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菩提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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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霜回過頭,便看見了長辭。

長辭問她,若是他願意呢。

願意為霜陪他去死。

他嘴角帶著笑,只是笑意不達眼底,看的為霜覺得有點驚奇,難道誰惹著長辭了。

“長辭大人願意,我自當舍命陪君子,萬死不辭。”為霜大義凜然道。這話多少帶著點真心,或者是人間生死見了太多,死對她來說並不是什麽很嚴重的事兒。

長辭聽見這話,一點也沒有意外,而且顯然並不怎麽高興。他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幾分,目光卻是有些冷。為霜覺得長辭那難得的笑倒是一如既往地賞心悅目,只是帶了些諷刺。一時心頭湧上些莫名的失落與淡淡的煩躁來。

“我知道為霜姐姐是願意的。”婉兮眨眨眼,又皺起秀麗的眉毛,“這樣看來陳曲好可憐。”

為霜:“……”,她摸了摸鼻子,鬼使神差地瞄了長辭一眼,對方倒是並未看見她這做賊似的偷瞟。

“心甘情願,有何可憐。”長辭收起了笑,面色平靜道。

“如果這心甘情願只是一廂情願呢。”婉兮搖搖頭,“這不值得。”

長辭沈默了一瞬,沒說話。半響道,“沒什麽值不值得的。”

為霜覺得婉兮有些過於熱心了。陳曲願意如何,那是陳曲自己的選擇,跟婉兮實在沒什麽關系。心甘情願也好,一廂情願也罷,總歸再過一兩年那莫愁魂歸地府,事情總會有個結局。

“過不久莫愁便會來此地的,”為霜習慣性地擡起胳膊,想擱到長辭肩膀上,半路不知何故生生忍住了,只好很是別扭地伸了個懶腰。“到那時便知道了。”

婉兮終於點點頭,沒再師出無名地熱心腸下去。

尋到那半條命都歸了地府的知然時,為霜不是不震驚的。她原本以為那狐妖定要把兩人所在之處藏在什麽山野洞府裏,好不讓人打攪或者知曉。然而眼前出現的卻是一個村落,三三兩林的房屋錯落著,茅草為頂,依山傍水。

知然與那狐妖的房屋在偏東南隅的角落裏,數竿翠竹在屋後迎風發出颯颯的聲音,屋前紮著褐色的籬笆,細碎的黃色花藤攀繞其上,屋外有一條淺淺的小溪流過去。微風輕拂,盡是煙火人間的氣息。

為霜覺得凡人們在一次次地讓她改變對於人這種物種的認知,見了無常還碎嘴個不停的,敢做陰間生意的,還有眼前這跟狐妖談情說愛的。也許是她在地府幽冥呆了太久,已經適應不了人間的風氣了。

“有結界。”為霜看著長辭往前走的身影,提醒道。

“無妨,”長辭道,為霜便看著長辭頭也不回地邁步過了那層帶著淡黃色微光的屏障,轉身過來看著她。

“所以這結界是設來作何用處的,”為霜毫不費力地穿過去之後,忍不住問道。

“攔一攔一些妖物,或者不想見的人。”長辭推測道。

然後兩人便光天化日明目張膽地進了人家院子裏。為霜驚奇地發現院子裏竟然有幾只雞,肥肥胖胖的,正在啄地上的泥土,試圖找出幾只倒黴的蟲子來。本來養幾只雞是不怎麽奇怪的,然而這是個狐妖的家,狐貍養雞,這做法怎麽想都叫人覺得毛骨悚然。

狐妖顯然不在家,不然都走到人家院子裏了,也沒什麽動靜。要是在家絕對得出來跟他們打上一架不可。“那便省事兒多了,”為霜拍拍手,至少不用動手打架了。

“不對,”長辭面色沈下來,“這院子裏有陣法。”

“什麽陣法,”為霜嚇了一跳,一時吸了一口冷氣,這麽大喇喇地進來,居然沒註意進了人家設好的陣法裏。她試著走了幾步,發現果然不管怎麽走,都兜兜轉轉至多數十尺遠,無法走出更多了。

屋門在這時“吱呀”一聲開了,走出一個青年來。他微微笑著,倚著門框道,“有客來訪,有失遠迎了。”這話說得十分客氣有禮,然而事實上是來訪的客人正被困在院中的陣法裏。

長辭低頭似乎又在走神,看的為霜一陣著急。好在她心中雖然焦急不解,面上倒是一絲也未表露出來。她不緊不慢地撣了撣衣袖上並不存在的灰塵,清了清嗓子,打量對方道,“你就是那知然?”

“正是貧道。”那青年點頭,依然甚是隨意地倚著門框,面上帶著笑意。

為霜看過去,才發現這知然居然是個修道之人,他穿著一身白衣黑邊的衣衫,衣袖上有太極圖案。面相生的卻秀致,眼角一顆淚痣,一點也不像修道之人,除開有幾分出塵的意味。若不是親眼見得生死薄上這名字已經一半勾了紅圈,為霜一點也不相信這知然是要死的樣子。

“你陽壽已盡。”為霜倒是也沒遮掩,甩甩鎖鏈,委婉提醒道。

“姑娘還在陣中,”知然點點頭,又伸手指了指為霜腳下,反過來提醒道。

為霜沒往地上看,總歸那陣法又不會畫在地上,她再怎麽看也沒什麽用,何況這知然畫的陣法再怎麽厲害,也頂多只能困他們個一時半刻。地府的無常,也不是那麽容易就叫凡人欺負了去的,不管這凡人是個修道之人,還是個什麽。

“我是那地府的無常,”為霜也點點頭,又是委婉地提醒道。

“今日竟能活著見到地府的無常,貧道此生無憾了。”知然饒有興致地看著為霜道,一點也不為所動。

“回地府去,死了也能見著。”為霜笑瞇瞇道。

知然終於搖了搖頭,離開了門框,“我還不能死。”

為霜剛要問他還有什麽遺願,便看長辭一言不發地走過來,接著拉著她走了幾步離開了方才那片地。

“你會破這陣法?”為霜驚奇地問道。

“不會,”長辭淡聲道,“只是設陣之人解了陣而已。”

這道士真是個不一般的道士,為霜想。和妖怪談情說愛也就罷了,還用陣法設計勾魂的無常,最後又自己解了陣法,實在是叫人百思不得其解。

“我知曉自己陽世已盡。只是我還有些事,需要同河梁理清。”知然終於收起了臉上那從一出現就掛著的笑容,平靜道,“總該讓我好好地同她道個別。”或許是那笑容過於顯眼了,他不笑的時候,方才叫人註意到那蒼白的面色了,灰敗之氣籠罩著臉,眼角的淚痣都黯淡幾分。

“你命數已盡,卻遲遲不離去,再糾纏也無益處。”長辭看他一眼道。

“我沒想糾纏,只是想做個了斷。”知然又笑了,只是這笑在臉上掛的十分淺薄,仿佛一陣風都能吹走。

“不管用什麽方法續命,總歸都不會是什麽正道。逆天妄為,於你於她都不會有什麽好結果。”為霜漫不經心道,“何況,人世苦短,你再怎麽不舍,下輩子也毫無幹系了。”

“地府的無常果然都這般不通情意,冷漠無情。”知然感嘆了聲,毫不在意他口中的無常就在他面前,“兩位想來是不會懂的。”

為霜聽得這凡人的評價倒也沒怎麽在意。若是他們真是不通情意,就不會在此聽這道士說這麽多廢話了,一把鐵鏈把魂勾回地府由不得他不願意。但是她無法開口說,她見了太多的凡間感情牽扯,那麽多要死要活的癡男怨女,一碗孟婆湯下去,入了輪回,來世誰又記得誰。即便是說了,這知然想必也不願聽。

“你們凡人的事,我們不必懂,”為霜擺了擺手,無所謂道,“至於地府的無常是何性情,也和你毫無幹系。左右我們聽你說了這麽久廢話,你是打算留下一紙遺書做了斷呢,還是如何。”

“再給我三日,”知然閉了閉眼,似乎是下了什麽決心。“三日後我自當跟兩位回我該去的地方。”

三天不是什麽遙不可及的日子,為霜十分大度地應允了,而且沒有問長辭的意見。因在她看來,長辭定是不會計較這種小事的。

長辭確實沒有提出什麽計較,只是在兩人走出老遠後,隨口說了句,“你倒是很通情達理。”

“你有意見?”為霜恍然道。“下次我一定先過問你的看法。”

“…沒有。”長辭咳了聲,“不必問我,你自己決定就好。”

“無常大人才真是通情達理,”為霜目光裏帶著讚賞,一會兒,又沒頭沒腦道,“那狐妖叫河梁,倒是叫了個好名字。”

長辭搖搖頭,“河梁盡言離別,哪裏是什麽好名字。”

“或者她叫花好月圓,便會不一樣了。”為霜嗤了聲。

“我記得,有個采花落崖的叫做郭棟梁。”長辭頓了一會兒,十分簡潔地結束了這個話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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