婦罷。他的事，有何義務要告訴我。”

“一張嘴倒是硬的很，”那聲音在為霜身後響起了，為霜疾轉過身去，卻依舊什麽也未看見。

“這株菩提，是地藏王菩薩所植。在此生根已有數十萬年，寓為度盡苦厄洗清罪孽，”那聲音頓了頓，似乎在打量為霜的反應。

為霜聽後一點反應也沒有，只心裏驚了驚，難道這東西還有什麽高深背景。

“地藏王菩薩座下，早先有一弟子，喚作靈臺侍者，”聲音帶了幾分故作神秘，“這度厄菩提，正是他所照看。”

為霜默不作聲，離菩提遠了幾步，提起靈力感知那聲音到底在何處。

“後來，你猜發生了何事，”那聲音如此有興致，為霜自然也沒拂它的熱情，隨口應了句，“何事，”

那聲音有些滿意這回應，帶了些故作的唏噓，“菩薩座下的弟子大逆不道執迷不悟，自請離開，斷絕師徒，墮入了幽冥鬼道。”

為霜頓了頓，擡頭看著那聲音發出的方向，“你同我說這些，是想說什麽。”

聲音陰沈地笑了聲，“靈臺侍者不過是一個稱謂，他便是如今的黑無常，喚作長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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