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兮略一思索，變幻出一朵曼珠沙華來，拋下了奈何橋。花朵落在平靜無波的忘川河面上，蕩漾開圈圈漣漪，又消失不見了。

“你看這河面，我能看見的，你便也能看見了，”她對著陳曲點了點頭，轉身輕聲對著莫愁道，“看著我。”

莫愁面上茫然，呆呆地看進了婉兮的眼裏。

那些陳曲所不知道的舊事，也一一展現開來，與婉兮同那賣胭脂的婦人與陳曲口中聽到的沒什麽不同。

直到陳曲與莫愁約定要出走的那日。

“你在那裏等我，我一定會去找你的。”莫愁緊緊攥著陳曲給她的一方繡帕，篤定道。

“好，我在那處等你。”陳曲也點頭，卻依然愁眉不展。

兩人匆匆分開，莫愁急急地趕回了家。

進門便看見母親在院中有些難看的臉色，“今晚便要拜堂成親了，你還去哪裏亂跑，傳出去叫人笑話。”

莫愁想，這是她的母親，生她養她的母親。但是她也跟弟弟一樣都是她的骨肉啊，為什麽母親就這麽不喜歡她呢。

“那些人會笑話我，又不會笑話娘與弟弟，”莫愁心裏有些酸澀，面上若無其事道。

莫愁的母親臉上口張了張，沒說話，半晌背過了身去。低聲道，“好孩子，娘也知道你不願意。但鎮長家裏有錢，不會虧待你的。”

莫愁直直地看了那個身影好久，頭也不回地進了屋。

低矮的床榻上正放著一身大紅喜服。她原本最喜愛的紅色，如今第一次生出厭惡來。原來這個顏色那麽難看，一點都不好看。

莫愁一遍遍地撫摸著嫁衣上的精致花紋，不得不承認，這衣服很漂亮，她從來沒穿過這麽漂亮的衣服。眼下穿著這大紅的嫁衣，卻不是嫁給那個與她約定好了一起離開的男子，而是要嫁給另一個年紀甚至可以當她爹的人。

如果今日娶我的是你，那該有多好，莫愁想。

眼淚一滴滴地落在那綢緞材質的嫁衣上，晶瑩剔透，半晌才滲透下去，留下小小的深色痕跡。

喜服穿在莫愁身上很好看，只是她太瘦了些，連衣服的肩頭都撐不起來。

莫愁的母親拿了一把木梳，給坐在凳子上的女兒梳頭。

“娘，你以後多保重。”莫愁看著那面鏡子中身後人模糊不清的臉，開口道。

莫愁娘的動作停了停，緩緩地梳過那一頭長發，“你也是，過門了好好地生活。”

她什麽都不知道，莫愁想，過了今晚我便離開了。那十兩銀子，是說好了進了門後才派人送來的，她雖然不願意，卻不得不把這堂也拜完。

莫愁打定了主意，拜完堂趁著沒人，便逃出去。陳曲在村口的老樹下等她，以後再也不會有別人來打攪了。

至於她的母親與弟弟，那十兩銀子她也換來了，就當做報答養育之恩了。母親不在惜這個女兒，她卻狠不下這個心一走了之。

“娘記得收好那十兩銀子，”莫愁看著鏡中自己挽起的發髻，語氣中帶了些囑咐。或許已經看見了出路，那些不被疼愛的心酸苦澀，也不是那麽重要了。

這話聽在莫愁母親的耳朵裏，卻是另一番意味。到底是被她舍棄的那一個，想來總有些怨言吧。她只當莫愁說這話是諷刺，目光沈了沈，也沒說話。

莫愁以為拜完堂，她便可以離開這個讓她滿是心傷的地方。

花轎顫悠著擡出門的時候，莫愁坐在轎中，手裏緊緊攥著那塊繡帕。她想起陳曲同她說，上面繡了她的名字。她自然認不出，但也知道在那精致花朵旁的兩個字便是她的名字。她小聲地念著那個名字，“陳曲，陳曲……”

以後，就會有人疼愛她了。

莫愁心裏幸福地想，卻不知為何鼻子又有些酸。

她這麽一路心中又是甜蜜又是苦澀，聽得花轎進門的鞭炮聲，才恍然清醒過來，不免又有些焦急不安。

然而莫愁不知道，鎮長娶她做妾，因此花轎走的是個不起眼的偏門，沒從正門擡進去。

甚至那拜堂成親，都是沒有的。唯一有點喜慶的便是掛了幾個紅燈籠，廳堂裏擺了幾桌酒席。

遲遲沒有聽見喜婆的聲音，莫愁終於有些慌張起來。

那轎子卻一路未停，走了許久，方才停下來。

莫愁下了轎時，蒙著紅蓋頭什麽也看不見。周圍有人攙扶她，似是進了一間屋子。

“姑娘在此稍等，老爺這就來了。”一個帶著笑的聲音對她道。

說完只聽見出門的腳步聲，門也關上了。

莫愁猛地掀開大紅蓋頭來，眼前是一個房間的陳設，床幔皆是富貴牡丹百合鴛鴦的圖樣。桌上燃著一對龍鳳喜燭，燈火搖曳。

她一陣驚恐，攥緊了那手中的繡帕便要開門出去。

剛打開門，門口赫然出現了笑瞇瞇的鎮長，看見她有些驚訝，很快又露出不懷好意的神色來。

莫愁退了幾步，又轉身急忙去開窗子，窗戶雕著紅木花紋，莫愁卻怎麽也打不開。

她心裏只剩下了恐懼與絕望，淚水滾滾落下，手指死死抓著繡帕，骨節發白。

她在心底一遍遍地喊，陳曲你在哪裏，快來救我。

此時的陳曲，正在那約定好的樹下。冷風漸起，裹挾著鵝毛大雪翩翩飛落。

莫愁心如死灰，看著手中的那方繡帕，閉上眼一頭撞上了床邊的一根柱子。

天地間靜謐無聲，大雪紛紛揚揚，把一切都埋在那無邊的雪白下，看不出任何痕跡來。

陳曲在奈何橋上等了多久，莫愁便神志不清地在河橋鎮游蕩了多久。她什麽都想不清楚了，偶爾腦海中閃現的畫面，也分辨不出到底是何場景。

春夏秋冬，也只得露宿街頭，幾卷破草席，還是一個年長些的乞丐讓給她的。那乞丐要去別的地方乞討，本來好心想帶上莫愁，可莫愁死活不願意離開，大叫大鬧，甚至哭喊起來。年長乞丐無奈，搖頭嘆息走了。

莫愁的眼中都是意義不清的場景，直到畫面上出現那驚了的馬車，這人間一世才算是到了盡頭。

陳曲靜靜地看著那忘川河上的畫面漸漸消失不見，那方漣漪出現，覆又平靜無波。

莫愁又有些驚慌起來，她蹲下來，緊緊抓著橋欄，神情恐懼。

陳曲走過去，扶起她的身體，緊緊地抱住了。

“不要怕，我在這裏，我們在一起了。”陳曲哽咽地開口，輕輕拍打著莫愁的後背。

莫愁依舊是懵懂的神色，卻安靜下來。她也伸手抱住了陳曲，突然開口道，“你帶我走嗎？”

陳曲點點頭，“我帶你走，我們一起走，下輩子還在一起。”

莫愁就露出一個笑來，在那枯竭的面容上天真如孩童。眼睛彎彎的，像天邊的月牙。

從此後這奈何橋上不再有那抹等待的青色身影了，為霜看著陳曲與莫愁的背影，有些唏噓，又有些寬慰。

她不經意地轉了頭，婉兮緊緊地盯著陳曲的背影，緊閉著嘴唇。

為霜心頭的猜疑漸漸冒出頭來，她嘗試開口道，“婉兮，你……”

婉兮搖了搖頭，“我也替他高興啊。可是，我還是有些難過。”

“天下沒有不散的宴席，”為霜斟酌了一番，“畢竟熟悉了這麽久，有些舍不得也是正常的。”

“我回去看下書信，”長辭點點頭離開了，讓為霜覺得很是善解人意。

“你也舍不得嗎，為霜姐姐。”婉兮聲音有些失落。

為霜噎了下，她自然沒有舍不得。陳曲左右跟她沒什麽關系，交情更是沒有，如何會舍不得。

“這個，我知曉你是把他當朋友。朋友離開，不舍得是很正常的，但是他是個凡人的鬼魂，總要去轉生做人的。”為霜比劃著開解道。

婉兮點點頭，“我知道。他下輩子也要跟莫愁在一起的。”

為霜頓了下，“過幾天就好了，總歸他再死了還會來這裏的，唔，就是不知道他那時是不是還長這幅樣子……”

“為霜姐姐，”婉兮打斷了為霜的漫扯，“若是今日長辭哥哥同別的女子離開了，你也會覺得過幾天就會好的嗎？”

又來了。為霜太陽穴跳了跳。

這次她吸取教訓地轉頭看了一圈，長辭會不會再突然出現。

周遭幽魂往來，並沒有那個黑色的身影。

“你懂了嗎，為霜姐姐，”婉兮嘆了口氣，不等為霜回答，便低聲道。

我不懂，為霜想。

想當初長辭去人間一世，臨死時候她蹲在那裏，看他滿身鮮血地被另一個女子抱在懷裏，那時候她是什麽想法來著？

她想，回了地府，一定要拿孟婆湯來，讓他把這事兒忘得幹幹凈凈。

後來她也確實這麽胡鬧地做了，並且長辭也忘了她看見的那個場景。

為霜甩了甩鐵鏈，沈吟開口道，“這個，這兩者有何可比性？”

“你喜歡長辭哥哥，我喜歡陳曲，這是一樣的道理。”婉兮直白道，笑得有些慘淡。

為霜感覺自己被驚雷炸了下，她本能地忽略了前一句話，只抓住了婉兮說她喜歡陳曲這個信息。

“你說你喜歡他？”為霜有些艱難地開口道，“可為何呢，他只是一個凡人的魂魄而已。”

“我不知道。”婉兮揉了揉眉心。“這個事情，哪有什麽理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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