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辭拿著那小小的竹筒，有些不可置信。他拿著的時候也未感覺到裏面有多少分量，為霜也只喝了那麽一口，自然不是吞象的一口，眼下為霜就這麽喝醉了。

為霜一頭磕下去，栽到了長辭肩膀上，半晌沒起來。

長辭表情有些覆雜。

他很明顯地身體僵了下，站著沒動。

為霜悶不動聲地埋頭半天，長辭正要伸手把她扶開，為霜倒是自己擡起頭來了。

然後閉著眼睛真心實意地笑了起來，推開長辭要扶她的胳膊，不忘本行地甩了甩鎖鏈。搖搖晃晃的身影看得長辭一陣心驚。

“我們先離開此處。”長辭扶住為霜，看了眼不遠處的酆都王城。

“為何要離開？”為霜皺了皺眉，聲音滿是疑惑。

“這裏有我不想見的人。”或者是覺得為霜喝醉了，說什麽她也不會放在心裏，長辭難得地肯說些心裏話出來。

“不想見的人，”為霜琢磨了一會兒這幾個字，顯然沒有明白，因此很是豪邁地把寬大的衣袖一甩，擡起胳膊擱到了長辭肩膀上，“不要怕，本神保護你。”

“你說什麽，”長辭瞳孔緊縮了下，他撥開為霜的胳膊，沈聲問道。

為霜暈暈乎乎地也沒掙開胳膊，反而扒著長辭的肩膀，正大光明地看他的臉，一邊看著又傻笑起來。她擡起另一只手，恬不知恥地摸上了長辭的半邊臉，“長得這麽好看，不如隨本大人回地府去吧。”

長辭楞了下，又無奈地笑了聲。

那竹筒裏的酒，自然是沒什麽用的。他有些悵然，卻也松了口氣。

長辭也沒閃躲，就任為霜那麽無恥地在臉上摸了又摸，然後看著她嘆了口氣，“如若是我家的就好了。”

嘆完氣又直挺挺地往前一頭栽倒了。

長辭扶著為霜的肩膀，一手捏住了她的下巴，掰過為霜的臉來，眼神沈沈道，“你說誰。”

為霜蹙著眉，下意識地扭著臉要掙開，沒掙開，又笑著道，“不要鬧。”

長辭依然沒放開手，他緊抿著唇，不顧為霜的掙紮，別過她的臉，又問了一遍，“為霜，我是誰。”

為霜一點也沒聽進去，只是臉上有些不耐煩。她仰頭掙了掙，一不做二不休地扯開了手中黑沈沈的鎖鏈，或者是索命勾當幹多了，因此甚是輕車熟路。

長辭眉頭緊了緊，眼眸裏有些看不懂的情緒，就這麽看著為霜擡起胳膊拿著鎖鏈，一圈圈地纏到了他手腕上，中途還不忘繞了幾圈，結結實實地把他一雙手捆在了一起。

終於沒人擰她的下巴了，為霜顯然對自己的聰明才智有幾分得意。她拎著鎖鏈的另一頭，歪著頭挑眉看著長辭，用力地拉了下。

長辭正低頭看著手腕上纏著的鐵鏈，猝不及防被她拉地一個踉蹌。

“聽話。”為霜大大地咧開嘴角，拍了拍長辭的肩膀。

“解開。”長辭眼睛瞇了瞇，放輕了聲音道。

為霜恍若未聞，轉身蹣跚地向前走去。一路東倒西歪，連累得長辭也被扯地磕絆了好幾步。

偶有過往的鬼差，看見這麽一幕，都不約而同地瞠目結舌，只覺得自己是不是眼睛瞎了。那常年用來鎖魂的鐵鏈，被白無常綁在了平時冰山一樣的黑無常手上。要知道，黑無常簡直就跟他手中那把劍一樣，什麽也不做也能讓地府的鬼們打個寒噤。白無常果然不是一般的女鬼，小鬼們心中嘖嘖稱嘆，對為霜的膽色又佩服地上了好幾層樓。

長辭被為霜扯地有些狼狽，但那鎖鏈的材質實在太好，一時掙不開，他又被拉扯地沒辦法站穩身形。路邊的幽魂們也縮著脖子朝他們偷瞟著，覺得十分新奇。

長辭面色依舊淡然。他擡頭看了眼，便很是巧合地看見了熟人----崔判官正同秦廣王說著什麽，往這邊來了。顯然是剛從酆都王城裏出來。

長辭皺了下眉毛，手上使了力，堪堪掙住了為霜拉在手中的鐵鏈。

“幫我解開。”這麽維持平衡有些艱難，長辭攥緊了手，好歹沒被為霜拉了去。

為霜拉了陣，沒拉動，又轉頭幾步栽了過來。她沒睡醒似地半閉著眼，女流氓似地痞笑著，顛三倒四地重覆著方才的話，“不要怕，跟本大人走。”

長辭沒說話，看了眼將到眼前的判官閻王，緩緩地松開了手中的力道。

為霜恍然不覺上司就在眼前，飄忽地走了幾步，猛不防被一塊彼岸花叢中的小石塊磕了下，絆倒了。長辭自然也不能幸免，他神色一凜，看著那鐵鏈猛地把他扯過去，跌到了為霜身側。

崔判官剛同秦廣王說著近日遇到的一些事宜，眼皮跳了幾跳。他不經意地擡頭隨便看了幾眼。這麽隨便一看，便看見了那倆勾魂的無常，放著路不走地在彼岸花叢裏跌在了一起。

為霜半晌慢悠悠地動了下，不忘傻笑一聲。然後翻個身，躺在了地上，握著鐵鏈的那一頭倒是松開了。

長辭苦笑了聲，勉力撐著手肘，從地上起身坐下了。

崔判官面上須發怒氣騰騰地張了三分，一雙眼睛要冒出火來。

大膽無常，如此不顧儀度，光天化日，有傷風化！

崔判官腦子裏迸出這麽幾句，他本來是打算氣勢凜然地呵斥出口的，但到了嘴邊卻覺得有些不妥。地府陰森寒涼，自然也算不得光天化日，何況此時天邊還懸著昏黃的一彎月。崔判官眼皮又跳了跳，猛然意識到並不是光天化日的問題，而是“有傷風化”這四個字實在難以從他這麽剛直不阿的人口裏說出來。

崔判官及時地收了口，看了眼一旁秦廣王的臉色。

秦廣王自然也看見了為霜與長辭。崔判官眼睜睜看著秦廣王臉色有那麽一瞬間很難看，但接著便視若無睹地把頭轉了回來，嘴角抽了抽，口中一句話頓了頓，說完了。

崔判官默默地咽了口唾沫，把嘴邊的那聲呵斥徹底咽進了肚子裏。

幸好自己沒出聲，耿直忠厚的崔判官想。

長辭轉頭漫不經心地看了眼，只看見崔判官與秦廣王倉促離去的背影，兩人急急離去，倒像是見不得人一樣。

長辭疑惑了一瞬，也沒在意。

他回過頭，大咧咧地躺在地上花叢裏的為霜已經毫不顧忌地睡過去了。血紅的花映著長眉垂睫的一張臉和雪白的衣裙，有幾分驚心。

市鎮上熱鬧著，又全然不是那種繁盛的熱鬧，只是那帶著鄉土味的小熱鬧。

婉兮在那小鎮上轉了幾圈，依然沒見到如陳曲所說穿著紅衣愛笑的姑娘。

她又往人煙少些的街頭走了幾步，放眼只見寥寥幾個行人，灰白的墻邊幾卷破草席，一個蒙頭垢面的乞丐縮在那，身上的衣服破破爛爛，已然看不出顏色了。

婉兮仔細回想了下陳曲同她說的地方，只覺得不該走錯才是。心頭一計較，便現身出來，走上熱鬧的街頭去了。

大紅的衣裙肆意耀眼，在這民風淳樸的小鎮上十分顯眼，很快便引起了周圍人的註目。

婉兮毫不在意，信步走到一個賣油紙傘的攤子上，問那擺攤的人道，“敢問此處可是臨安縣河橋鎮。”

那攤主是個中年人，一身粗布衣裳上還打了幾個雜色的補丁，面上帶著些樸實，聽得婉兮如此問，便點頭道，“正是。”

“那此處可有一個姑娘，穿紅衣的，笑起來很好看，”婉兮眼睛亮了下，接著問道。

那攤主看了看婉兮，爽朗地笑了起來，“姑娘說的人，不正是你自己嗎？”

婉兮低頭看了看自己，確實一身紅衣。她有些恍然，該把這身衣裙變個顏色的，但眼下也不能如此直楞楞地便變給這凡間的人看。

她想了想，笑起來，“自然不是我。除了我，可還有別的姑娘，也穿紅衣的。”

“這……我倒是沒註意過，街上過往的人那麽多，我也沒註意過什麽穿紅衣的姑娘，”那攤主有些為難，倒是很善良，沒覺得婉兮這十分不具體的描述是沒事找事。“也或者我見過，可這路過的人那麽多，我見過也早給忘了。”

婉兮皺著眉點了點頭，直覺這人說得倒是有幾分道理。

她直直站人家攤前站了一會兒，那攤主倒也沒嫌她擋生意，相反婉兮在這站著，倒是給他招了不少生意。

“對了，我差點忘記了，”婉兮轉過身走了幾步，忽然又回過身來，帶了幾分急切道，“那個姑娘叫莫愁。”

“你見過嗎，一個叫莫愁的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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