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兩相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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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辭垂著頭,專心地撫著琴弦,動作優雅如同描摹一副山水詩畫。

為霜一手支著下巴,仔細地聽了聽這曲調。

琴聲裊裊,如慕如訴,調子婉轉曲折,和著那清亮沈緩的音色,十分動人。

一曲終了,為霜點點頭,真心實意地讚嘆,“好聽。”

長辭雙手按住琴弦,問道,“是我彈奏的好聽,還是這曲子好聽。”

“自然是你彈得好聽,”為霜眨眨眼,“曲調如何,也要看彈奏的人能不能將它表現出來。”

“那你覺得這曲調如何,”長辭又問。

“這個嘛,回環低婉,卻又含著幾分熱烈,”為霜信手也撥過去琴弦,響起一陣泣露餘音,她恍然,“這曲子,該不會叫做鳳求凰。”

長辭搖頭,“並非鳳求凰,這曲子叫做平生歡。”

為霜琢磨了陣,曲調的意思分明含著幾分婉約含蓄的暧昧氣息,如何有個如此風牛馬不相及的名字。或者是長辭所做,她自然不能當面表露出什麽意見,因此露出個笑來,不吝讚美道,“甚好,這名字甚好。”

長辭低頭看著琴,沒說話。

“那這琴可有名字,”為霜湊近,仔細地看了看那行讓她耿耿於懷的小字。“看起來也不像是普通的琴。”

“涉江,”長辭看著為霜,吐出兩個字來。

這什麽破名字,為霜心裏腹誹了一番,可見那送琴的人實在沒什麽文化。然而她依舊帶著微笑道,“好名字。”

“自然是好名字,”長辭點點頭,動作輕緩地將琴從桌上拿起,放回原來的琴架上去了。

為霜看了一陣,猛然想起自己所來為何,“我險些忘了,你這裏可還有酒?”

“酒?”長辭轉過身來,有些不解。

“這個嘛,人間不是有句話叫做一醉解千愁,”為霜整了整衣袖,站起身道,“婉兮她,有一點不順心,我尋思喝酒大醉一場,便好了。”

“我這裏沒有酒,”長辭走回桌邊,有些好笑,“你如何會覺得我這裏有酒。”

為霜吃了一驚,“你上次不是還拿著的,那個竹筒裏的,不就是酒嗎?”

“那不是…,”長辭頓了頓,生生轉了口,“只有那些,盡數被你喝完了。”

提起這個,為霜便有點慚愧。可惜她當時醉了,實在不記得是不是自己只一口就把酒喝完了。酒實在不是什麽好東西,她想。

為霜沒有給婉兮尋到酒來,卻驀然想起,這幽冥地府的酆都大街上,其實是有酒賣的。

一串串紅燈籠無風自動,她同婉兮坐在滿是幽魂的酒家裏,有些引人註目。

賣酒的鬼魂是個滿頭銀發的老婆婆,笑得和藹可親,與奈何橋頭的孟婆如出一轍,看的為霜差點要問她是不是孟婆的孿生姊妹。

“我這裏有三種酒,不知兩位姑娘要哪種啊?”老婆婆手裏舉著一盞燭火,走近了問。

店裏其實都燃著燭火,她再舉這麽多餘的一盞,有些浪費,為霜心不在焉地想。她看了眼一旁神情郁結的婉兮,隨口問道,“三種酒有何區別?”

“三種酒,分別叫做春秋、黃粱、南柯,”老婆婆依舊笑呵呵道,“春秋喝了,能使人醉,卻依舊清醒。黃粱喝了,能大醉一場,清醒時所求不得的,醉了皆數能得,只是醒後方覺盡為虛妄。至於這南柯,醉了便見得心頭憂懼之事,醉酒時雖苦澀難耐,醒後才知此間正好。”

為霜從不會沒事找事去喝酒,因此聽得這幾種酒,不免有些驚異。她有些不解道,“後兩者我可以理解,但這春秋,如何使人既醉又清醒。”

“姑娘喝了便知,”燭火搖曳,映著那一張和藹的笑臉。

“我不會喝酒,”為霜搖了搖頭,她看了看婉兮,婉兮似乎一句話也沒聽進去。

“那便給我來一壺春秋吧,”為霜點點頭。

那帶著和藹笑意的臉上露出些古怪情緒來,“這春秋,可是客人點的最少的。便是這南柯,賣出去的也比這春秋多。”

為霜也回笑了聲,“我不願讓她做一場虛無的黃粱美夢,也不願讓她在南柯夢裏受無妄之苦,如此看來,可不是春秋正適合?”

燭火漸漸遠離,飄回了櫃臺,“姑娘稍等,老婆子這就給姑娘取來。”

為霜挽起衣袖,小心地倒入了桌上青瓷的酒杯。從酒壺裏傾倒出來的酒液顏色清冽,但是一點酒味都沒有,看的為霜有些懷疑,這會不會就是清水來的。但是她又不敢先喝一口試試,想起自己上次喝醉後幹的好事,頓時覺得沒臉做鬼了。

“這個喝了便能醉嗎?”婉兮端起那小小的青瓷杯,皺眉道。

“大約是可以的,你試試,”為霜有些不確定道。

婉兮看了眼前的瓷杯一會兒,擡手仰頭喝了下去,她有些疑惑,“沒有味道。”

為霜摸了摸鼻子,“或者這酒比較特別,所以沒有什麽味道。”

婉兮沒說話,只低頭一杯一杯地喝,看的為霜有些心驚。

她擡手按住了婉兮還要倒酒的手,“喝的差不多了,喝太多也不好。”

“為霜姐姐,你說喝醉了是什麽感覺,”婉兮倒是從善如流地放下了酒壺,有些疑惑地問道。

“喝醉了,就不清楚自己在幹什麽了。總之,也不會想煩心事了。”為霜皺著眉認真道。

“可是,我還很清醒,”婉兮把頭埋在了桌子上,“我想去看看他,但是又知道這樣是不好的。”

“我只看他一眼,看他現在過得好不好,”婉兮悶聲說著,卻自問自答一樣,“他現在同莫愁在一起,自然是過得很好,況且也跟我沒有關系了。”

這便是春秋的力量嗎,一邊沈醉一邊清醒,為霜看著桌上那青色的酒壺,覺得有些不可思議。還好此地前來喝酒的鬼魂甚多,婉兮這麽趴在桌上自言自語的行為,也不會叫誰覺得奇怪。

“婉兮,”為霜扶起婉兮的肩膀,喊了一聲。

婉兮沈沈地擡起頭來,臉上有些紅暈,眼神卻清明。

為霜嘆了口氣,“我不該帶你來喝酒的,你現在一定是更難過了。”

婉兮自顧自地笑起來,“我沒有難過呀,我一直都知道的。他喝了孟婆湯再去輪回往生,就成了另一個人,跟我沒有一點關系。”

“有什麽都說出來吧,我聽你說,”為霜讓婉兮倚在自己身上,哄孩子一樣輕輕拍著她的後背。

“我第一眼看見陳曲,就覺得自己會喜歡他,”婉兮聲音有些低,很乖巧地靠在為霜肩膀上沒有動,“可是長辭哥哥跟我說我不喜歡他。”

說到這裏,又露出一個笑來,“長辭哥哥也有犯傻的時候,你看,我這不就是喜歡他了嗎。”

“我知曉他見到了莫愁才會開心,所以幫他去人間找,又想讓他們幫忙,好讓莫愁早些來這裏跟他見面。可是那兩個判官閻王都不近人情得很,不願意幫忙。”

“我其實也有私心的,我幫他找莫愁,說不定他覺得我好心,也會註意到我呢。”婉兮聲音有些低落,笑了一聲,又像是自嘲道,“一個忘川的守護者,怎麽會喜歡上如此普通的一個魂魄呢。”

為霜沒說話,輕輕撫了撫婉兮的頭發。

“可是他不待見我這身份,他覺得我跟他們凡人不是一類,就無法理解他們的感情,”婉兮皺了皺眉,擡頭看著為霜,“我能懂的呀,為什麽他會覺得我不是凡人,就不會懂他們的感情呢。”

“凡人愚昧無知,是他配不上你。”為霜沈聲道,有些懊悔,她怎麽就沒看出來婉兮心裏憋著這些委屈。早知道會牽扯出這些來,當初就該把陳曲攆下奈何橋一碗孟婆湯灌下去,由不得他不去輪回,她恨恨地想。但也只是這麽想想,畢竟勾魂使也只管把生魂引來地府,其他的他們也管不著了。

“我不能告訴他我喜歡他,”婉兮怔怔地睜著眼睛,不知看向哪裏,“他是要跟莫愁在一起的。我是不是很不好?”

“知道這樣不對,還是喜歡他。”婉兮聲音又低了幾分。

為霜有些頭疼,婉兮喜歡誰不好,偏偏醒來一眼看見了陳曲,就喜歡上了。

陳曲有什麽好?她皺著眉思索了一番。

好看麽,自然是不如長辭好看。

深情麽,沒保護好自己喜歡的姑娘,說得難聽點有些無能。

唔,大概信守承諾也算吧,可最後把自己活生生地凍死了。

那有何值得喜歡的地方?為霜不懂,她自然不會懂,因喜歡陳曲的是婉兮,不是她。她絞盡腦汁也想不出陳曲再有其他值得人喜歡的地方。

“總會好的,天涯何處無芳草,”為霜實話實說道,“你此時喜歡陳曲,是只見過這麽一個不願意去投胎轉世的凡人,因此覺得他與眾不同,況且那苦等十三年的癡情,也確實容易讓人感動。但除此之外,陳曲實在是個很普通的鬼,他甚至還比不上那……同狐妖談戀愛的道士。”

為霜說到這裏,停了停,那道士確實很有本事,設計的陣法能把修行數百年的狐妖同地獄的無常使關進去。如此一看,陳曲連同樣身為凡人的知然都比不過,更是不值得婉兮喜歡了。

她自顧自想了一會兒,又沒頭沒腦想到杜若說的一句話來,果然人都是貪心的。

婉兮沒再作聲。

為霜低頭看婉兮,卻發現她不知何時已經睡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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