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醉醒來後，婉兮沒再提起她醉酒時念叨的那些話。她恢覆了以往面上天真濃烈的笑意，為霜有時候會覺得那天醉酒的事只是自己的一個想象。或者她說錯了，酒可能真的是一個好東西。

也許只是對自己來說不是個好東西，為霜又加上了這麽一句總結。

崔判官看著眼前明顯神游天外的白無常，重重地咳嗽了一聲。

為霜回過神來，嚴肅地看著正對她怒目而視的崔判官，做出一副等待任務交付的模樣。

崔判官翻著生死薄，簡單地把此次公務交代清楚了。心頭又有些疑惑，這白無常這次怎麽如此勤快了，以往吩咐任務時，她是決計不會出現的，原因除了懶，崔判官也想不出第二個。

“可還有其他事？”為霜甩了甩手中的鐵鏈，隨口問道。事實上判官剛才說的話，她一句也沒記進去，倒不是記不住，而是純粹沒這個習慣。

“暫無他事，”崔判官板著一本正經的臉道，眼神落到那薄薄的生死薄上，又帶些試探道，“那忘川的守護者，同我打聽一個人間的生魂下世……”

“哪個生魂，”為霜看崔判官狐疑的目光，明顯是覺得自己同婉兮狼狽為奸，可見是被嚇怕了。話音出口，她倒也想起幾分，婉兮之前為一個凡間的鬼很是傷神，那鬼叫什麽來著。

“那生魂上一世是天寒地凍而死，死後還愚昧無知在奈何橋上徘徊了許久。”崔判官記性顯然要好很多。

“叫做陳曲的，”為霜看著一旁的長辭，猛然想起了，她還拿這名字打趣過長辭。

長辭點點頭，“他已經投生人間了。”

“她同你打聽什麽，”為霜心頭沈了沈，婉兮表現出的樣子果然只是個表象，實際怕是還不能忘卻罷。

“打聽投生何處，一世經歷如何，”崔判官有些謹慎，自己莫不是猜錯了，眼前這白無常看上去什麽都不知道的樣子。

“那陳曲，這一世可還同他那心上人有什麽牽扯？”為霜皺了皺眉，問了個不相幹的問題。

崔判官幾乎要懷疑這鬼魂是不是有什麽特別之處，怎麽一個個都來同他打聽。他肅了肅面孔，“這個不知，只知兩人投生地並不在一處。況且，我這生死薄上只記生死，不記姻緣。”

“有緣千裏來相會，距離不是問題，”為霜皺了皺眉，托著下巴分析道，“上一世呢，聽…說是那莫愁救了陳曲，陳曲又在等莫愁時候死了，如此看來兩人互不相欠了。不過陳曲死後又等了莫愁十三年，莫愁便又欠了陳曲，單方面虧欠嘛……怕是還要糾纏一輩子也說不定。”

崔判官也跟著將信將疑地點了點頭，他意識到自己這個動作後，又立即板直身軀，恢覆了那肅穆的表情。

“或許莫愁並不願陳曲等她，”長辭聽完，漫不經心地說了句。

“也有可能，莫愁自然是盼著他好好的不要再受苦。幸好莫愁得了瘋病，”為霜覺得自己有些多愁善感，她拍了拍手，“總之，這輩子是不可能再牽扯出什麽你死我活的事了。”

“……，”崔判官自然不會去思索這些凡間的俗世揪扯。他只板著臉，語調也如同面色一樣嚴肅沈悶，“二位無事便快去吧。”

長辭點點頭，轉身同為霜走出了判官堂。

“那他這輩子就不是陳曲了啊，”為霜皺著眉，依舊自顧自地分析，她覺得自己被繞進去了，“那陳曲呢？”

“陳曲也只是他上一世的一個稱謂罷了，”長辭耐心道。

“可是婉兮喜歡的是陳曲啊，但是這世上已經不再有陳曲了。”為霜恍然，卻又迷惑起來。

“稱謂變了而已，實際上還是同一個人。”長辭看著為霜，眼神暗了暗。

“有理，”為霜看著長辭眼神一亮，“但是這感情，即使是同一個人，也會變化的，我懂了。”

長辭皺著眉，仔細地想了想這句話。

為霜習以為常地拿胳膊擱上了長辭的肩膀，得意道，“你看，這一世必定是莫愁要還陳曲那奈何橋上等待的情分了。陳曲不再虧欠與她，感情，自然也就隨之變化了。但如你所說，陳曲不再是陳曲，卻依舊是陳曲。”

“但願如此，”長辭聽得這一番十分扯淡的言論，點了點頭。

為霜見得那今日要被她勾進地府的鬼魂時，才覺得長辭說的真是對極了。人間的輪回，可不正是變變稱謂，實際上軀殼裏還是那個鬼。

此時她正同長辭站在人間的一個法場上。周遭看熱鬧不嫌事大以及鳴冤叫屈十分不忿的群眾把個半大不小的法場圍了個水洩不通。

法場中間跪著個穿著囚衣的中年人，面孔很是嚴正不阿，讓為霜想起總是對她怒目而視的崔判官來。

說不定到了地府他們可以成為知己，為霜興致勃勃地想。

讓她真實感覺到長辭那句話說的不錯的，自然不是這法場中間等死的人，而是監斬臺旁坐著的一個人。

那人穿著雲紋朝服，面孔秀致，眼角一顆淚痣，映著嘴角的淺淡笑意，有幾分出塵的味道。

為霜目瞪口呆，脫口而出，“我靠……”

事實上她沒能把這句十分有氣勢的粗魯感嘆說完整，因她剛說出後半個字，長辭輕淡的目光便掃了過來。

為霜迅疾地閉嘴，咽了下喉嚨，若無其事道，“我的天哪。”

“看見什麽了，”長辭看了為霜一眼，語氣平平地問道。

“你看那人，不正是那同狐妖談戀愛的道士，”為霜覺得自己最近聽地府裏的小鬼八卦聽得有點多，以後還是適當地少聽一些為好。心裏這麽想著，嘴上不忘補充道，“有個師弟叫做知了的那個。”

長辭順著為霜的目光望過去，“那狐妖也在。”

知然身旁站著一個女子，雲鬢步搖，衣衫華貴，是人間貴族女子模樣。為霜看過去，正是那在鬼門關前差點刺了她一劍的河梁。

知然在此可以理解，他過了奈何橋投生成人，況且崔判官說他這一世是人間的帝王將相，看來確實如此。但這河梁，出現在此是作何道理，為霜有些想不通。

“她這是變成人了？”為霜思來想去，也只想到這麽一個可能。

“不，還是妖身。”長辭否決了為霜的胡想。

為霜早就曉得那河梁膽子不小，同人間道士談戀愛也就算了，提著劍便去闖鬼門關，如今居然這麽光天化日大大咧咧地同凡人廝混在一處，可見他們妖界的規矩實在不怎麽嚴整。

為霜感嘆了會兒，便被周圍呼喊嘈雜的人聲打斷了。

她仔細聽了聽，也無非就是那麽幾個內容。漠不關心指指點點看熱鬧的，為那將死之人喊冤叫屈的，以及辱罵臺上狗官的。

狗官，為霜琢磨了下這個字眼，難道是說的那臺上的知然。如此看來，知然從一個道士混成了一個狗官，很有出息的嘛。

似乎人間所有的砍頭，都定在午時三刻，那鬼魂不用問，也是在那時候魂歸地府了。

天沈沈地陰著，尖細的風打著旋兒吹過，掠起淒厲的回響。

“狗官，你冤枉好人不得好死。”有法場下群情激奮的百姓罵道。

周遭幾聲附和，“你同那妖女一起，禍國殃民，遲早要遭報應的。”

“你看這天，分明是冤枉好人，老天也看不下去啊。”

起起落落的聲音響著，拿著兵器的士兵在法場周圍推搡著要湧進去的人群，呵斥著維持秩序。

為霜站得有些累，左右離那午時三刻還有一陣子，便索性蹲了下來。

“狐妖如此介入人間之事，真的不會有何因果報應嗎？”為霜聽了會兒百姓的叫罵，覺得很是無趣，皺了皺眉問道。

“自然會有，”長辭看了看離他們不遠處依舊面不改笑意的知然，“人妖殊途，本就是大忌。若是狐妖再作亂朝綱，只怕天譴不會留情。”

“再世相守，還一起禍國殃民，好一出佳話，”為霜點點頭，“只是這狐妖也太目無法度了些，簡直是肆意妄為啊。”

河梁與知然的位置與他們有些近，為霜又看著那兩人，只覺得人不可貌相。

她剛要說什麽，便察覺一股陰寒的煞氣掠過，勾魂鐮去勢淩厲地從眼前一閃而過，正是沖著那河梁的位置。

為霜大吃一驚，隨機反應迅速地急掠過去，擡手祭出靈力，將黑沈的勾魂鐮控住了。

她此次記得清清楚楚，這勾魂鐮是被她放在神識裏的，並沒有拿出來。

長辭皺著眉，拿過了那依舊散發著煞氣的勾魂鐮。

“我這次記得很清楚，它是自己跑出來的，”為霜有些不解，“難道是我壓制不住它了？”

“可方才你還能控制住它，”長辭面色沈了沈。

“那是為何，”為霜又試著感知了下那鐮身裏的靈力，什麽也沒感覺到。“這勾魂鐮裏也未有其他陌生靈力啊。”

長辭緊抿著嘴唇，沒有說話。

難道只能如此麽，他想起罄竹說的話，心頭沈了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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