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晚風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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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兮回到地府時,破天荒地有些猶豫該怎麽同陳曲說找尋的事。

她在陳曲所說的臨安河橋鎮,問賣油紙傘的中年人,可曾見過一個叫莫愁的姑娘。

“莫愁,”中年人念叨了幾遍,擡手抓了抓兩鬢有些斑白的頭發,揚頭沖左邊一個賣胭脂水粉的婦人道,“他二嬸,你記得你家旁邊那家不,那閨女是不是就叫莫愁來著?”

“哎喲,都過了好幾年了,你不說我都忘了,”那婦人在圍裙上擦了擦手,“你打聽那閨女做什麽。”

“是我找她,”婉兮忙道,“她的……有人在等她。”

那婦人露出些疑問的表情來,“我記得那閨女家沒有別人啊,就她一個人。”

“是她的心上人,”婉兮走到那婦人攤子前,帶了些禮貌性的微笑,“她心上人等了她好久,想快些見到她。”

那婦人似是有些驚嚇,拍著衣襟看著婉兮,“姑娘莫不是找錯人了吧,我記得的那時候,那莫愁可是個未出嫁的姑娘。”

婉兮皺了下眉頭,才意識到自己不該說出陳曲在等莫愁的事。她斂了下笑,“此處可還有別的姑娘也叫莫愁?”

“這個倒是沒有,也就只她一個叫莫愁。”婦人搖了搖頭,面上露出些惋惜來,“那孩子長得也不差,名字還是那東頭的教書先生給取的,可惜命苦啊。”

婉兮聽了婦人這幾句,未置一詞,又問道,“那她此時在哪裏?”

“哎喲,那閨女啊,早不見了。”婦人面上露出些神秘來,壓低了聲音,“都說她要麽是死了,這都十來年了,可不是死了嗎。”

婉兮搖搖頭,“她還沒死。”

那婦人面上露出驚訝來,目光有些狐疑,“姑娘也不像此處人吧,怎麽知道她還沒死。那時候我記得清清楚楚……”

婉兮自然不能同她說,自己能看見生死薄,那上面莫愁的名字還未畫上圈,可有人已經在奈何橋上等她等了太久了。她默不作聲地聽賣胭脂水粉的婦人談起十幾年前的事來。

那時候,莫愁還是個剛過豆蔻的少女,花一樣的年紀,本該是不知憂愁天真爛漫的模樣。如那賣胭脂水粉的婦人所講,莫愁有些命苦。

這河橋鎮不大不小,百姓們平時自食其力,種田織布,各自安樂。這樣的小地方,頂大的事不過是風不調雨不順,老天爺沒有給好臉色,除卻其他的,也沒什麽能影響這煙火人間了。

莫愁十三歲那年,河橋鎮發了瘟疫,這算不得多繁榮的河橋鎮,霎時間被瘟魔弄得愁雲慘霧,蕭零起來。鎮上的大夫也有,只是醫術不怎麽高明,平時治個頭疼腦熱,傷風跌打倒是夠。這如同秋風卷落葉般的瘟疫,把那幾個胡須半白的老大夫嚇得兩股戰戰,湧上門來問藥的病人幾乎要把那小小的醫館擠破。老大夫們恨不得把門關上,徹底地隔絕這要人命的瘟疫,可終究還是有那麽幾分醫者仁心,便整日開著門,給前來的人開藥。藥材在這小鎮裏,也就那麽幾種,喝下去如同喝井裏的涼水,沒什麽壞處,但也治不了人。

“那瘟疫可嚇人,姑娘你是不知道,那時候我都上門去求藥,擠破了頭都沒擠到一碗藥哇。”那婦人有些感慨,面上帶著些回憶的神色對婉兮道。

婉兮點了點頭,然後問,“那莫愁呢,也感染瘟疫了嗎?”

婦人有些不快,她著力地說了一番那瘟疫如何兇猛,這姑娘倒是好似全沒聽進去,只問她莫愁的事情。

她扁了扁嘴,倒也沒怎麽計較,接著說下去了,“那莫愁說是命苦吧,也有點奇怪……”

莫愁家境算不得好,甚至有幾分窮困潦倒。藥錢自然是出不起的,一家人只好關著大門整日不出去,膽戰心驚地防著這瘟疫從門縫裏擠進來。

莫愁整日拿院中攀著土墻的金銀花熬了水給家人喝,除此之外,也實在沒有更好的法子。也不知是不是上天垂憐,也靠那麽幾碗黃黃白白的小花熬出來的湯水,他們一家居然沒患上瘟疫。

有一日莫愁照例開門出來倒那金銀花的殘渣。一開門,便見一個少年倒在門口,一身青色衣衫一看便不是他們可以穿得起的。

莫愁潑了熬水的殘渣,蹲身把那少年撥了撥,便看見那少年一張蠟黃的臉,嘴唇蒼白,額頭還出著冷汗。莫愁驚嚇了一跳,這人分明是生病的模樣,莫不是得了瘟疫。

她放下手中的鐵鍋,使勁推了推那少年,那少年嘴裏哼哼幾聲,眼睛勉強睜開了。

“你快醒醒,別在我家門口啊。”莫愁急急地道。

“我…家不在這裏,”那少年面上露出些哀戚,“我家在縣裏,來此處游玩……不想生病了。”

“那你在我家門口算怎麽回事,”莫愁有些不忍,但是也不知道該怎麽辦。她想,有錢就可以亂跑麽,跑到什麽地方來不好,偏跑到這裏來,不知道這裏正在鬧瘟疫嗎。

“我……”那少年說出個“我”字,頭垂了垂,又昏過去了。

莫愁有些急,又有些氣。怎麽這人偏偏倒在自家門口了,還一副生了病的模樣。

“閨女,怎麽還不進來啊,”院子裏傳出莫愁母親的聲音。

“哎,來了。”莫愁看了眼地上躺著的少年,跺了跺腳,拿著鐵鍋進門去了。

半晌,那門又開了。

莫愁皺著眉,推開門,又咬著牙把那少年勉力拖著拖了進去。

莫愁的母親正在院子裏搓衣裳,見著莫愁這麽把一個人拖了進來,嚇了一跳。她連手也沒顧上擦,站起來問道,“閨女,這是誰啊。”

莫愁有些不知如何回答,她小聲道,“娘,這個人在門口,很可憐的,還生病了。他說他家不在這裏。”

莫愁的母親嘆了口氣,只盯著那地上緊閉著眼不省人事的少年,沒說話。

“先收留他幾天吧,等他家人來接他。”莫愁趕緊又說道。

“就當做做善事,給你爹積點德吧。”莫愁的母親轉過身,接著搓衣服去了。

莫愁趕忙點了點頭。

莫愁的爹癱在病床上兩三年了,一家子的生計全落在了莫愁的母親身上,再加上還有個三四歲的弟弟,一家人生活地勉強溫飽。此時再來這麽一個陌生病人,莫愁母親皺著的眉就沒松開過,但她帶著些希冀地想,或者這少年是老天考驗自己,不然怎麽偏偏倒在了自己家門口呢。收養他這麽幾天,或者莫愁爹的癱瘓就好了也說不定。

莫愁見著母親那愁苦的臉,更是勤快起來,她每日一時也不停歇地幹著家裏的活。

那少年昏了兩三天,每日裏莫愁都仔細地拿了粥給他灌下去,又不忘也給他喝自己熬的水。她也知道這人的病需要藥材,但是她是無論如何也買不起的。

這麽餵稀粥餵了幾日,那少年竟悠悠地醒了。

沒過多久,那少年的家人便找到了此處,將他帶走了。臨走留下幾兩銀子,說是匆匆出門,沒料到情況,錢財不多,就當做答謝了。

誰知那少年走後不久,莫愁的爹撇下一家大小,一閉眼撒手去了。

家裏的男人走了,莫愁的母親好像一下子被壓垮了。她絕望地發現收留那個少年並不是上天給自己的考驗,倒像是給她丈夫的催命符。

做答謝的那幾兩銀子都當了莫愁爹的棺材錢。莫愁娘更覺得是因著莫愁收留的那個少年,丈夫才會早早離去,說不定,正是他把病染給莫愁爹的。

莫愁母親的面上再沒舒展開來,對莫愁自然也愈發地冷淡了,再加上還有個弟弟,莫愁每日裏拼命幹活,也落不了一聲好。

“哎,這孩子實在是命苦啊,”那婦人撩起圍裙擦了擦眼睛,“她娘倒是糊塗,這病要是給那男孩傳染的,怎麽就她爹一個人染上了,她家三口都沒事。”

婉兮微微皺了眉,卻是在想陳曲同她說的話,陳曲說莫愁是一個愛笑的姑娘。婉兮想,她雖然不曾見過,但看這婦人說的這樣可憐,怎麽還能笑得出來呢。

“後來呢,”婉兮打量了圈攤子上擺的胭脂水粉,又問道。

“後來啊,莫愁就被她娘賣給了新來的鎮長了。”那婦人說著,語氣滿是同情。“那鎮長啊,年紀都能當莫愁的爹了,還非要娶了莫愁做小妾。”

一場大瘟疫過去,和樂的小鎮上少了許多人。

莫愁家除了去世的爹,其他人倒是還好好的。莫愁娘雖然沒說,心裏有時候竟想,怎麽瘟疫就沒把她的命也給奪去呢,這樣也就不用再守著這殘破的家了。

莫愁長大了,長相在這小鎮裏越發出挑,一笑起來眼睛彎彎的,像天邊的月牙。要不是家裏貧窮,登上門求親的人早把門檻踏破了。

就這麽看似平淡地過著,除去那新來的鎮長時不時地打攪,其他倒是沒出什麽大事。

莫愁十六歲那年,出奇地幹旱,常年風調雨順的小鎮終於迎來了顆粒無收的一季。家家地裏幾乎沒有半點收成,只好靠著往年的存糧度日。

莫愁娘便是在這個時候,把莫愁以十兩銀子的價賣給了那存心已久的鎮長。

“莫愁沒有走嗎?”婉兮神色終於動了動,抿著嘴唇道。

“莫愁是個孝順孩子啊,她娘不待見她,可還有個弟弟要養啊。”那婦人搖了搖頭。

“她便嫁了?”婉兮蹙著眉。

“嫁了。可拜完堂那晚,莫愁尋了短見,一頭撞在了柱子上。”婦人唏噓著,又拿袖子擦了擦眼,“後來人醒過來,就變得瘋傻了。那鎮長後來嫌棄莫愁是個傻子,便把她趕出了門,後來再沒見過了。”

婉兮想著那婦人同她說的話,有些緩慢地過了黃泉路,一擡頭,便望見了那奈何橋上的淡青色身影。心頭冒上些酸疼,漲得心口難受。

婉兮有些驚訝自己的情緒。她停了幾步,朝著陳曲走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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