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霜甚是姿態端莊地走進了判官堂，她自覺已經很久沒有腹誹過崔判官了，眼下喊自己來也不知是有什麽事，總歸不會是什麽好事。但自己是絕對不畏懼的，因此更顯得氣勢淩人起來。

崔判官這次倒是沒睡著，他正靠在一張椅子上，愁眉苦臉地盯著手上的一卷冊子發呆。

為霜走上前站定，衣衫被陰風吹得微微掀動。她冷靜開口道，“不知判官大人喊我來是何事？”

崔判官聞聲擡起了頭，面色仍未松開幾分，口氣倒是很緩和，“使者來了。”

為霜聞聲挑了挑眉，崔判官居然喊她使者，腦子裏不知在打什麽主意，要知道以往都是直接喊白無常的，往往還是十分憤怒的語氣。

“判官大人身體有恙？”為霜關心地問道。

“咳……不曾有恙。”崔判官語氣裏果然多了些往日的威嚴。

“大人有事不妨直說，”為霜甚是不在意地甩了甩手中的鐵鏈，在案桌前的臺階上坐下了。

“你來看這生死薄，”崔判官沈吟半響，破天荒地走下了高高在上的案桌，遞給了為霜方才快被他盯出洞來的冊子。

冊子上當然沒有一個洞，仍舊是幾串人名，標了生死。有的圈了紅圈，有的沒有。圈了紅圈的，是已經魂歸地府的，沒圈的，便是尚在人世的。為霜這麽看了一眼，便看見一個不倫不類的，圈了半個圈的。那兩字是“知然”，知字給半個紅圈圍住了，然字四周卻還什麽都沒有。

“這是何意？”為霜奇道。

“有人妄為，逆改天命，”崔判官胡須蓬然，看著不怒自威。

“凡人們能耐這麽大了？”為霜仍是一副驚奇的模樣，接著嘖了兩聲，“連這生死薄都能無視。”

“哼，不自量力，命數豈能擅自篡改。”崔判官甩了衣袖，接著似是想到了什麽，捋了捋那不算長的胡須，原地走了幾步，“只是有些麻煩，本來這人壽命已盡了，卻有妖物用了不知什麽術法給他續命，故此生死薄上這半個圈遲遲畫不下來。”

“逆天改命，不怕遭天譴嗎，”為霜懶懶地晃了晃那卷薄薄的冊子，目光裏幾分漠不關心，“妖物跟人牽扯在一起，能有什麽好結果。”

“天譴倒是沒有。那妖物，也不是一般的妖物，”崔判官又皺起了眉毛，面色發苦，“是狐族一支旁系的一個狐王的女兒。”

“狐王的女兒，”為霜點了點頭，“好一出佳話，那便讓那人活著吧，左右又沒什麽幹系。”說完拍拍手便站起來準備走人。

“天地法度，怎可如此藐視，”崔判官語氣凜然，鬢發都張了幾分。“如此糾纏下去，那凡人卻是連下世都沒有了。若是沒這一出，他原本下世是個帝王將相的命，身系黎民萬命，怎可在此與一個狐妖糾纏不清，空負蜀黍。”

為霜摸著下巴琢磨了一會兒，然後道，“倒是有理，卻不知我能否打得過那狐妖。”

崔判官自然也不知道，他整日裏對著人間生死事皺眉，打架的事實在不了解多少。

“長……你兩人應當無妨，”崔判官口中磕絆了聲。

為霜倒也沒在意，穿堂風吹得她的頭發輕輕動著，又落下在衣服上。她點了點頭，然後好奇道，“這個我倒是不是很擔心，打得過就打，打不過再說。不過，你為何只叫我一個人來呢？”

崔判官實在是個善良的人，且有些不為人知的小肚雞腸。他上次因著那仙子的面子罰了長辭後，便有些暗自慚愧，覺得自己不該因這雞毛蒜皮的小事大動幹戈，將長辭罰去了人間，最後還落得個甚是淒慘的下場。但這點計較他又不想表露出來，因此過了這許久，仍是習慣性地能避免跟長辭接觸，尤其長辭那雙看起來絲毫不帶感情的眼睛，在崔判官眼裏簡直是無聲的譴責。

於是崔判官很是面上威嚴地道了句，“一時忘記另一位使者了。”

“該不會是我看著比他好欺負罷，”為霜小聲咕噥了句，然後想想長辭那模樣，確實看起來很不好欺負。

這小聲的咕噥自然又落入了面色威嚴的崔判官耳中，他重重咳兩聲，拿回了生死薄，揮手道，“使者無事便快去吧。”

“告辭。”為霜十分恭敬地點了點頭，轉身依舊姿態端莊地離開了。

酆都大街上燈火幽暗，冷風陣陣。倒是並不荒涼，因有許多鬼魂飄來蕩去，街上掛著的紅燈籠忽明忽暗，迎風晃悠著，說不出的森然。

為霜白衣飄飄地在街上走著，看起來同這景色說不出的和諧，實在是太像一個幽魂野鬼。她在街上游逛了許久，也沒見長辭的蹤影，心裏稍稍有些不安。總不能叫她一個人去勾那知然的魂，想也知道那狐妖定然在一旁守著，自己許久沒打過架有些摸不準什麽水平。對方是狐王的女兒，鬼都知道身手必然不錯，擺明了吃虧的事情為霜是從來不幹的。她尋了好半天，卻仍是沒見長辭的蹤影。

難道是一身黑衣太不顯眼了，方才走過去沒留意錯過了，為霜皺著眉想。

擡頭一個紅色的身影便迎面撞進了眼簾，為霜有些訝異地喊了聲，“婉兮。”

婉兮聽見聲音，迎上來，未說話便露出笑容，“我找你好久，白衣姐姐。”

“白衣姐姐？你從前喊我為霜姐姐。”為霜也不去計較婉兮是否真的比自己小，總之這聲姐姐她聽著很是受用。

“為霜姐姐，”婉兮從善如流，倒也沒糾結稱呼，指著為霜拎著的黑色鐵鏈道，“你手中那鎖鏈可是勾人魂魄用的？”

“不錯，”為霜點點頭，又讚許道，“好眼力。”

婉兮仿佛是得到了想要的答案，笑容又靈動了幾分，只是這想要的答案顯然不是為霜的誇讚，她毫不猶豫道，“那為霜姐姐可不可以去把那叫……莫愁的凡人的魂勾回來？”

為霜看著婉兮漂亮的臉，映著一旁明滅陰森的燈籠，心想，什麽叫蛇蠍美人，開口就要人命，偏偏還說的這麽理直氣壯。

“為何？”為霜問了聲，縱然她是個要人命的存在，可也從不草菅人命。

“她的心上人在等她，她應該來陪他才是。”婉兮理所當然地道。

這話乍一聽很有道理，為霜一時想不出什麽有力的理由來反駁。莫愁的心上人在等她，她卻不知道在哪裏。她為什麽不來陪陳曲，是因為生死薄上還不該她死。至於她有沒有想過尋死來陪陳曲，為霜也不知道。

“莫愁陽壽未盡，還不該入地府。”為霜頓了頓，道。

“她若是知道心上人在等她，怎麽還能一個人活著。”婉兮皺了皺眉，對為霜的回答有些不滿意。

“也許，她不知道吧。”為霜理了理被風吹亂的衣帶，沈吟了半響道。

婉兮倒是沒再反駁，她也想不出莫愁怎麽會不知道心上人死了。到底是未經世事，不知曉何為人世無常。她像是思索了片刻，又擡頭看著為霜道，“那若是長辭哥哥死了，你會去陪他嗎？”

為霜驚奇地看著婉兮，半張著嘴似乎要說什麽，但這個表情保持了半天，倒是只叫陰風灌進了嘴裏。為霜扭頭咳了聲，然後道，“長辭為什麽會死？”

長辭為什麽會死，婉兮自然不知，她只是順口這麽一問，聯系著陳曲的事想到了為霜身上。

婉兮搖搖頭，“我是說假如，假如長辭哥哥也死了，你會去陪他嗎？”

為霜想了想，發現不知該怎麽回答。先拋開長辭會不會死，如果長辭死了，她憑什麽陪他去死，憑著兩人還算可以的交情嗎。雖然長辭看上去對她還是很有義氣的，但牽扯生死的事，為霜從未想過。再說，長辭怎麽會死。

“你長辭哥哥不會那麽容易死的，”為霜拋了拋那勾人魂魄的鎖鏈，“要死的話，我絕對比他先死。”

“你不願意嗎？”婉兮直白的話語有些鋒利，她看起來有些失望。

“不是……不願意，”為霜覺得喉嚨被梗了下，她自認是個很仗義的鬼，婉兮把她想的未免太無情了。

“那就是願意？”婉兮的執著勁兒又上來了，她又問道。

為霜有些頭疼，她為什麽要跟婉兮爭論這種虛無的假設。她拉過一縷頭發，毫不在意形象地甩了甩，又扔到了耳後，看著婉兮快刀斬亂麻道，“不是我願不願意，是你長辭哥哥願不願意我陪他去死。”

為霜松了一口氣，心想，這下婉兮該不會再揪著不放了，糾纏長辭去吧。

婉兮果然沒再開口問，似乎在思索著這話說的到底是什麽意思。

然後為霜便聽得一聲低沈冷淡的嗓音在她身後響起了，“若是我願意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