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菩提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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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曲依然在奈何橋上站著，這麽十年過去，幾乎已經成了一道地府的風景，只是他不是站在橋上看風景，而是在等人。一開始還有過往的鬼差們大驚小怪，後來時間長了，眾鬼們也就習慣了。
婉兮問長辭自己以前有沒有喜歡過陳曲，答案自然是沒有的。她睡了一千年，陳曲不過是在地府上等了十年的一個鬼魂，怎麽也不可能有交集。
長辭覺得有些心力交瘁，城隍廟中遇見的那個白衣男子，讓他平靜了很久的心境又掀起來波瀾，回到地府無知無畏的婉兮又不依不饒地追問，還對他用迷神。好些壓在心底的舊事就這麽粗糙地又被翻了一遍，像火海裏的火舌，撩動地人心中不得安寧。
“我有事，就先不陪你了。”長辭對婉兮道，“改日再同你說過去的事情。”
“嗯，好。”婉兮點點頭，看著長辭有些步履倉促地走了。
她望了會兒奈何橋，向著煢煢孑立的陳曲走了過去。
“你在等人，”半天也沒換過一個姿勢和表情的陳曲猛然聽見這麽一句。他看過去時，看見一個大紅衣裙的漂亮姑娘。
“是在等人。”陳曲聲音有些低落，好在人還沒變呆，又問了句，“不知姑娘是何人？”
話語出口陳曲才覺得有些不妥，這裏哪有什麽人。但他又不能直接問，姑娘是什麽鬼，這樣又有些絕對，且聽著有幾分怪異。
“我是這忘川河的守護者，”婉兮毫不掩飾道，“不過他們說我剛睡了一千年醒過來，所以過去的事情都忘記了。”
“原來如此，”陳曲道，說話時面上仍帶著些愁緒。
婉兮看著陳曲清秀眉眼透出的幾分執著，好奇的毛病又犯了。她眨眨眼睛，開口道，“你是在等誰呢？”
“等…莫愁。”陳曲輕聲道，“我們約好了的，要一輩子在一起。”他說這話時，依然是很輕的語氣，帶著些堅定與柔和，不知是在說給婉兮聽，還是說給自己聽。
“她是你的心上人，”婉兮會意，又毫無心機地問道，“不過為什麽你死了，她沒有來陪你呢。”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婉兮這麽簡單直接地問出來，便見得陳曲的面色又白了幾分，他身子晃了晃，沒說話。
婉兮這次倒是委婉了一回，沒再問下去。她想起之前長辭也不回答她的問題，她實在是有些好奇，所以忍不住用了迷神，想知道他心裏到底在想什麽。眼前這人也不願意告訴她，她盯著陳曲那有些哀傷的雙眼，猶豫了下，十分善良地沒用迷神來對付他。婉兮看著陳曲的模樣，心知若是用了術法，他也絕對不會像長辭那般抵抗，但是她心裏忽然有些不忍了。他一個人孤零零地死了，還在這裏等心上人。他那心上人跟他約定好了要一直在一起，此時卻不知道哪裏去了，實在是可憐。
陳曲不知道自己居然就這麽讓婉兮難得地動了惻隱之心，他依然愁眉苦臉地立著，看得婉兮也眉頭皺起來。
“我叫婉兮，”婉兮自報名姓，說話間依然看著陳曲。
“在下陳曲，陳年的陳，曲調的曲。”陳曲雖然面上十分地愁雲慘霧，仍是不忘盡善盡美地介紹自己的名字，可見實在是個知書達禮的鬼。
“如果你那心上人不來了呢？”婉兮又道，直白地令人發指。
陳曲還未從之前的冷水中回過神來，又覺得一個浪頭朝自己劈過來，他連連搖頭，語氣苦澀，“不會的，再過三年，莫愁就會來見我的。”陳曲這麽說著，但在人間看來，莫愁姑娘要是死了，便是去見閻王爺去了，而不是來見他來了。
婉兮再怎麽癡傻此時也明白了幾分，她好像開竅了一般，沈默了一會兒什麽也沒說話。
過了會兒，婉兮有些郁郁地風牛馬不相及道，“長辭哥哥也不開心，但是也不願意告訴我。我很招人厭嗎？”
陳曲囁嚅了幾下，不知該怎麽委婉地告訴婉兮她並不是招人厭，而是說出的話實在讓人高興不起來。
“並非如此，姑娘只是很……直率罷了。”陳曲想了半天，用了直率這麽個不能說是誇獎的詞。
婉兮看上去倒是也不是很在意，雖然她問了自己是不是招人厭，但實際上是不是真的招人厭，她也不那麽放在心上。到底是經歷了幾千年的，且是這湯湯忘川的守護者，別人的看法還不至於讓她放在心上。
“啊，你或者想要一個人待一會兒，我先走了。”婉兮想到什麽，難得通情達理了一回，匆匆地向幽冥深處去了。
黃泉瀑下，有一株繁茂巨大的菩提樹，枝幹交錯著四散開來，向上望不見樹冠。樹根虬曲盤桓，橫著的樹幹上垂下來許多的根須。葉子蒼翠地綠，還微微地閃著光。
寓意大徹大悟，明心見性的菩提，生在地府幽冥的深處，一側是火海灼灼的業火，一側是無邊無垠的靜謐黑暗。傳說菩提樹能使地獄中的鬼魂參悟罪惡，印證自心，得到救贖與超脫。
長辭正在菩提樹下打坐。他閉著眼睛，睫毛垂下的細碎陰影使得原本有些冷冽的臉多了幾分柔和。他一動不動地保持著挺直脊背的姿勢，眉頭微微皺著。
“何事不得心安。”有聲音響起，這聲音仿佛是從他內心裏傳出來的。
“患得患失。”長辭道。他仍然閉著眼，長眉若柳，薄唇緊抿，一半臉映著不息繚亂的業火，一半臉映著悄無聲息的黑暗。
“未曾得到，談何失去。”那聲音又沈沈響起，帶了幾分空洞，隱隱地在長辭心中回蕩。
長辭沒有立刻回答，他緊皺著眉頭，半明半暗的一張臉帶了幾分詭異氣息。
“欲念太重，是為苦。”那聲音又響起，似帶了沈沈的嘆息。
“何為欲念，”長辭反問道。
“沈溺其中，尤不自知，鏡花水月，無妄之災。”那聲音答得平鋪直敘，半點感情也無。
“我不曾後悔，”半響，長辭澀聲道。
“自甘墮入紅塵之中，執迷不悟，還未看透麽，”那聲音似是有些怒氣，也帶了幾分厲色。
“未曾體味，何來看破，未曾有錯，何來悔悟，”長辭面色蒼白，字字清晰道，剛說完身子前傾一口血便吐了出來，他一手捂著心口撐在地上，睜開了眼睛。
那聲音再未響起，長辭嘴邊鮮艷的血映著蒼白清晰的面容，帶了幾分艷色。他擡手緩緩拭去了血跡，把剩下的話輕聲說完，“雖九死，猶未悔。”
四周仍是一片寂靜，菩提樹安靜地立著，木葉爍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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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兮問長辭自己以前有沒有喜歡過陳曲，答案自然是沒有的。她睡了一千年，陳曲不過是在地府上等了十年的一個鬼魂，怎麽也不可能有交集。
長辭覺得有些心力交瘁，城隍廟中遇見的那個白衣男子，讓他平靜了很久的心境又掀起來波瀾，回到地府無知無畏的婉兮又不依不饒地追問，還對他用迷神。好些壓在心底的舊事就這麽粗糙地又被翻了一遍，像火海裏的火舌，撩動地人心中不得安寧。
“我有事，就先不陪你了。”長辭對婉兮道，“改日再同你說過去的事情。”
“嗯，好。”婉兮點點頭，看著長辭有些步履倉促地走了。
她望了會兒奈何橋，向著煢煢孑立的陳曲走了過去。
“你在等人，”半天也沒換過一個姿勢和表情的陳曲猛然聽見這麽一句。他看過去時，看見一個大紅衣裙的漂亮姑娘。
“是在等人。”陳曲聲音有些低落，好在人還沒變呆，又問了句，“不知姑娘是何人？”
話語出口陳曲才覺得有些不妥，這裏哪有什麽人。但他又不能直接問，姑娘是什麽鬼，這樣又有些絕對，且聽著有幾分怪異。
“我是這忘川河的守護者，”婉兮毫不掩飾道，“不過他們說我剛睡了一千年醒過來，所以過去的事情都忘記了。”
“原來如此，”陳曲道，說話時面上仍帶著些愁緒。
婉兮看著陳曲清秀眉眼透出的幾分執著，好奇的毛病又犯了。她眨眨眼睛，開口道，“你是在等誰呢？”
“等…莫愁。”陳曲輕聲道，“我們約好了的，要一輩子在一起。”他說這話時，依然是很輕的語氣，帶著些堅定與柔和，不知是在說給婉兮聽，還是說給自己聽。
“她是你的心上人，”婉兮會意，又毫無心機地問道，“不過為什麽你死了，她沒有來陪你呢。”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婉兮這麽簡單直接地問出來，便見得陳曲的面色又白了幾分，他身子晃了晃，沒說話。
婉兮這次倒是委婉了一回，沒再問下去。她想起之前長辭也不回答她的問題，她實在是有些好奇，所以忍不住用了迷神，想知道他心裏到底在想什麽。眼前這人也不願意告訴她，她盯著陳曲那有些哀傷的雙眼，猶豫了下，十分善良地沒用迷神來對付他。婉兮看著陳曲的模樣，心知若是用了術法，他也絕對不會像長辭那般抵抗，但是她心裏忽然有些不忍了。他一個人孤零零地死了，還在這裏等心上人。他那心上人跟他約定好了要一直在一起，此時卻不知道哪裏去了，實在是可憐。
陳曲不知道自己居然就這麽讓婉兮難得地動了惻隱之心，他依然愁眉苦臉地立著，看得婉兮也眉頭皺起來。
“我叫婉兮，”婉兮自報名姓，說話間依然看著陳曲。
“在下陳曲，陳年的陳，曲調的曲。”陳曲雖然面上十分地愁雲慘霧，仍是不忘盡善盡美地介紹自己的名字，可見實在是個知書達禮的鬼。
“如果你那心上人不來了呢？”婉兮又道，直白地令人發指。
陳曲還未從之前的冷水中回過神來，又覺得一個浪頭朝自己劈過來，他連連搖頭，語氣苦澀，“不會的，再過三年，莫愁就會來見我的。”陳曲這麽說著，但在人間看來，莫愁姑娘要是死了，便是去見閻王爺去了，而不是來見他來了。
婉兮再怎麽癡傻此時也明白了幾分，她好像開竅了一般，沈默了一會兒什麽也沒說話。
過了會兒，婉兮有些郁郁地風牛馬不相及道，“長辭哥哥也不開心，但是也不願意告訴我。我很招人厭嗎？”
陳曲囁嚅了幾下，不知該怎麽委婉地告訴婉兮她並不是招人厭，而是說出的話實在讓人高興不起來。
“並非如此，姑娘只是很……直率罷了。”陳曲想了半天，用了直率這麽個不能說是誇獎的詞。
婉兮看上去倒是也不是很在意，雖然她問了自己是不是招人厭，但實際上是不是真的招人厭，她也不那麽放在心上。到底是經歷了幾千年的，且是這湯湯忘川的守護者，別人的看法還不至於讓她放在心上。
“啊，你或者想要一個人待一會兒，我先走了。”婉兮想到什麽，難得通情達理了一回，匆匆地向幽冥深處去了。
黃泉瀑下，有一株繁茂巨大的菩提樹，枝幹交錯著四散開來，向上望不見樹冠。樹根虬曲盤桓，橫著的樹幹上垂下來許多的根須。葉子蒼翠地綠，還微微地閃著光。
寓意大徹大悟，明心見性的菩提，生在地府幽冥的深處，一側是火海灼灼的業火，一側是無邊無垠的靜謐黑暗。傳說菩提樹能使地獄中的鬼魂參悟罪惡，印證自心，得到救贖與超脫。
長辭正在菩提樹下打坐。他閉著眼睛，睫毛垂下的細碎陰影使得原本有些冷冽的臉多了幾分柔和。他一動不動地保持著挺直脊背的姿勢，眉頭微微皺著。
“何事不得心安。”有聲音響起，這聲音仿佛是從他內心裏傳出來的。
“患得患失。”長辭道。他仍然閉著眼，長眉若柳，薄唇緊抿，一半臉映著不息繚亂的業火，一半臉映著悄無聲息的黑暗。
“未曾得到，談何失去。”那聲音又沈沈響起，帶了幾分空洞，隱隱地在長辭心中回蕩。
長辭沒有立刻回答，他緊皺著眉頭，半明半暗的一張臉帶了幾分詭異氣息。
“欲念太重，是為苦。”那聲音又響起，似帶了沈沈的嘆息。
“何為欲念，”長辭反問道。
“沈溺其中，尤不自知，鏡花水月，無妄之災。”那聲音答得平鋪直敘，半點感情也無。
“我不曾後悔，”半響，長辭澀聲道。
“自甘墮入紅塵之中，執迷不悟，還未看透麽，”那聲音似是有些怒氣，也帶了幾分厲色。
“未曾體味，何來看破，未曾有錯，何來悔悟，”長辭面色蒼白，字字清晰道，剛說完身子前傾一口血便吐了出來，他一手捂著心口撐在地上，睜開了眼睛。
那聲音再未響起，長辭嘴邊鮮艷的血映著蒼白清晰的面容，帶了幾分艷色。他擡手緩緩拭去了血跡，把剩下的話輕聲說完，“雖九死，猶未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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