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晚風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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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鎮上打聽莫愁的時候,有人同我說的。”婉兮想了下那婦人撿起圍裙邊擦眼睛的樣子。

“可是那天莫愁明明約好了,夜裏要同我走的。她怎還會去嫁給那鎮長。”陳曲身子退了退,撞到了奈何橋的欄桿上。

婉兮看著陳曲,有些不解,“連你也不知曉嗎,她同你約好了,那晚卻沒有同你走。”

“她定是有什麽苦衷。”陳曲吸了口氣,身子還有些顫抖,卻強自地讓自己平靜下來。“我會在此處等她來的。”

婉兮似是想扶一把陳曲,擡起手,又落了下去。

“你等來了她,欲要如何呢?”婉兮手腕靈活地轉動著,一朵精巧鮮艷的彼岸花便浮在了手心,細細的花蕊還散著淡淡的微光。

陳曲咬了咬牙,聲音篤定道,“若她來了,我陪著她喝孟婆湯,我們再一起入輪回,下輩子還在一起。”

“喝了孟婆湯,你們都忘記彼此了,還如何在一起。”婉兮托著那朵花瓣細長繁覆的花,看著它幽幽地浮起來,飄落到清透卻不可見底的忘川河面上去了。

陳曲被婉兮的話刺激得面上又白了幾分,他深吸了口氣,反而露出些無奈的笑來,“我欠了她一條命。不是總說,欠下的債下輩子要還的,好歹讓我還了她罷。”

婉兮沒說話,看著那嫣紅的花飄到忘川河上,隨水流出不遠,便漸漸沈下去了。她看著陳曲,突然脫口而出道,“若那時我見了你,也會救你的。”

陳曲面上帶著一拂而去的笑意,搖了搖頭,“我不過是個肉體凡胎,姑娘怎會見得我。”

“說不定我們有緣,便見得了。緣分這個東西,很奇妙的。”婉兮點點頭。

“是啊,”陳曲想起來他見到莫愁,也是憑得緣分。他想再回想下莫愁的樣子,卻有些驚恐地發現,他早已記不清她的面容了。莫愁在他心裏,早已化為了一個不具體的映象與符號。愛笑的,愛穿紅衣的姑娘,除此外,本該清晰如刻骨的眉眼,卻如煙如霧,怎麽都鮮活不起來了。

陳曲手用力地抱著頭,那些強自地平靜如水面迸裂開來,他靠著橋欄無力地蹲坐下來,聲音哽咽地喚了句,“莫愁。”

“你怎麽了,”婉兮有些驚訝地睜大了眼睛,忙蹲下來拉陳曲的胳膊。

陳曲只是哽咽著,緊緊抱著頭,面上有些崩潰。

婉兮眉頭擰了擰,手上用力拉著陳曲的胳膊,一雙桃花眼直直地看進了陳曲眼底。

陳曲只覺得被那一雙眼睛看的心意沈沈,似被藹藹暖霧包圍,再也提不起任何力氣來想之前的那些煩惱憂苦,他癡癡地看著婉兮的眼,就這麽安靜下來了。

婉兮透過陳曲的眼睛,看見那些埋藏心底的畫面,如戲般在眼前閃過。

矮矮的土黃泥墻上攀著青綠的葫蘆藤,一旁的紅衣小姑娘拎著鐵鍋拿手推他。

昏暗的天幕下只見粼粼的河面與悠悠而去的河燈,紙條上畫了好多圓圈,塞進成雙的荷花燈裏,又隨水而去。

到最後,是那夜的等待。

風雪交加,似乎是幾十年不見的大雪,無聲地下著。飄著許願結的老樹上不時有不堪重負的樹枝斷裂而落。

陳曲穿著單薄的衣衫,並未想到夜裏會突降如此大的落雪。

天黑沈沈的,遠處的房屋樹木,皆是一片沈沈的黑,勉強靠著雪地的反光,能看清些。

陳曲呵著氣使勁地搓手,但並沒有什麽大用。他在樹下來回走動著,眼睛不住地往遠處看,生怕自己因這昏沈的天光錯過了莫愁的身影。

雪花大團大團地飄著,婉兮似乎能感受到那種輕盈美麗。可惜這麽美的雪花,紛紛揚揚無拘無束地落著,帶來的卻不是喜悅。

陳曲冷得厲害,四肢也漸漸由一開始的冰冷刺痛變得麻木起來。到後來,他勉力地來回走動著,也感覺不到任何冷意了。

他努力地來回走著想擺脫眼皮的昏沈,卻驚訝地發現身上竟然有些暖和來。陳曲有些欣喜,可婉兮看見他的身影,已經是在挪動了,身上蓋著厚厚的一層雪,眉毛上都結了冰。

陳曲覺得自己困得厲害,眼皮無論如何都不聽使喚,他用力地睜大眼睛望著莫愁將要來的方向。但這用力也只是他自己以為而已,婉兮看他的眼中,分明有些渙散了。

他睡過去的最後一刻,腦子裏是自己睜開眼時看到的那一雙笑得彎彎的眼睛,小女孩眨著眼睛看著他,似懂非懂道,“我不認得字,但是我記得你叫陳曲。”

再之後,陳曲的魂魄飄出來,仍舊渾然不覺地癡癡立著,直到婉兮透過陳曲的眼睛看見了為霜與長辭的身影。

婉兮斂了下眼睫,手放開了陳曲的胳膊,站起來了。

陳曲有些迷茫,但也緩緩地沈靜下來了。

“我快要記不清莫愁的樣子了。”他頹坐在地上,垂著頭,看的婉兮像心裏紮了根針,微微有些刺疼,拔不出來,又不知該如何。

“若我說想讓你忘記她,會不會太自私了些。”婉兮看了看一旁忙著招呼生意的孟婆,又轉回了眼神。

陳曲依然低著頭,聲音苦澀又疏離,“我們這些凡人的事,姑娘不會懂得。”

婉兮心頭一滯,那根針似乎明顯了起來。還沒人敢嫌棄過她這忘川守護者的這身份,婉兮有些氣惱,又有些喪氣。她想,在陳曲看來,她終究是個局外人,不過如何說,他大都會歸結為婉兮無法感同身受凡人的苦難。

“你不就是想要見她,我如何不懂得。”婉兮挽著大紅衣袖,似是有些負氣。

陳曲沒說話,靠坐著橋欄,模樣頹然。

“我這就去試試,讓莫愁來見你。”婉兮邁開步子走了。

陳曲擡頭,便看見婉兮腳步間裙衣袂翩動,只留給他一個背影。陳曲看著那大紅的顏色,有些怔怔。

婉兮走的腳下生風,輕車熟路地進了判官堂。

崔判官似乎是記性不好,那薄薄的藍皮封面的冊子,就那麽不遮不擋地擺在案桌上,並且那黑面濃髯的判官又不知去了何處。

婉兮沒猶豫地拿起來那本冊子,又極快地翻到了莫愁那頁。

上面沒有紅圈,婉兮想,但她可以畫一個上去。

仿佛是為了讓她不虛此來的,桌面上還放了支木桿的毛筆,斜著擱在朱砂硯臺上。硯中顏色鮮艷濃稠。

婉兮沒有半分猶豫,提筆擡臂對著“莫愁”二字畫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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