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是如何想的，”為霜心沈了沈，就怕婉兮說出也要去人間找他的想法來。

“我沒有怎麽想，”婉兮看了看奈何橋盡頭，那處早已沒有了那個青色的身影，“他終於等到了莫愁，也能夠一同前去輪回。我也為他高興。”

為霜拉著婉兮的手，握了握，“或者你只是一時心動，為他的癡情所感，時間長了便好了。”

“嗯，”婉兮點點頭，“我沒有打擾他們的想法。只是我現在有點難過。”

“…或者你痛痛快快地醉一場就好了。”為霜想起人間那些人解愁的法子來。

“如何醉？”婉兮心不在焉道。

為霜腦子一閃，想起那個掛著紅繩的竹筒來，“我去給你找酒來。”

長辭邁過重重疊疊的彼岸花叢，隨手撥開了一側飄搖的魂幡。

他說要去看書信，倒也不是借口。信上那人說要與他在此見面，還選了這冥界王城腳下一隅。長辭看了會兒那高高的城墻，又移開了目光。

眼前出現一個人影來，見到他走過來，便化作了實實在在的靈體。手持一桿筆的儒雅公子模樣，墨黑的長發散落肩頭，又有幾分疏狂恣意。

“別來無恙，”說話的人帶了幾分笑意，溫潤閑雅。“罄竹在此候殿下許久了。”

“你還如此稱呼我，”長辭淡淡道。

“殿下依然是殿下，對我來說，沒什麽不同。”罄竹不以為意地轉了轉手中看上去樸舊的筆。

長辭停頓了一會兒，開口道，“可是我所詢問之事不便相告？”

“自然不是，殿下相問，我定知無不言言無不盡。”罄竹搖搖頭。

長辭沒說話，只輕淡地看著罄竹。

罄竹笑而不語，半晌才嘆了口氣，“我還是說實話的好。”

“宗卷中確有記載，只是篇幅冗長。我也無法盡數在書信中言明，因此只好邀殿下一見。”罄竹似乎是想起什麽，揉了揉眉心。

“如此，”長辭點了點頭，“還望告知。”

“我本是打算將那記載勾魂鐮與斬魂劍鑄造的幾卷書帶出來的，”罄竹似是有些苦惱，“但我正打算如此做的時候，卻被冥帝發現了，因此……”

長辭不動聲色地看著罄竹，“你同我說，也可以。”

罄竹搖了搖頭，“內容太過繁雜，我實在是記不住。”

“我從前不知你還有健忘的毛病。你這主筆的位置，就沒被頂替下去？”長辭依舊面無表情。

罄竹默默把嗓子裏噎的一口氣咽了下去。好在整日同文字打交道，還不至於無話可說。

“殿下明鑒，”罄竹做出遺憾的模樣，“冥帝同我說，若是我敢把這卷宗拿出去，便撤了我這主筆之職。我膽小得很，懼怕冥帝，只好把那卷宗放回去，無法給殿下一看了。”

長辭打量地看了罄竹一眼，半晌道，“既是無法告知，罄竹約我到此何事。”

“久未相見，罄竹掛念殿下，因此便相邀一見，以解牽掛之情。”罄竹溫和地笑，面色誠摯。

“有勞牽掛。”長辭聞聲不為所動，點點頭轉身便要離開。

罄竹眼看著長辭走了幾步，急忙道，“還請留步。”

長辭沒回頭，堪堪站住了身形。

罄竹松了口氣，面上收住了笑意，緩步走了過去，斟酌開口道，“殿下可還是心中對他有怨？”

“不曾，”長辭神色不變，沒有半分猶豫。

罄竹嘆了口氣，“可殿下還是不肯去見他。”

長辭默了一會兒，轉身看著罄竹，“我以何身份去見？”

“這有何難，便是現在勾魂使的身份，也是見得的。”罄竹奇道，“他有些掛念殿下。”

“我早已不屬冥界王族，勾魂使擔不起這掛念。”長辭語氣平平。話說的似乎是負氣，臉上卻沒有半點怨憤的神情。

“還好此話是叫我聽見了，”罄竹苦笑著嘆了口氣。

“我從不曾有過怨恨，那時沒有，此時也不會有。”長辭一字一頓，神情冷靜道。“我沒必要騙你。”

“好罷，”罄竹笑了笑，“終歸是殿下的事，我到底也無法。”

長辭沒說話，剛邁步要走，又停住了，“卷宗真的無法一看嗎？”

“殿下不信我，”罄竹攤了攤手，“冥帝說，若是想看，便只能到那王城魂書閣中去看。”

長辭沒做聲，但也沒立即走開。

“我自然沒有多事告知冥帝，是殿下要看。”罄竹拿毛筆在手上敲了敲，連忙補充，又凜然道，“若是冥帝知道是殿下要看，定不會攔我的。”

“多謝。”長辭沒回頭，輕聲道，接著轉身離開了。

罄竹拿著筆的手負在身後，看著那身影漸漸走遠到不可看見了。他轉頭看了眼那陰森高大的王城墻，嘆息道，“我盡力幫你到這裏了，其他的也無能為力了。”

為霜挽袖擡手，規規矩矩地敲了三下門。

屋內無人應答，門卻露出虛掩著的一條縫來。

為霜清了清嗓子，開口喚道，“長辭。”

依舊無人應答。

為霜盯著那條門縫，有些糾結，到底應不應該直接推門進去。長辭在的話，她直接推門進去似乎是有些不禮貌，若是不在的話，更是有些不禮貌。況且她這麽直接進去，被人當成入室行竊可怎麽辦。

入室行竊，為霜琢磨了一會兒，上次也沒見他這房中有何好值得盜竊的東西。況且，這等小事，計較太多，實在不符合她的作風。

因此為霜一推門，便走進去了。

長辭自然不在，屋內也確實沒有什麽值得竊走的物件。

為霜十分不見外地坐了下來，打算在此等長辭回來，一點也沒有覺得直接闖進人家屋子裏有什麽不妥。

她手撐著臉，等得有些瞌睡，頭一沈，差點沒一頭栽到桌子上。

為霜瞬間清醒了。她站了起來，正打算離開，頭不經意地一轉，看見了一側墻邊擺著的一張琴。琴弦閃著淡淡的紅色微芒，十分引人註意。

原來長辭還會彈琴，為霜唏噓地想，整天只跟著自己去凡間勾魂了，倒是不知道他還有這等風雅愛好。

她被那琴吸引地移不開目光，便徑直走了過去。

一張七弦的琴，檀木的琴身烏黑沈樸。琴弦纖細，根根筆直，閃著的微光使得整張琴都籠在淡淡的朦朧光暈裏。

她不自覺地放輕了動作，將那架琴小心翼翼地拿了起來。仔細地看著，這才發現，琴身上刻著一行小字。

“未成曲調先有情，”為霜念了出來，心頭湧起些古怪情緒來。

她下意識地轉身，便看見正立在門邊看著她的長辭。

“我……我沒有要拿你東西的意思。”為霜唬了一跳，又不能把琴扔下。只好抱著琴，無力地辯解道。

長辭搖了搖頭，只在桌邊坐下了，“那本來就是……”話說了一半，便沒了下文。

“我只是覺得這架琴很是好看，便拿起來一看。”為霜懇切道，抱著琴走過來，小心地放在了桌上。

長辭看著發著微光的琴，擡手輕緩地撥了幾下，眉頭蹙了蹙，又停下了。

“為什麽不接著彈了，”為霜看了眼長辭的神色，沒有生氣。她想，本來長辭就是很大度的。只是這琴上的字不像是一般人所贈，想到這處，又覺得什麽梗在了心裏。

“我不會彈琴，”長辭淡淡道，面上似乎有些疲憊。

“真的？”為霜將信將疑，那琴上一絲灰塵也無，分明是經常使用。她輕輕地撫過去那琴弦，只覺得觸手冰涼柔韌，方才的音色也清亮沈緩，若是彈奏起來，定是很好聽。“可是你剛才明明彈了幾聲。”

“會彈琴的是別人，不是我，”長辭看著為霜道。

果然有什麽不為人知的往事，為霜的毛病又發作了，暗暗想道。與此同時腦袋飛快運轉，想出了一個自己都唏噓不已的故事。

她開口道，“這琴是他人所贈？”

長辭頓了頓，點了點頭。

“贈琴的是個姑娘？”為霜有些不情願地將這猜測問出了口。

“你覺得這琴熟悉嗎？”長辭沒回答，手撫上琴身，反問道。

既然不回答，那就是了，為霜一方面覺得自己有些聰明，另一方面又有些莫名的不快。

她把一縷長發撩到耳後，若無其事道，“那姑娘可是已經死了？”

長辭聞聲擡頭看她，露出些小小的驚訝來，“你……”

“如何，我猜得對也不對，”為霜挑了挑眉，“人已經離開了，臨走留下琴當做念想，所以你不願再彈起這琴，怕睹物思人。”

為霜心頭有些不快，話也說的爽利。她看著長辭的表情從有一點驚訝，到平常慣見的面無表情。

“你從哪裏看來的故事，”長辭打量了她一會兒，似乎她是什麽奇怪的生物。

“難道不是如此，”為霜奇道，“那琴上分明還刻著字，一看就知道是……”

“是什麽，”長辭偏頭看她。

“這還用說，肯定是……你知我知了。”為霜撇了撇嘴。

長辭似是有些無奈。他把視線移回那張琴，又擡手將它擺正了，信手試了下調子，“你想聽，我便彈給你聽。”

果然剛才說不會彈是騙人的，為霜心裏冷笑一聲，但同時覺得長辭這算是為了自己破了例，又有些不為人知的得意。

作者有話要說： 據說這樣排版會好些Σ(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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