紙紮的荷花燈，細細的竹篾做支撐，粉色的花瓣層層圍著中間一只小小的蠟燭，燈光柔和暧昧，托在手裏更是看得分外精巧細致。

“好漂亮。”為霜盯著看了好一會兒，感嘆道。她緊緊地看著手中的花燈，罕見地露出點孩子氣來。

“舍不得放了？”長辭看著為霜的模樣，好像一個拿著心愛玩具的人間孩童。

“還是放到河裏更好看。”為霜看了看河裏悠悠漂著的盞盞蓮燈，一時想起來陳曲說的許願的事，猶豫著要不要真的寫個願望，又因陳曲的提醒覺得不妥。正糾結，眼前長辭遞過來一只蘸了墨的毛筆，為霜驚訝地擡手接過。

難道我心裏想什麽都寫在臉上嗎，她想。

“這邊的人都寫了字放進河燈裏的，你要寫嗎，”長辭問道。

“寫，”為霜點點頭，心想，都把筆塞過來了還問要不要寫。她這麽說著，拿過筆一時也不知道要寫些什麽。

楞了一會兒問長辭，“你寫好了嗎？”

“嗯，”長辭點點頭，“還沒想好？”

為霜倒是想了好多事，比如說，讓她之後不要遇見如郭棟梁那般啰裏啰嗦的鬼，說崔判官壞話的時候不要被他聽見，但這些好似也算不得什麽值得寫上河燈的心願。

她皺著眉思索了一番，轉頭看見身旁的長辭。眉眼清晰，清俊淡漠，一張線條冷冽的臉，被河燈映得柔和了許多。為霜看著長辭，翹了翹嘴角，眼睛裏閃過靈動的笑意。總之這河燈也不太能當真，不如寫來試試。

紮河燈的人或者是為了人們方便，底座上有縫隙，正好可以把寫好的紙條塞進去。

為霜把河燈放到河面，用手推了下，看它晃晃悠悠地順水漂走了。

長辭看著那漂走的河燈，轉頭問為霜，“寫了什麽話？”

為霜看著長辭，眼睛裏滿是促狹，嘴角卻極認真地帶著溫柔的笑意，咬字清晰地道，“感君一回顧，使我相思朝與暮。”

長辭聞言楞了一瞬，隨即輕笑了聲，不以為然道，“我以為你要寫今後不讓崔判官聽到你腹誹他。”

“你是我肚子裏的蟲子嗎？”為霜奇道，“我之前是想這麽寫的。不過嘛，這等小事怎比得上無常大人在我心中的地位。”說著面上還帶著幾分浮誇的真情實意。

長辭笑著道，“你總是這般信口開河。”他實在太了解為霜了，為霜看上去大大咧咧的，有時為了捉弄人什麽話都敢說出口。但她心底裏的想法，若是不想讓人知道，是決計不會表現出來的。因此此時對於為霜這樣稱得上“調戲”的暧昧話語，長辭一點也沒在意。

只是這次他卻沒料到，為霜寫的雖然與說出口的完全不是一回事，但實在跟他有關。反正做不得真，不如寫來玩玩，為霜這麽想著，心底裏卻又有一絲自己也說不清楚的希冀。

“你寫的什麽？”為霜問道，隱隱還有些自己都沒察覺到的期盼。

“夕陽何事近黃昏，不道人間尤有未招魂。”長辭輕聲道。

為霜只把註意力放在了“招魂”二字上，撇嘴嘆息道，“無常大人真是時時為地府盡心盡力啊。”

長辭沒反駁，只淡淡地笑著。

中元節說的直白一點，要算作是地府們幽幽鬼魂的節日。但這一天人間的人們也會有諸多活動，當然節日活動的大部分就與逝去的親人亡靈，或者祭祀鬼魂有關了。

大街上隔數百步便擺了張案桌，上面擺著香燭紙錢，還有些瓜果祭品。有穿著舊道袍的道士在案桌後念著祭鬼的唱詞，調子悠長奇異，讓人聽了心頭發涼。

夜深了，放河燈的人們相繼也散去了。道士的歌謠曲曲折折地飄蕩著，明滅的燈火映著冷河塘，倒真有了幾分鬼節的氣氛了。

為霜與長辭在大街上漫走著，耳邊聽得祭鬼的道士念念有詞，“故去亡魂，用完祭品便往生去吧，”手一揚，撒了幾把紛紛揚揚的紙錢，和著這悠長的語調，平白生出幾分淒涼來。

若是此情此景下道士們能看見為霜與長辭，只怕要嚇得落荒而逃。漫天飄灑的紙錢與黑白衣衫的無常，任凡間誰看了都要嚇得丟了魂。即使是面目不可憎，也不陰森恐怖的無常，對凡人們來說也不會有什麽根本性的區別。

為霜此時倒是收起了那份惡趣味，沒想嚇唬人。但她卻發現迎面走來一群浩浩蕩蕩的鬼魂，立時被唬了一跳，近了才發現是人間的人扮作鬼魂的樣子在街上游走。

為首兩人，一個黑衣一個白衣，頭頂上帶著高高的帽子，嘴裏吐出長長的鮮紅的“舌頭”，面色慘白，手持喪棒。兩人除了衣服顏色不同，其他裝扮簡直一模一樣。

“他們這是……”為霜第二次被人間的凡人們驚了下，誰說凡人們膽子小來著。

“黑白無常，”長辭點點頭，面無表情道，“正是我們。”

為霜指著那倆甚是陰森可怖的無常，語氣有點激憤，“他們居然把我們搞成這個樣子？而且還找個男人來扮作我！”

“……”，長辭看上去也不知作何反應了。

人間凡人們扮鬼倒是很有幾下子，個個衣服穿的襤褸，面色慘白，披頭散發，有甚者還把自己臉上塗出血跡的樣子，在夜裏看著倒是十分恐怖。“黑白無常”帶著一幹人扮的鬼裝模作樣地在街上游蕩。

於是為霜便現了身形，比起大街上這些假鬼，她這個真鬼看起來倒要假上許多。

她沖那“黑白無常”走了過去，長辭默然不語地也現身出來，隨為霜走過去了。

“你們這是扮的誰？”為霜明知故問道。

“這你都看不出來？”那顯然是“白無常“的人反問道，對她的無知有點大驚小怪。“我便是那白無常，”又指了指身旁穿黑衣的道，“這便是黑無常。”

為霜沈默了片刻。

長辭面色冷淡一言不發。

“我是白無常啊，”為霜指著自己對那“白無常”道。

“啊呸呸，”那白無常呸了兩聲，不妨嘴唇上用來假作是長舌頭的紅紙條，險些掉下來，於是他趕緊閉嘴，又伸手用力按了按那紙條，還拿舌頭舔了舔，好繼續黏在嘴唇上。

為霜看著“自己”如此模樣，目光幽怨。

“姑娘你扮也要扮得像一點，像我這樣，別人一看就知道是白無常。你這個樣子，至多扮個女鬼罷了，女鬼都不太像。”“白無常”兄弟說著，看著為霜那白衣曳地長發垂垂的樣子，還撇著嘴角搖了搖頭。

為霜還不死心，指著長辭道，“他是黑無常。”

不妨一時扮作無常的這倆人都笑起來。那“黑無常”一邊搖頭大笑，一邊欲要拍長辭的肩膀，長辭不動聲色地後退了一步。“黑無常”楞了下，收回手又笑道，“這位公子想扮黑無常，可得多聽聽民間傳說裏怎麽說的。無常要長這副模樣，那現在就把我魂兒勾去我都不怕。”

說完便帶著一幹扮鬼的人，又亂哄哄地走了。

“不知現在就把他魂勾去，看他怕不怕。”為霜恨恨道。

“凡人妄言，無知者無畏。”長辭道，又皺了皺眉，問道，“我看起來不像是無常的樣子嗎？”

“無常是什麽樣子？”為霜反問道，“我們不就是無常嗎？”

長辭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又聽得為霜道，“你只是長得不像鬼罷了。”

長辭：“……”

作者有話要說： “春情只到梨花薄,片片催零落。夕陽何事近黃昏,不道人間猶有未招魂。

銀箋別夢當時句,密綰同心苣。為伊判作夢中人,長向畫圖清夜喚真真。”

----《虞美人·春情只到梨花薄》納蘭性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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