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霜漫走著，直覺該去找長辭，心裏又有些小小的心虛與說不上來的畏懼感。

我在害怕什麽，為霜驚奇地想，這冥界除了那十八層地獄或者能讓她抖上一抖，其他的連秦廣王她都沒怕過。

但是這種心虛確是實打實的了，她努力地回想了下，河梁那一劍刺來的時候，長辭狠狠地一把將她推開了，此後便沒有再看過她一眼。為霜想得有些發愁，索性壓下念頭，等見了再仔細問問不遲，她雖然不是很會開解人，好在臉皮算厚實。

她一邊就這麽走著，一邊漫不經心地想起河梁與那知然的事。

知然那總是帶著笑意的秀致面龐浮現出來，他仿佛從未表露過對河梁的什麽心跡。最直白時候，也不過是對著河梁說兩人應當做個了斷，又或者是奈何橋前讓為霜轉告河梁說從未對河梁有過感情。

被河梁困在那一方院落裏，心中肯定是不情願的。但既然本事不小，難道在見到地府無常之前便從未有過報仇的機會？為霜本能地不相信。

這些修道之人吶，清心寡欲都是假的，為霜撇了撇嘴。腦子一閃，這狐妖就這麽與一個凡人揪扯在一起，她爹也不管。崔判官還同她說河梁是狐族一個狐王的女兒，也不知狐王怎麽當的，閨女跑出妖界去跟凡人談戀愛，實在是世風日下。又想起之前自己還擔心打不過狐妖，現在看來，確實自己不一定能打過，不過長辭打得過，那便沒什麽了。

她這麽漫無邊際地胡想著，一擡眼便噎了下。

眼前一株菩提靜然而立，周身散著淡淡的光。

黃泉瀑底的幽冥淵裏。

為霜拍了拍額頭，不知道自己為何會來這裏。上次來還是被秦廣王罰來的，最後長辭還受了傷。

她剛要擡步走開，猛然想起長辭受傷時候提過的在此處的魂靈。

為霜瞇了瞇眼，朝著那株菩提走了過去。

遠處業火生生不息，灼熱氣息也不斷地漫過來。

為霜剛要擡手摸上那菩提盤曲的根須，便聽得一個聲音響起了，“白無常。”

為霜猛地轉身，看了一圈，發現並無魂靈跡象。她謹慎地立著，沒說話。

“倒是心有靈犀一樣，”那聲音又笑了笑，只是帶了些譏誚，“可惜你來晚了一些。”

“何必與我打啞謎，”為霜也笑了笑，心裏約莫著猜出幾分這聲音，大抵就是上次打傷長辭的那個魂靈了。

“我沒有與人打啞謎的習慣，”那聲音又道，沈沈地竟是似在為霜心裏響起的。

“你認得我。”為霜默不作聲地化了勾魂鐮出來。

“我不認得你，但我認得你手中所持之物，”那聲音低了幾分，又道，“你也無須防備，你拿著這勾魂鐮，也是對我毫無威脅。”

為霜頓了頓，慢悠悠道，“壯膽。”

“你我有緣，我上次有意與你打聲招呼，卻被那不知好歹的黑無常攪合了。”那聲音忽然又沒了方才的低沈，變得尖細了幾分，語氣似乎有幾分真切的遺憾。

為霜沒說話，握著勾魂鐮的手緊了幾分，她看了看菩提那灼灼的枝葉，懶散開口道，“做偷襲這樣見不得人的事，還能勇敢地說別人不知好歹，我倒是開了眼界。”

那聲音又笑起來，勾魂鐮也自己輕微地抖動起來。為霜心下吃驚，面上依然不動聲色，手上暗自運力按緊了勾魂鐮。

“真是有趣。你如此維護那黑無常，必然不知道吧，”那聲音笑得肆無忌憚，“自甘墮落，膽大妄為，呵……”

為霜眼中一凜，她壓下心頭的疑惑，慢吞吞道，“莫不是你同長辭有仇。”

那聲音此時倒是止住了笑，冷哼了聲，沒了聲息。

為霜緩步沿著那菩提樹走了幾個來回，那聲音再沒響起。她皺緊眉，暗自運力，一身煞氣毫無顧忌地散出來將菩提樹下蕩了個遍，依然什麽都沒出現。為霜有些挫敗地咬了咬嘴唇，提著勾魂鐮轉身離開了。

天邊斜斜地掛著半彎鉤月，慘黃的天沈沈地壓著，淡黑的障氣不時在地上冒出，正是幽冥景象。

長辭剛從菩提幽冥淵處出來，心中想起什麽，朝著酆都的一個偏隅走去。

他神情同往常沒有什麽區別，只是步子有些沈，嚇鬼的斬魂劍就那麽拎在手裏，沒收起來。

淒迷詭異的周遭不時有幽魂路過，或者是身體殘缺的，又或者是七竅流血的，披頭散發地游蕩著，不得安寧。

長辭看著那些鬼魂，目光淡漠。這些游魂不是三魂有損，便是七魄有失，便是已經做了鬼魂，也入不得輪回了，這副樣子終日無意識般在冥界游蕩，怨氣愈積，不得超脫。

菩提靈臺，度苦度厄，終究是無法遍及這大苦大兇大噩之地。

長辭心中一時有些喘不過氣來，他漸漸停下了腳步。許久之前的聲音在心中一遍遍回蕩著，大逆不道，自甘墮落……

一個披著長發的幽魂此時飄了過來，聲音咯咯地笑著，手腳似乎沒有關節一般纏上了長辭的身體。這女鬼不同於一旁的其他鬼魂，倒是長著齊全的五官，如同塗了血的紅唇緩緩伸出落及胸前的長舌來。

長辭默然地站著，失去了意識一般。女鬼攀著那在地府裏總是冰冷不可觸及的無常使，面上表情更加妖媚肆意，她吃吃笑著，露出了森白獠長的牙齒，堪堪要觸上長辭的頸項。

長辭一瞬間醒過來一樣，面上的殺意似乎要化為實質。

“放肆！”長辭冷冷地喝了聲，黑色的煞氣毫不留情地壓出去，那女鬼驚叫聲摔了出去，只來得及發出半聲慘叫，便消失在斬魂劍泠泠的劍光中，化為了不可見的粉末。

灰飛煙滅。

長辭握著劍，面上殺意不減，斬魂劍森森地吟著。

心中有聲音一遍遍地輕聲重覆著，如同呢喃，卻勾人心魄。

你跌落至此，連汙垢幽魂也敢如此對你，真的甘心嗎。

不惜悖逆天道所求，真的值得嗎……

長辭緊緊地閉著眼，又仿佛回到婉兮對他用迷神的時刻，腦海中聲音依次悠悠響起。

我願受地獄之苦，天譴之罰，只求得一命魂歸。

耽於執念，猶不知道悔改。

三界阡陌，六道萬物，眾生皆苦。

刀山火海，萬死不辭，最後響起的這聲音帶了些笑意與浮誇的真實。

長辭驚了下，睜開了眼睛，緊握著的斬魂劍直直落到了地上。他踉蹌了下，神色有幾分茫然，剛才殺念刻骨的回想一瞬間湧了上來，心中不可抑制地浮出悔意與痛楚來。

斬魂劍在身邊好久，長辭從未曾輕易動用過。眼下不過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鬼，竟讓他殺念頓起一劍魂飛魄散了。

難道真的要墮落嗎，長辭心裏自諷。

他立了一會兒，撿起地上的劍，將它化回神識中去了。

不遠處枯木林立，白幡飄蕩。長辭看著那低矮的草屋，頓了頓，走了過去。

擡手剛要敲門，那門便“吱呀”一聲自己開了。

長辭邁步，進去便看見杜若露出個笑來。

杜若坐在桌前，一手握著把精巧的刀子，一手按著桌上鋪開的一張淡粉的紙，聲音也帶了幾分笑，“今日倒是什麽榮幸，公子有空來我這了。”

長辭聞言回笑了聲，這杜若倒是不喊他無常大人了。

杜若示意長辭坐下，又想起什麽道，“一人來的？”

“是，”長辭皺了皺眉，覺得杜若有些不該如此無聊才是。“有一事想來問杜姑娘。”

“眼下我正裁一張人皮，公子有事，也要等我把這皮裁完再說了。”杜若自若地道，絲毫不覺得自己在擺什麽架子。

“也好。”長辭點頭應了。

杜若說了要等她把人皮裁完再說，便真的沒再同長辭說話，拿了精巧的刀子細細地割開那桌上放置的人皮來。

原來卻不是淡粉色的紙，而是人皮。長辭想。

他目光定定地看著杜若裁著，眼神卻沒有落在實處，似是透過那處看著別的什麽地方。

原本長辭以為杜若要用許久才能裁好，不過一盞茶的功夫，杜若便笑吟吟地收起了那裁好的皮與刀子。起身倒了杯茶，甚是姿態端方地擱在了長辭面前。

長辭沒有立即喝，只淡淡看著那茶的水汽。

“公子上次的傷可已大好了，”杜若這麽說著，卻全然沒有詢問的語氣。又不等長辭回答，自顧自道，“不知此來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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