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霜站起身，松開了勾魂鐮，那鐮刀虛虛浮在了一旁。為霜閉上眼，雙手掌心合在一起，結出白色光芒的印記來，煞氣在她周身環繞著，慘白的衣裙和長長的黑發飛揚著，終於有了幾分幽冥的可怖氣息。

知然看著為霜的動作，面上有些驚訝，隨即了然一笑，自若地閉上了眼睛。

為霜側過身，一手掌心向著知然，煞氣依然繚繞著。金色的光從知然身體裏飛出來，直直地落入了為霜手中。為霜看著手心，是半顆血紅珠子的模樣，依然閃著淡淡的金光。

“既然了斷，就各自兩清。”為霜話語依然不近人情，她看著知然大口大口地吐出血來，面如金紙，眼見著是要沒命了。“道長自己不忍心下手，借刀殺人也要看看借的是誰的刀。”

知然奄奄一息，自然沒力氣再同她說話了。他到底不帶著那自若的笑了，眼睛勉強地看著院中河梁消失的地方，面上帶了些痛色與遺憾，又像是欣慰。大片的鮮紅染上胸前白色衣襟，知然嘆了聲，似是把最後一口氣吐出來了，然後緩緩地閉上了眼睛。

為霜看了知然一眼，擡手把那半顆紅色的珠子拋向了院中。她知曉那狐妖此時就在院中，雖然陣法的緣故看不見。眼下知然已死，那名字頗為風騷的斷魂陣，沒了陣主，自然也就算不得什麽厲害了。

幾乎是同時，為霜便看見了長辭與一身黃衣的河梁。

長辭斜右手提著劍，劍勢揮出的姿勢，面沈如水。為霜想起他身上還帶著傷，趕忙過去開口問，“你在陣中沒事吧。”

“沒事。”長辭搖搖頭，“這陣是你解的？”

“也不算是，”為霜擡手收回勾魂鐮，然後示意那屋門前已經沒了氣息的知然道，“他死了。”

兩人這才去看那從陣中跌出來的河梁。

河梁有些不可置信地捂著心口，喃喃道，“這是……，”她猛地擡頭，便看見了面前倒在地上的知然，原本潔白的衣衫上像是開了大朵的血色蓮花。

河梁踉蹌著幾步過去，撲到了知然的身體上。為霜以為她定要嚎啕大哭一番，誰知河梁卻沒發出半點聲響，只木然地抱起知然，手仔細地擦著那慘白秀致的面上的血跡。沾了滿手的血，還沒擦幹凈，便又急急地攥著衣袖擦。

為霜看著這一幕心情有些覆雜。因河梁如此傷心，其實知然的鬼魂就幽幽地立在不遠處。他定定地看著抱著自己屍首的河梁，一言不發。

“她這不是傷心過度，瘋魔了吧。”為霜有些擔憂，“她看不見我們？”

“是傷心過度，應當不至於瘋魔。”長辭淡淡地看著河梁的身影。

“二位無常使便為我去地府引個路吧。”知然的魂魄不知何時到了為霜面前，即使成了鬼，也不忘帶著那招牌的自若笑意。

“你不同她告個別，”為霜提醒道，出口又覺得自己多事。知然此時沒現身，自然是不想讓河梁看見自己，若是再去告個別，估計自己又要頭疼一番。

“姑娘既把這半枚妖丹替我還了她，我已身死，我們二人再無瓜葛了。”知然話說的理智非常，淺淡笑意映著眼角淚痣。

“道長果然看得清，”為霜讚嘆道，“先前是我說錯了。”

知然如此通情達理，倒讓為霜覺得很是欣慰，果然跟聰明人打交道就是省事。

河梁還在抱著知然的身體呆呆地跪坐著，面上掛著淚珠，神情癡惘。

長辭回頭看了那淡黃身影片刻，也轉身離開了。

過了黃泉路也十分雲淡風輕的知然，在看見孟婆的茶攤後，終於表情變了變。他的笑淡下來，到幾不可見。

“若是我不喝這孟婆湯，會怎樣。”他轉頭問為霜。

“不會怎麽樣，”為霜攤攤手，又指了指奈何橋上依然佇立著的青色身影道，“只是不能入輪回而已，你也可以在此一直呆著，像那位一樣。”

“看來癡情人倒是不少，”知然又笑起來，頓了頓，直言道，“若是姑娘以後見得河梁，便同她說，我不曾對她有過感情，還請她忘了我，回妖界好好地活。”

“不曾有過感情，”為霜點點頭重覆了遍，“不曾有過感情還要死了也記得讓人家好好地活。”

知然看著為霜，又看了眼一旁神色冷淡的長辭，笑意不減，只說了句，“有勞。”

說完沒再回頭，一路走過去，端起孟婆湯，飲下去了。他拉著半幅白色衣袖，動作輕巧雅致，仿佛喝的不是讓人忘卻前身事的孟婆湯，而是一碗陳年佳釀。只是酒喝下去，還會醒來，這孟婆湯喝下去，便再也記不起來了。

為霜看著他閑適而去，在憧憧鬼魂中白衣身影分外顯眼，踏過奈何橋，往下世去了。只是下世，也同他前身糾纏不休的人再無任何幹系了。

無常使其實算不得什麽好差事，聽上去閱遍生死，實際卻讓人糟心得很。

為霜看了那知然離去的身影許久，看的長辭有些皺了眉地看著她，“你在可憐他。”

為霜搖搖頭，轉身道，“我們去找崔判官交代下吧。”

兩人向判官堂走去，為霜一反常態地沈默不言，長辭本來就不是話多的人，這麽走著，一路無話。

到了判官堂，崔判官正在看公文，倒是沒在打盹，生死薄也好好地在面前放著。

為霜言簡意賅地表示事情已經辦好了。

崔判官似乎是多了些人情味，胡子抖了抖，問道，“那狐妖沒有為難你們吧？”

“沒有，”為霜看上去不願意說話，又難得有禮道，“可否讓我看下生死薄。”

崔判官心中驚奇，這白無常怎麽今日跟變了個性子似的，他點了點頭應允了。

為霜翻開那薄薄的一冊，翻到知然的那一頁，果見名字上已經圈了紅圈了。她沈默了會兒，沒說話，輕輕地放下了。

出了判官堂，兩人漫無目的地走著。

為霜甩了甩鐵鏈，終於開了口，“其實是我殺了他。”

“你說的是知然？”長辭停下來。

“嗯，”為霜點點頭，也停下了步子，“他沒有死，是因為河梁把自己的半枚妖丹給了他，是我把那半枚妖丹取了出來，他便死了。”

“他原本早不該在這世上了，”長辭搖頭，“那半枚妖丹，也是狐妖之物，算是物歸原主。”

“可是河梁不想讓他死，他自己分明也舍不得。”為霜話語毫無波瀾，面色淡淡。

長辭皺了皺眉，“你冷靜些。他們今日如此，也是自己放不下那些仇怨所致，何況知然下世還有萬千命數相系。狐妖糾纏不休，與她與知然，都不會有什麽好下場。”

“是啊，還有下世，”為霜悶悶道，又看著長辭，“你今日一口氣說的話多了些。”

“…是嗎？”長辭淡定地應了聲。

“是啊，”為霜嘆了口氣，毫不計較地蹲了下來，揉著臉道，“知然同我說，你們在斷魂陣中，且只能活一個。我知曉他是想給他師弟報仇，又下不了手，便利用我們。”

“斷魂陣？”長辭顯然對這個名字有些不知如何評價，“我倒是隱隱感覺到些那陣中的威力。”

“然後我便殺了他，金丹還了那狐妖，陣也破了。”為霜繼續捂著臉，聲音平平。

長辭半蹲下來，拉開了她捂著臉的手，“不是你殺了他，別把不相幹的事往自己身上攬。”

為霜倒是自己站起來了，深吸了一口氣道，“其實結果也不錯，他確實同那狐妖了斷地幹幹凈凈了，互不相欠。”

長辭也站起來，頓了一會兒，“或許你再去看看知然下輩子，便不會在此胡思亂想了。”

為霜默了下，她記得崔判官說知然下世是個帝王將相的命，大富大貴。頓時覺得自己這番愧疚也算是有了慰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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