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門關騷動起來的時候，為霜正在忘川河邊看婉兮跳舞。勾魂鐮虛虛地立著，為霜抱著手臂倚著那黑沈沈的鐮刀，歪著頭看著。

婉兮在曼珠沙華的花叢中，大紅衣袂回旋翻飛，身段展開，衣袖在空中畫出優美的弧來，傾身舒臂，朱色紗袂紛紛落下，似一朵山茶的開放。她轉過身，水袖拂面而過，遮了半張臉，眼眸緩緩的擡起來，似笑非笑的眼色，可想嘴角上勾出微微的弧度，麗得驚人，周圍血紅的彼岸花也要黯淡幾分。

周圍有幾個小鬼躲躲藏藏地偷看著，婉兮倒是毫不在意，只對著為霜一邊笑著一邊結出傾城的舞姿來。

“如果我是個男子，此時定要被你把魂都勾去了。”為霜搖搖頭道。

“可是長辭哥哥也看過我跳舞啊，”婉兮揮開衣袖轉了個身，“他就沒什麽反應。”

為霜想了下長辭那副總是面無表情的樣子，咳了聲道，“什麽反應都沒有？沒有說你跳的好看嗎？”

“也不是，我問他好看嗎，”婉兮把一段甩開的衣袖收了回來，停下道，“他點了點頭，就沒有別的反應了。”

為霜使勁咬了咬嘴唇，忍住了笑，拍了拍婉兮的肩膀寬慰道，“你長辭哥哥他，不善於表達，他心裏覺得你跳得好看，只是不好意思說出來罷了。”

“原來是這樣。”婉兮毫不懷疑地點了點頭，把鬢邊的長發撩到身後，又露出笑來，“我知道，如果是為霜姐姐跳舞，長辭哥哥就會說好看了。”

為霜訕笑了下，地府的勾魂白無常跳舞，字面上想想都很驚悚。不知道婉兮為何這麽肯定，自己跳舞長辭就會賞臉說好看。她離開倚著的勾魂鐮，搖了搖頭道，“他說不定會覺得我跳舞不倫不類。”

“怎麽會，”婉兮聽了為霜的話皺了皺眉，“為霜姐姐怎麽樣，長辭哥哥都覺得是好的啊。”

為霜收回了笑，攥住了一旁立著的勾魂鐮，轉了圈道，“是嗎，我還同他打過架，前幾天還把他氣得差點打我。”

婉兮剛要說什麽，一個鬼差急匆匆地跑過來，把婉兮撞得一個趔趄。為霜眼疾手快拉了婉兮一把，又喝道，“不會好好走路嗎？”

婉兮一臉厭棄地看著那鬼差，整了整衣袖，倒是什麽也沒說。

“對不住，是小的莽撞了。”那鬼差連連道歉，又見是這提著勾魂鐮的白無常，頭又低下去幾分。

“你如此慌張，是出了何事？”為霜覺得這鬼差眼熟，仔細一看，恍然想起正是那奈何橋上被她嚇唬過好幾次的桑竹。

桑竹抹了把臉，忙道，“是鬼門關有人要闖進來，小的前去稟告……”

“有人闖鬼門關？”為霜驚訝地睜大了眼睛，常人死都不肯來的地方，竟然還有人趕著來闖。她訝異了一陣，隨即興頭又上來了，“無妨，我倒是要看看什麽人膽子這樣大，地府的門都敢闖了。”

“這……”桑竹有些猶豫，“那小的是否還要去稟告判官閻王。”

“先不用去，我去看看，”為霜叮囑道，“若是我都擋不住了，你再去。”又回身對婉兮道，“跟我看看去。”

“打架我可以幫忙。”婉兮點點頭。

一旁的桑竹欲哭無淚，這倆怎麽看著一點都不靠譜啊。但是他也確實不是很想去見那兇神惡煞的判官閻王，還是姑且看著吧，實在不行了再去稟告不遲。

陰氣森森的鬼門關前，一幹鬼差持著長兵兩股戰戰，提防地擋在門前。為霜同婉兮趕到時，幾個鬼差正淩空摔了過來，為霜身子迅疾一閃，堪堪沒被撞到。幾個小鬼倒在地上齜牙咧嘴地“唉喲”起來。

為霜提著勾魂鐮，幾步走到了那一排戰戰兢兢的鬼差前頭，看的小鬼們十分感動，松了好幾口氣。

婉兮倒是也緩步走上去了，不知道是藝高人膽大還是無知無畏。

鬼門關前立著一個黃衣女子，提著三尺青鋒，柔美的面上神色凜然堅毅，陰風吹得她發絲衣裙飛揚。此時眼見著為霜出現，表情也沒有任何改變。

為霜倒是眼皮跳了跳，這女子，不正是那知然的相好，叫做河梁。她撇了撇嘴，低聲道，“冤家。”

婉兮一陣好奇，“為霜姐姐認識她？”

“算不得認識。”為霜擡起頭，閑閑地頓了頓勾魂鐮，帶著笑開口道，“姑娘來這地府，不知有何貴幹？”

“明知故問。”河梁厲聲道，顯然是認出為霜來了，“把知然交出來。”

“他已經轉生去了，”為霜直直地看著河梁，“喝過孟婆湯過了奈何橋，你們不再有幹系了。”

“不可能！你騙我。”河梁搖了搖頭，神色淒厲，手中劍直指著為霜。

“我沒必要騙你，”為霜攥了攥手中的勾魂鐮，又松開了。“他讓我幫他轉達你，他……讓你回妖界好好地活。”

知然還說了對河梁不曾有過感情，鬼都知道這不是真話，但是為霜此時卻不願說出來了。

“我不相信，不可能，他怎麽會這麽無情。”河梁又拼命搖頭，淚如雨下，握著劍的手顫抖起來。

為霜看著河梁，緊抿著嘴唇，沒有說話。

“你一定是騙我的，他不可能拋下我就這麽離開。”河梁依然不願意相信的樣子，面上的堅毅凜然也已經分離崩析，只剩下驚慌與傷心。

“你這姑娘真有趣，活著時候不好好的，死了才來計較。”婉兮皺著眉開口了，她雖然不知那知然是誰，但是明顯也是這黃衣女子的心上人了。因此很是直接地把心中所想說了出來。

“不是的，我不是……”河梁提著劍踉蹌著，忽然又擡起頭把劍指著為霜，神情淩厲起來，“是你，是你殺了他！”

為霜嘆了口氣，心中似是被刺紮了下。她面色還是漠然，看著河梁拿劍指著她，身形一動不動。

河梁的情緒似乎是找到了個宣洩口，臉上又露出狠色來，“是你殺了知然，是你害得他死去。我要給他報仇！”

她擡手運起劍，掠過身形狠狠地朝著為霜刺了過來。

為霜眼睛瞇了瞇，下意識攥緊了勾魂鐮，依舊一動沒動。

鋒利的劍勢霎時已經到了身前幾尺遠，婉兮此時才驚醒為霜竟是沒有要躲的意思，她沈下臉手中赤練“唰”地飛了出去。但是顯然已經來不及了。

兵刃相撞的聲音響起，為霜猝不及防被人攬著閃開了。她吃驚擡頭看，卻是不知何時出現的長辭。長辭一手狠狠地攬過她的肩膀，另一手執著寒光凜凜的斬魂劍擋住了那原本朝著為霜刺來的劍。

“你什麽時候來的？”為霜驚問。

長辭沒說話，並且連看也沒看她一眼，一把將為霜推開，迎上了河梁的劍。

婉兮赤練揮出去，原本以為定是會擊中河梁。誰知河梁身手竟然不錯，一邊擋著長辭的攻勢，竟是躲開了她這一擊。

婉兮擰了擰眉，擡手收回了赤色長練。她美艷的臉上閃過幾分狠色，接著擡手撫上了眉心。婉兮閉著眼，光潔的額頭閃出淡淡的光來，她立著沒動，地上卻迅疾地開出大叢大叢血紅的曼珠沙華，以眼睛可見的速度朝著河梁的方向蔓延開了。

為霜看著婉兮使出這噬血術法來，吸了口冷氣，長辭同河梁在一處打鬥，難免不會被波及，剛要制止道，“別……”

河梁手中的劍在此時脫手飛了出去。煞氣四溢的斬魂劍正指著河梁，長辭見那片妖冶艷麗的花開過來，提劍向後掠開離開了那塊地方。

一幹圍觀的小鬼們更是遠遠地就向後退，生怕一個不慎被那看著漂亮的彼岸花纏上。

為霜剛想同婉兮說不要傷及河梁性命，這鮮艷的曼珠沙華看著動人，實則吃人不吐骨頭的。方才還快速蔓延的花叢堪堪停住了。河梁僵硬地立在花叢中，被爬到她身上的花藤扯得無法動彈。

婉兮在此時睜開了眼，看著河梁，冷艷地笑了聲，“同你好好說話不依，非要動手。若不是為霜姐姐不想殺你，此時我早取了你性命了。”

為霜嘆了口氣，婉兮這時候倒是難得地善解人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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