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曲看見婉兮過來，面上不出意外地露出了些期待的神色，“怎麽樣，可找到莫愁了？”

“沒有，”婉兮搖了搖頭，“我同那鎮上的人打聽了她，有人告訴我說她已經死了。”

“這…，不可能。”陳曲收起了那點小心翼翼的期待，聲音有些低落。

“她還沒死，你不必擔心。”婉兮蹙著眉，轉身看著奈何橋下平靜無波的忘川河面。“若是死了，為霜姐姐他們會見到的。”

“這個我知曉，無常姑娘也告知我莫愁來此處的時間。”陳曲點點頭，面上已經恢覆了平靜。

“你能不能告訴我些……你們那時候的事情，”婉兮停了會兒，開口道。

“姑娘是這忘川河的守護者，怎會對我這區區凡人的事情感興趣。”陳曲嘆了口氣。

“我在你說的那裏聽人說了莫愁的事情，”婉兮看著陳曲，陳曲表情沒有什麽變化，眼睛裏卻流露一些傷感與流戀。婉兮看了會兒，轉過了頭，“莫愁很可憐。但是我卻未聽到她跟你一起的消息。”

陳曲沈默了會兒，目光虛虛地望著黃泉路，開口道，“我十六歲那年，遇見的莫愁。”

陳曲十六歲那年，從臨安縣出來，跑出去游玩。陳曲的父親是一個員外郎，家境雖然不能說是實實在在的大富大貴，但比起莫愁家來，已經是一個在天一個在地了。

不愁吃不愁喝的陳曲從臨安縣跑出來，一路走走停停，到了縣裏偏遠的一個小鎮，正是莫愁所在的河橋鎮。

陳曲來的不巧，剛到那田園小鎮上沒多久，那處便爆發了瘟疫。陳曲自小沒見過這滿眼哀聲的景象，驚嚇不少。他出來只帶了個小書童，兩人見此情景，著急地便要往回趕。然而陳曲來的輕易，正要回去的時候，卻病倒了。

半大孩子的書童驚嚇得鼻涕眼淚抹了一臉，不知該如何是好。

陳曲到底大上幾歲，算不得大人，好歹比那孩子成熟許多，“我們兩人走回去，我怕是撐不住的。你便先回去報信，告訴家裏人，我在此處等你。”

書童覺得把少爺一個人仍在外頭有些不妥，況且還生了病，但他也想不出更好的辦法。若是兩人一起走，照著這個情況，陳曲的病萬一等不到回家，那可要糟糕了。

還紮著兩個發髻的小書童一把鼻涕一把淚地抹了抹臉，把陳曲安置在一個小客棧裏，急匆匆回去了。

陳曲起先病的還不算重，因為瘟疫的緣故，客棧的生意十分蕭條，掌櫃的雖然有意關門回家防災防病，可也沒把陳曲趕出去。陳曲起初還能勉強撐著，後來病情卻愈發嚴重了，外面的疫情也越來越嚴重。

掌櫃的捋著半短不長的胡須，帶著幾分不忍對陳曲道，“實在也不是我不願當這好人，你看外面這情況，你又得了病，萬一要是這瘟疫，我可還要顧及我一家老小啊。”

陳曲自然明白，那掌櫃的肯讓他在此處呆那麽幾天已經是慈善了。他身上的銀兩又幾乎沒了，但又不知小書童何時能回來。只好撇下臉請求那小客棧的掌櫃讓他多待些時候，掌櫃的不勝厭煩地揮著手，讓他趕緊離開這客棧，他要關門回家了。

陳曲就這麽帶著一身病流落了街頭，還是在異鄉。

“你得的病不是瘟疫，”婉兮開口道。

陳曲點點頭，“不是，我想來運氣還有些好。那麽多人染了瘟疫，我雖生病，卻沒得上瘟疫。”

“莫愁在門口救的那個少年，是你。”婉兮擡眼看了看陳曲。

陳曲露出幾絲淺淡的笑來，“我那時候流落街頭，連自己也不知道還能不能活，正是莫愁把我撿回了她家。”

陳曲帶著不知情況如何的一身病，被小客棧掌櫃趕了出來。

他虛弱地在小鎮上走著，也不知自己走到了何處，只憑著還能睜開眼，就那麽不辨方向地走著，然後眼前一黑栽倒了。眼睛閉上之前還模模糊糊記得是個人家的門前。門外泥墻邊架著幾架葫蘆，翠綠的葉子片片掩映。

陳曲再醒來的時候，便看見自己身上蓋著打著補丁的藍色粗布薄被，他睜著眼睛，好一會兒才完全清醒過來。

眼前一個穿紅色的粗布衣裳的女孩，雖然那顏色已經掉的不能稱之為紅色了。女孩大大的眼睛正看著他，見他也看過來，便笑成了一彎月。

“你醒了。”小女孩笑著，又癟了癟嘴，“你這人，怎麽就倒在我家門口了。”

“是你救了我，”陳曲一開口，發現自己嗓子沙啞地厲害，他咳了幾下清了清嗓子，“這是你家？”

“不是我家還能是哪裏，”莫愁皺了皺眉，“你這人，我把你救了，你連一聲謝謝也不說。換了別人，你早就丟在外邊活不成了。”

陳曲楞了下，笑出了聲，心想，這女孩子倒是脾氣很大。他趕忙道，“多謝姑娘救命之恩。”

“哎呀，我還小，你別叫我姑娘，”莫愁故作深沈地擺了擺手，又好奇道，“你叫什麽名字，你家在哪啊？”

“家在縣裏，臨安縣。在下名字喚作陳曲。”陳曲說完，又道，“不知姑……啊不，救命恩人如何稱呼？”

莫愁“噗”一聲笑了，“你叫我救命恩人聽得好別扭，你叫我莫愁吧，這是我的名字。鎮上的教書先生給我取的，怎麽樣，是不是很好聽？”

“是個好名字，”陳曲點了點頭。

“你怎麽老是說在下，是在說自己嗎？”莫愁皺了皺鼻子，有些疑惑。

陳曲點點頭，“在下就是說自己。”

莫愁目光有些赧然，聲音也低了幾分，“我不認得字，不過我記得你的名字叫陳曲。”

陳曲醒來不久，小書童喊來的家人便找到了此處，把陳曲接走了。

“那之後呢，”婉兮有些疑惑，陳曲家裏聽上去同莫愁家離得遠，兩人又是如何生出情愫的。

“我回了家，便寫信與莫愁聯系，”陳曲又露出幾分淺淡的笑來，映得清秀的眉眼不那麽愁苦了。

“可是她不識字。”婉兮道。

陳曲低了低頭，語氣輕輕，怕驚醒了什麽似的，“她不認字，就拿了燒完火的木炭給我塗畫。畫一個圓圈，就代表她心情很好，畫半個圓圈，就是她母親又給她臉色了。”

兩人拿這彼此間秘密似的書信，遙遙地便維系在一起了。

陳曲還偷偷溜出來過，如他同為霜說的那樣，在中元節時候同莫愁在河邊放河燈。

兩人這麽遙寄尺素地過了好久，直到陳曲的家裏給他安排了親事。對方是臨安縣裏的一個大戶人家，姑娘家世清白，也算得上富貴人家。本來再正常不過，可是陳曲心裏早已容不下別人了。他同父母說，自己心裏有了個姑娘，不願意再迎娶她人了，還請推了這門親事，以免耽誤人家姑娘。

父母聽得這忤逆的言論，哪裏肯接受，便問陳曲心裏的姑娘是哪裏人，家世如何。

陳曲想，莫愁出身不是很富裕，父母定是看不起她的。但他也無法，又是家中的嫡子，自小聖人書讀得多，只得對著家人說了實情。

陳曲的母親倒也為生氣，只婉轉地同他說，那女孩子雖然心地善良，但卻同他並不合適。若是念著她的恩情，她可以派人送些銀兩過去權當報酬，但要同她成親，是萬萬不行的。

陳曲郁郁了好久，也沒同家人爭辯，只暗自壓在了心裏。

他寫信過去，這回是大事，比不得以往的瑣碎話，就拿莫愁的方式，塗抹了好多半個圓圈，與一些約定好的符號，告訴莫愁出大事了。

信發出沒兩天，便收到了莫愁一封信。字跡卻是工工整整的，一絲不茍，上面的消息卻讓陳曲險些兩眼一黑昏過去。

那信上說，莫愁的娘，要把她賣給鎮長了，賣來的錢好養活弟弟。

“後來，我一心急，便偷偷跑出門，去找她了。”陳曲停了好久，才緩緩道。

婉兮怔然，又問，“莫愁又識得字了？”

“那信是她求鎮上的教書先生寫的。”陳曲聲音澀然，“我去找了她，然後跟她說帶她離開河橋鎮。”

飽讀聖賢書的陳曲，沒想到自己也有敢不顧父母命的一天。他心中滿是那個念頭，要帶莫愁離開，不管父母同意不同意，也要把她帶回來。大不了，父母把自己趕出家門。

他似乎是下了這一輩子最大的決心，莫愁也答應了。

兩人約定好了時辰，在鎮口破廟旁的樹下見面。

“她沒有來，”婉兮看了看陳曲。

“是，”陳曲平靜許久的神色終於顯出悲傷來，“她答應了我的。我們……說好了的。”

“莫愁嫁給鎮長的那晚，一頭撞了柱子，命還活著，只是人瘋傻了。”婉兮直直盯著陳曲，把那婦人同她說的說了出來，“後來，便不見了影蹤。”

“你說什麽？”陳曲如遭雷劈，身子晃了好幾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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