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判官在一旁站著，頭上冷汗涔涔。倒也不全是因為秦廣王的威嚴，實在是這生死薄幹系太大，六道萬物都牽扯其上，若是被不軌之人拿去，他下幾千回十八層地獄都不夠挽回的。

他總不能說自己打個盹兒的功夫，那原本放在自己面前的生死薄便不見了。實在是也不能怨他，誰知道還有這麽大膽的鬼，敢在他眼皮底下偷東西呢。

“崔判官是眼看著生死薄不見的？”秦廣王靠在椅子上，依然是不緊不慢地問道。

“並沒有見到是……如何不見的。”崔判官懷疑已經不是自己在說話了，好像身體裏有個聲音在代替他說話。

“竟有人如此不要命，連這生死薄都敢動了。”秦廣王冷冷道，他皺著眉道，“再仔細搜尋，若是再尋不到，便只好上報大帝了。”

崔判官一向守職本分，從不曾想過有一天因為自己打個盹，居然還要驚動這酆都大帝，一時已經想不出如何反應了。

半響，秦廣王似乎是怒氣無處發洩，擡手對崔判官道，“你去告訴勾魂使，既然如此喜歡舞槍弄棒，便給他們三天時間，好好在那黃泉瀑下分出個勝負來……”

“若是分不出勝負來，便呆在那裏思過，不用出來了。”崔判官語調平穩，一字不差地把這番話轉述了出來。只是他看上去目光呆滯，神情木然，仿佛丟了魂兒。

為霜聽完，眼角抽了抽。

長辭依然面無表情。

兩人低頭應了聲是，眼看著崔判官木然地轉身去了。

婉兮聽得這有些駭人聽聞的吩咐，接著方才的疑問道，“為何要去思過？”

“肆意妄為，目無法度。”為霜拉長了語調道。

“你們同崔判官打架了，”婉兮恍然道。

“……不是，”為霜搖搖頭，擡臉示意長辭道，“是我同你長辭哥哥打架了。”

“你們打架同崔判官有何關系？”婉兮好奇道，正常人一般要問個打架的原因，婉兮卻是直接忽略，問了個看起來很奇怪卻又很合理的問題，果然不是一般人。

“大概是，怕我們拆了他那大堂。”為霜摸摸鼻子，推測道。

“那你們現在可以去好好打一架了，”婉兮看起來很替他們高興，還補充了句，“有三天時間呢。”

為霜心裏翻了個白眼，是啊，有三天時間讓他們來打架呢。若是不打出個結果來，還得一輩子呆在那裏了。

“不過，你們為何要打架？”婉兮終於提了個最開始就該問的問題。

“有人說，要把命給我。”長辭淡淡地道，神情自若。

“哦，”婉兮一點也不驚奇地點了點頭。突然想起什麽，“哎呀，我還有東西要給那崔判官呢，我先去了。”說完便急急忙忙地走了。

秦廣王仍在案桌後坐著，手撐著額頭，眉頭緊皺。崔判官在一旁站成了個泥塑。

婉兮就這麽急沖沖地進來，走到案桌前，擡手把一本薄冊子擱到了桌上，有些抱歉地對崔判官道，“方才忘記給你了，現在還你。”

崔判官那尊泥塑終於分離崩析了，他看起來似是有些驚喜過頭。嘴唇發抖，面色惶恐地拿起那本失而覆得的生死薄，半響道，“這生死薄是你拿去的？”

“嗯，”婉兮點點頭，無知無畏地道，“我見你在打瞌睡，就沒打擾你，想借來看一會兒便給你還回去。”

“……”，崔判官臉黑成了炭，心裏的驚喜瞬間被悲憤沖淡了，眼前這人半點眼色沒有，自己恐怕要倒大黴。

兩人自顧自說了半天，坐在案桌後的秦廣王被婉兮徹底忽視了。崔判官膽戰心驚地看著秦廣王的面色沈了又沈，瞇著眼看著婉兮道，“忘川河的守護者。”

婉兮聽見聲音，仿佛才註意到她面前還有個人，她驚奇地道，“你認得我。”

“自然認得，你莫不是又剛睡醒來，”秦廣王看上去又好氣又好笑，聲音倒是出奇地毫無波瀾。

“嗯，你告訴我你叫什麽，我就想起來了。”婉兮點點頭。

秦廣王咳了聲，沒說話。崔判官盡職盡責地會意道，“此乃一殿閻羅王秦廣王。”

“一殿閻羅王，”婉兮皺眉思考了下，又露出笑來，“你是管人間生死的對不對？”

“正是，”秦廣王點點頭，面色依然沈著不見改善。

“啊那你能否讓……”婉兮指了指堂外，“讓陳曲的心上人來此處陪他。”

崔判官覺得秦廣王今天似乎格外地有耐心，也或者是被那膽大包天的黑白無常氣了一回，此時再加上生死薄的事，氣過頭了。

格外有耐心的秦廣王皺了皺眉問道，“陳曲的心上人是何人？”

婉兮又拿過崔判官手中的生死薄，翻了幾頁，指著上面道，“這個就是了，她還沒死，不過你能讓她來這裏的吧。”

秦廣王看過去，見婉兮指著的是一個叫做“莫愁”的名字，周圍沒有標識，可見陽壽未盡。

“她陽壽未盡，還不該來此。”秦廣王靠在椅子上，看不出情緒。

“我知道，”婉兮一臉認真，“你讓她來，她就來此處了。”

“你當本王是什麽？”秦廣王聽得這理所當然的語氣，反問道。

“一殿閻羅王啊。”婉兮仍然是那副極為認真的表情。

“你從前也不十分地任意妄為，怎麽如今醒來倒是跟著胡鬧起來了。”秦廣王冷冷道。“凡人命數自由天定，本王只斷幽冥功過，人間生死豈能隨意幹擾。”

婉兮看著秦廣王沈峻嚴肅的面容，一身黑紅衣袍威嚴齊整，心想，這又不是什麽大事，也值得這樣兇。好歹她學會了幾分委婉，眨眨眼道，“秦廣王既不願相幫，那便算了。”

說著轉身便要走。

秦廣王大約終於把積累的怒火爆發出來了，他重重地將生死薄摔在案桌上，喝道，“站住。”

“有何事？”婉兮有幾分不耐道。

“擅自拿走生死薄，又將人間生死規矩當兒戲，還毫不知錯。”秦廣王一甩衣袖，怒聲道。

“我何錯之有？”婉兮奇道，“生死薄我只是借走一看，此時又還了回來。人間的事，你不願意幫忙，我也沒勉強你。再者，你什麽身份也來管我？”

崔判官覺得秦廣王腦袋上要冒出業火了，他覺得秦廣王很有可能要出手教訓下這不知天高地厚的忘川守護者。

然而事實讓崔判官的預計落了空，大堂門口此時突然急急忙忙跑來一個白面小鬼。那白面小鬼忽視了堂內箭拔弩張的氣氛，一溜小跑到秦廣王身邊小聲說了什麽。秦廣王面色瞬間冷卻下來，帶了幾分凝重與恭敬，也顧不得無法無天的婉兮了，一甩衣袖出了判官堂。

婉兮看著秦廣王的背影道了句，“莫名其妙，”也一甩大紅衣袖，離開了。

陰風穿堂而過，吹得布幔森然地飄起來。

崔判官呆楞了許久，才反應過來自己有多麽幸運，這一幹匪夷所思的事多少都跟他有點關系，卻一點也沒殃及他。

他下意識地攥緊了手中的生死薄，心裏基本已經沒有什麽想法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