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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相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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奈何橋旁,幽魂攘攘。

“如何,你可認得出這是否是莫愁。”為霜看著木了半天的陳曲,忍不住開口道。

“我……莫愁……”陳曲神色痛苦地搖了搖頭,閉上了眼睛。

第十三年了,他在此等了十三年。時間越來越近,他也越來越心慌,想知道那晚為何莫愁沒有去,更想好好看看莫愁的臉。他生前等了風雪交加的一夜,死後在奈何橋上等了十三年的那個姑娘,愛穿紅衣的,愛笑的姑娘。如今她是什麽樣子,他一點把握都沒有,有時候閉上眼,腦海裏浮現那個紅色的身影,卻讓他驚慌不已。那張莫愁的臉早已模糊,卻漸漸地浮現出另一張臉,笑起來如花美艷的,讓他不得安寧。

乞丐的鬼魂依然無意識地停留著,身上也不再有死時的滿身鮮血,面孔呆呆地看著陳曲,眼神空洞。

“莫愁……”陳曲開口,聲音早已顫抖地不像樣子,“你還記得我嗎?”

為霜蹙了下眉,輕聲道,“你認出了,這是莫愁?”

“我……不會認錯的。”陳曲擡手撫著那一無所知的鬼魂的臉,莫愁的臉確然已經無法憑空地再出現在腦海裏了,可心底裏分明有個聲音在告訴他,眼前這個癡癡呆呆的乞丐,便是莫愁。盡管她頭發枯黃稀疏,面上更是已經有了些細紋。想來乞丐的日子露宿街頭,總不會好過。“我死後你到底經歷了什麽?”

乞丐的鬼魂依舊沒有反應,只是看見陳曲面上流下來的兩行清淚,眼光忽然閃了閃。她倏然伸出枯瘦的手,幫陳曲擦去了面上的淚,聲音嘶啞道,“不要哭啊。”

陳曲猛然地握住那只幫他擦淚的手,緊緊盯著她道,“你想起來我了嗎,莫愁。”

“我記得你的名字叫陳曲,”乞丐忽然笑出來,一個大大的笑容,在那已經憔悴粗糙的臉上只顯得平淡,和那些街頭吆喝買賣的婦人無甚不同。

我不認得字,不過我記得你的名字叫陳曲。

記憶裏那個聲音終於重合在了一起。

陳曲怔住,眼淚又無聲地流出來,他咬牙握住莫愁的手,半響沒發出一點聲音。

過了許久,陳曲才道,“我是陳曲啊,莫愁,你看看我。”

莫愁看了他許久,依然傻傻地笑著,忽然又一把推開他,拼命地向為霜身後躲著,面上滿是驚駭,“你走開,我不想嫁給你!”

為霜心口堵了堵,她趕忙扶住莫愁,輕聲道,“你莫要怕,此處沒有你要躲的人了。”

陳曲伸出的手,楞楞地懸在半空,良久,又無力地垂下了。

他臉上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來,緩慢地朝著莫愁走過去了,“莫愁,你看看我,我是陳曲。我們約好了的,你想起來了嗎,我一直在這裏等你……”

說到最後,陳曲嘴唇動了動,沒說完。

莫愁依然拉著為霜的衣袖躲避著,不肯再看陳曲一眼。

“現在如此情形,你要如何?”為霜問陳曲。

陳曲不是沒想過等到莫愁後的情形,可他從未想過是如今的情況,那些本來可以分擔的刻骨守候,都變作了戀人的推拒。他甚至不知道那晚為何莫愁沒有前去,而眼前的鬼魂,也無法告訴他了。

陳曲閉了閉眼,那個闖入腦海的大紅身影又讓他驚慌地睜開眼來。

“我……我想讓她清醒過來,我死後的這些年,她到底經歷了何事,或者……為何那晚沒有前去赴約。”陳曲聲音低啞地厲害。

“或者你知曉了,發現並未如你所想呢,”為霜安撫地拍了拍莫愁的肩膀,看著陳曲道,“便是清醒過來了,你們總歸要去輪回轉生的。一碗孟婆湯下去,再多的事也都忘得幹幹凈凈了。”

成為鬼魂的臉色都一樣的蒼白,可為霜覺得陳曲的臉色又白了幾分。他身體動了動,似乎要站立不住。“便是如此,總歸也要求個明白罷,若是不清不楚地再去輪回,我們怕是真的緣分已盡了。”

為霜沒說話,眼神微動。她忍了忍,沒問出口。

便是知道了清楚,你就真的知曉自己心意如何嗎。

“或者,杜若真的可以治好癡傻之癥吧。”為霜對一旁許久一言不發的長辭道。

長辭淡淡道,“那代價他付得起麽。”

“他想試,便告訴他,”為霜點頭。

長辭頓了會兒,開口道,“酆都有鬼醫名杜若,或者可以一試。只不過杜若醫治需要報酬。”

陳曲聞聲猛地擡起頭來,急急道,“什麽報酬?”

“報酬,看杜若的心情,”為霜直言道,“有時候是一張面皮,有時候是性命也說不定。若是你幸運,大概她只會要你放些血給她。”

長辭聞言瞥了為霜一眼,沒說話。

為霜餘光瞟了瞟,鎮定自若地沒有回過頭來。

“好,我去找鬼醫。”陳曲沈默了一會兒,攥了攥拳頭。

“你想好了,她性情古怪。若是要你這條命,”為霜提醒道,“你現在是個鬼魂,再死便是灰飛煙滅了,連轉生也沒有了。”

陳曲聞聲身體又微微顫抖著,沒有立即說話。

“你若是不去找她,就如此與莫愁喝下孟婆湯轉生,或者還有來世再續緣分也說不定。”為霜語氣平平說著,倒也不是勸阻。她只是想把事實說清楚,免得此時陳曲一時想法湧上了心頭失去了理智。畢竟在這奈何橋上等的十幾年,多少也讓見慣了生死的無常使有些感懷。

“若是去找了杜若,她或許會要你拿命來換。那時便是莫愁恢覆清醒,你也得知了她未去赴約的原因,你卻已經灰飛煙滅了,如此可有何意義?”

陳曲又是半天不語。

為霜以為自己已經將利害關系說的很清楚了,幾乎要說動他了。

她突然想起什麽,又對長辭道,“杜若真的能使生魂恢覆記憶?”

長辭遲疑了一會兒,想起那被為霜一口喝下去的“東風誤”來,“杜若如此說過,即便是喝下過孟婆湯的生魂,也大約可以有方法恢覆。”

為霜看著陳曲面上有些堅定的神色,有些後悔問長辭的這個問題來。

“我想知曉,莫愁她為何未來赴約,又或者她…,我不後悔我等的這些時候。”陳曲聲音有些輕,但是語氣出奇地鎮靜,“總歸我等到她了。”

為霜皺了皺眉,陳曲這話,怎麽聽得像是打定主意要灰飛煙滅一樣。

她看著陳曲良久,緩慢道,“陳公子可要想好了。”

“我想好了。”陳曲此時沒有半分猶豫,立即點頭道,“還望姑娘為我指個路。”

為霜嘆了口氣,轉身道,“我帶你們去。”

“勞煩姑娘了,”陳曲作揖道,“若是姑娘事務繁忙,指路給我,我自己去便可。”

為霜看了眼長辭,回頭道,“或者杜若能給些面子也說不定。”

陳曲有些不解,但也只當是為霜的好意,忙道謝了。

為霜若無其事地甩了甩手中的鎖鏈,看見身旁長辭的身影停住了,接著那熟悉冷淡的嗓音道,“我還有事,便不去了。”

“為何?”為霜吃了一驚,忙看向長辭。

“我前去何事?”長辭看著為霜,面色輕淡。

“去…,”為霜梗了下,她直覺杜若會給長辭面子,但是又不願直直說出來,摸了摸鼻子,言辭懇切道,“杜若上次還想要我的面皮,你忘記了麽。”

“我記得,”長辭依然立著不動,“她後來沒有要。”

“那是因為你在,”為霜把臉豁出去,看著長辭又是言辭懇切道,“杜若懼怕與你,因此不敢再要我的面皮。若此次你不去,我雖然長得不算好看,但也不想讓她把這張臉剝了皮。”

這話聽上去十分有理,但其實全是為霜亂說一氣,毫無邏輯。總歸有事相求的是陳曲,杜若要剝臉皮,也是剝陳曲的面皮,輪不到為霜。

但長辭似乎是信了這個胡扯的說法。他看了為霜一會兒,擡步向前走了。

為霜吐出一口氣,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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