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毯上花紋奇異詭麗，整齊地延伸出去，鋪上了高高的臺階。

一旁足有兩人高的骷髏燈柱上森藍鬼火忽閃了一下，秦廣王醒了個神。他按捺住心頭的疑問，保持著拱手的姿勢，動作盡可能輕微地擡頭看了眼那殿堂上高坐的酆都冥帝。

他盡職盡責地把近來一幹事務一字不落地陳述完，冥帝沒說他有何失當之處，也沒有出言褒獎下他理事辛苦，只淡淡地回了個“嗯”，便沒了下文。

大殿上靜寂許久。秦廣王覺得氣氛有些尷尬，他清了清嗓子，恭敬地喊了聲“冥帝。”這冥帝雖看著面容年輕，但到底久居上位。此時一言不發，秦廣王也能感受到那種彌漫在周身的威壓。

“秦廣王可還有其他要稟告的事？”冥帝隨手翻了翻案桌上的公文，漫不經心道。

秦廣王聞言又思索了片刻，沈聲道，“並無其他事了。”

冥帝聞言笑了聲，搞得秦廣王立馬緊張起來，他繃緊了精神看著冥帝，同時暗自回想了下自己的那些個不成器手下有沒有惹出什麽亂子。

“生死薄這物件，聽聞還丟失過？”冥帝低頭看起公文來，聲音依然輕淡。

冥帝聽起來並沒有生氣，秦廣王卻捏了一把汗。生死薄丟失那回，是叫婉兮拿去了，崔判官大驚失色地來同自己稟報，最後他親自前去，生死薄卻又給還回來了。

但他眼下也無法細想冥帝是如何得知這本是虛驚一場的事端的，只趕忙道，“算不得丟失，是那忘川的守護者拿去翻看了，之後又還了回來。”

“如此，”冥帝頭也沒擡，點了點頭，“崔判官似是不太喜歡這職務，怕是有人拿了判官筆在生死薄上作畫，他也是不知的。”

秦廣王唬了一跳，急忙道，“並無此事，只是事務繁忙，難免會有疏忽。小王回去定會告知他盡心公務。”

冥帝翻過一頁公文，神情依舊輕淡，“事務繁忙，兩個勾魂使還有工夫在判官堂裏打架。”

今日莫不是運氣不好，地府又來了什麽怨鬼，秦廣王心中想。之前讓那倆無常使者去幽冥淵裏思過，還是聽著這冥帝派來的使者的意思放出來的。自然，冥帝沒有明明白白地告訴他把人放出來，難道是他揣摩錯了。

秦廣王額頭上冒出了細密的冷汗，面上肅然道，“是勾魂使肆意妄為，小王上次已經罰他們去幽冥淵下思過了。”

冥帝把公文隨手擱在了一旁，帶著淡淡的笑意道，“秦廣王辛苦了。”

“小王職責所在。”秦廣王又深深作拜，感覺好似孩子在外闖了禍，父母跟教書先生說的話。這個想法冒上來，秦廣王深覺自己荒唐，拜得又深了幾分。

“若是兩位勾魂使下次再如此目無法度，秦廣王大可讓他們去無間獄裏瞧一瞧，”這話悠然地出口，冥帝似乎不覺得有什麽不妥。

秦廣王只覺得自己被驚出幻覺了，進無間獄的都是作下天怒人怨罪孽或者極兇極惡的鬼魂，這倆勾魂使雖然十分膽大妄為，但也不至於就跟無間煉獄扯上關系。他擡頭疑惑道，“無間煉獄？”

冥帝身子欠了欠，換了個姿勢靠在那骷髏頭骨扶手的座椅上，似是認真考慮了下，道，“寒冰地獄也可。這兩者無甚差別。”

“冥帝所言，是指把那無常使關進這兩處裏去。”秦廣王試探地問道。

“若是秦廣王覺得有必要，關上一些時日也可。”冥帝神色不變，似乎在談論的是殿堂上鬼火點了幾盞的問題。

秦廣王恍然，莫不是冥帝在敲打自己。想來是對自己管理手下不力有些不滿，故此委婉暗示。

“小王定會盡心管教屬下，教他們好好遵守這冥界規矩。”秦廣王凜然拱手，只覺得自己領悟了冥帝話裏暗藏的言鋒。

“還有一事想請教冥帝，”秦廣王想起那白無常來，一陣頭疼，“敢問這勾魂鐮與斬魂劍是何人鑄造？”

“為何有此疑問，”冥帝正要起身的動作頓了下，又接著離開了那壘著厚厚公文的案桌。

“是勾魂使相問，小王一時也不知，只好請教冥帝。”秦廣王沒說，其實問他的只是那白無常，她把那五尺有餘的勾魂鐮杵在地上，問他造了這勾魂鐮的鬼還在不在。白無常說話十分不講究，秦廣王自然不能如此同冥帝說，他更是直覺冥帝定不會對白無常有好感，因此偷換概念地用了勾魂使這個稱呼。

冥帝緩緩走下臺階來，嘴角竟是帶著一絲笑意，對上秦廣王有些不解的目光道，“你同他們說，若想知道便來問孤。”

“小王知道了。”秦廣王看著冥帝那三分冷冽七分陰柔的臉，覺得有些眼熟，但一時也想不起來是為何眼熟了。

冥帝腰間掛著一串紅色繩結的玉佩，那繩結穿的繁覆精致，纏在暖黃的玉玦上，映著那一身沈黑暗紋的衣衫，更加十分顯眼。秦廣王也忍不住多瞟了一眼。

似是註意到了秦廣王的眼光，冥帝一手輕柔地拂過了那綴著流蘇的玉佩，轉身道，“秦廣王可還有別的事。”

“無事，小王這就告退了。”秦廣王拱手，帶著不知如何形容的心情離開了大殿。

為霜站在拔舌地獄門口，磨磨蹭蹭遲遲不願進去。當然不願進去的不止她，還有婉兮與崔判官。長辭自然也在，只是視若無物一般，站在一旁一言不發。

“這有何好看的？”婉兮皺了皺眉，“那個秦廣王，性情真是古怪。”

“有理。”為霜點了點頭。

這兩人的反應讓崔判官覺得實在不敬，但他也實在不是很想進去，因此很本分地一句意見也未發表。

為霜覺得秦廣王豈止是性情古怪，簡直是不可理喻。

彼時婉兮急急地找她，說是崔判官的判官筆怕是被自己弄壞了。

為霜聽了唬了一大跳，她分明記得那判官筆還曾被自己踩在腳下，想來不是那麽容易就壞的，怎麽婉兮就把它弄壞了。

為霜皺著眉，恍然道，“你去動那判官筆作甚？”

“那生死薄上的名字，不是畫上圈，鬼魂就到此處來了？”婉兮反問道。

“話是這麽說沒錯，”為霜點點頭，又猛地拉住婉兮道，“你去試了？”

婉兮點點頭，蹙著眉，“我想讓莫愁來此，便用了那朱砂筆畫，卻如何也畫不上去。”

為霜松了口氣，“那判官筆想來只有崔判官使得，旁人是畫不上的。無須擔心，我還當是你把它掰斷了。”

婉兮一時默然。

“不過，你為何如此在意那莫愁的事。”為霜有些疑惑，婉兮幾次三番地提起想要莫愁早日來地府，她倆分明八竿子也打不到一起。

“是陳曲想讓她來啊，”婉兮直言道，神情理所當然。

為霜摸了摸額頭，想了下這其中的關聯，心裏有些猜疑，正要說什麽，一個小鬼急急跑來，說是秦廣王有請。

本來以為這有請是請為霜的，沒想到還有婉兮的份。

於是兩人便滿腹狐疑地去了。

閻王殿上鬼氣森森，殿中立著兩個無常，一個判官，並一個不知算是何職位的忘川守護者。

婉兮整了整衣袖，不滿地對靠坐在案頭後的秦廣王道，“你喊我們來有何事？”

秦廣王額頭青筋跳了跳，但他出奇地並未像上次一樣同婉兮計較，只深吸了口氣，開口道，“幾位今日若是無事，便去各層地獄轉轉吧。”

“去地獄何事？”為霜有點摸不著頭腦，難道是巡查，但這巡查也不至於如此興師動眾。

“去長長見識，免得有天進去了嚇丟了魂兒。”秦廣王陰鷙地冷笑了聲。

崔判官驚恐地看著秦廣王，拱手道，“閻王明察，屬下等盡心竭力，不曾有何失誤啊。”

為霜覺得秦廣王簡直是中了邪，閑著沒事威脅他們。她斜斜眼，咬著牙縫擠出只夠兩人聽清的聲音，對一旁的長辭道，“他是不是出門撞到腦子了。”

長辭還未有反應，便聽得秦廣王冷哼一聲，“今日本王去見了冥帝。”

為霜看見長辭身子似是緊繃了下，接著微微轉頭輕聲道，“有可能。”

秦廣王想起冥帝敲打他的那些話，覺得很有必要威嚇下眼前這些不省事的主，但似乎冥帝又只針對這倆勾魂使，甚至針對的過於明顯了。

秦廣王心裏組織了一番，皮笑肉不笑道，“若是不想去試試那無間獄，便好好地把這地府規矩都放在眼裏。”

“莫名其妙。”婉兮看著秦廣王，厭煩明明白白地寫在了臉上。

聽到無間獄，為霜心裏小小地驚嚇了一跳。她趕忙轉頭看長辭，這次很清晰地看見長辭顫了下，甚至輕微地後退了一小步。

看來不是我一人害怕，為霜吐了一口氣，長辭比自己膽子還小。

秦廣王的話顯然卓有成效。他掃了一圈過去，崔判官眉頭緊鎖髯須皆張，婉兮緊繃著臉一言不發。兩個無常倒是出奇地表情一致的輕淡。

秦廣王有些滿意自己這番恐嚇。他目光最後看過長辭，恍然得知為何會覺得冥帝眼熟了，那面上的幾分冷冽，分明跟長辭很有些神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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