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五是人間中元節，俗話中的鬼節。

在這日晚上酆都大門洞開，地府裏鬼魂們紛紛去人間接受前世親人祭祀悼念，沒有親人的鬼魂們在野外游蕩，偶爾有不走運的路人遇見被嚇個半死也只好自認倒黴。也會如陳曲所說有放河燈的傳統，人們用彩紙紮成燈籠，原本是為給鬼魂們引路的，但這麽個習俗傳下來，最後也變成了許願了。但好在地府裏的鬼們也並不是憑借這一盞河燈歸去的，否則為霜他們就沒有活幹了。

入得夜時，酆都地府的大門緩緩開了。千魂萬魄幽幽從陰暗森森的地府湧出，去向了人間。一時地府大門擁擠不堪，若不是鬼魂們那陰測測的長相，人間的人看了準會以為這是在趕集會。

為霜當然不會錯過這種好玩的節日。於是她被擠在鬼魂堆裏分不清東西南北了。

被推的轉了好幾個面向，為霜有點懷疑自己這麽走出去說不定剛好又回到地府。她暈頭轉向地迷茫了片刻，想著回去一定要問問閻王地府的門為什麽不能寬一點。

一時擁擠不堪，為霜站都站不穩，眼見著要被推搡跌倒了，手一伸卻被另一只手握住了，與此同時長辭熟悉的淡漠聲線在耳邊響起，“跟著我，別亂走。”

為霜眼裏要流出淚來了，無常大人簡直雪中送炭，救苦救難。於是她像是落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一般牢牢地抓住了長辭的手，最後兩只手都緊緊地抱住了長辭的胳膊。

長辭看了眼被為霜緊緊扯著的胳膊，沒做聲。

為霜縮著身子，跟著長辭在鬼魂群裏艱難地走，嘴上還不忘又一次重覆她願意刀山火海赴湯蹈火的報答誓言，重覆完一遍後，後知後覺地問，“為何你過來時比我容易？”

長辭說了什麽，周圍嘈雜，為霜並沒有聽見。但是她眼睛向前看去，頓時明白了。長辭那把寒光泠泠煞氣騰騰的斬魂劍就被他橫在身前，小鬼們擁擠歸擁擠，卻還沒誰敢去同那殺鬼殺魂的劍擠下，因此很自覺地避開了那把劍的周遭。

為霜覺得自己有點狐假虎威，但識時務者為俊傑，何況長辭又不是別人。她這麽想著，就心安理得地掛著長辭的胳膊比方才明顯順利很多地出了地府大門。

終於出來時，為霜蹲在地上表示自己要休息一會兒，然後腦子被夜晚涼風一吹，清醒了許多，“為何我剛才沒有拿出來鐮刀？”她恍然道。

“我以為你是怕傷著過往的魂靈。”長辭停了一會兒道。

“你把我想的真善良。”為霜拍了拍自己的臉，有些懊惱。“我覺得我被郭棟梁嘮叨壞了腦子，還沒恢覆過來。”

“他已經輪回轉生，這人間也再無此人了。”長辭道。

“一定是變作蜜蜂蚊子之類的了，整日吵吵地人不得安生。”為霜恨恨地道。

“今晚想去玩些什麽？”長辭忽略了為霜的牢騷，問道。

“放河燈。”為霜脫口而出，又想起陳曲說的話，覺得自己實在太不矜持了，心裏默默羞愧了一會兒。

好在長辭完全不知河燈的緣故，他思索了一會兒，問了個很實際的問題，“你會紮河燈嗎？”

河邊熙熙攘攘的人群，三三兩兩地拿了河燈在放。

一盞盞粉紅的荷花燈，悠悠地隨著水流緩緩地去了，河面上一時燈火粼粼。河燈順水而去了，看得人心情也靜謐悠遠起來。

河岸邊有年輕男女之間的竊竊私語，也有孩童的歡聲笑語。有人嫌自己的河燈漂地不遠，拿了竹竿去戳，有的倒是成功地漂出去了，有的卻用力過猛把河燈戳進了河裏，只好幹咳幾聲來緩解尷尬。

“人間果然很熱鬧啊，”為霜手裏托了盞蓮燈，感嘆道。

長辭方才問她會不會紮河燈，為霜才想到，想放河燈，得先有河燈才行。但她顯然不會紮河燈，長辭自然也是不會的。

正發愁時，眼一瞥看見了一個道士的攤子。攤子上擺著許多紮好的荷花燈。那道士穿著道袍，手裏拿著拂塵，一旁掛著個布幔，上面寫著“鐵口直斷，消災解難。”然而看起來是算命道士的模樣，面前的攤子卻擺著一堆河燈，香燭，並小孩子的風車鈴鐺之類的玩意。

“人間的道士現在都如此能幹了？”為霜驚奇地問長辭，“既是攤販又是算命先生，還是道士。”

“…想來，是世道艱難。”長辭看著為霜語氣甚是不確定。

“你說他能算出我們身份嗎？”為霜又起了玩弄的心思。

“還是不要嚇唬他。”長辭對著為霜搖頭。

“我就試試，不會讓他知道的。”為霜保證道。

於是她笑瞇瞇地走上前去，問道，“道長可否為我算一卦。”

“不知姑娘算何事啊，姻緣還是前程。”道士半瞇著眼睛，頗為在行地說道。

“…算……，”為霜楞了下，這道士給她算前程或者姻緣，不管哪一樣擱在白無常這個身份上都十分聳人聽聞。她想了會兒，正想開口。

“算姻緣。”一旁長辭道。

為霜想，長辭看著這麽正直，實際比自己還會糊弄人。

“姑娘面相薄涼，愛情曲折，但終能有情人終成眷屬，不必擔心。”那道士只瞥了為霜一眼，便甩一甩拂塵信口道。

一時沈默。

為霜聽了這番話，完全沒有什麽想法。有情人終成眷屬，我可連人都不是呢，她想。

於是她十分果斷地揭過了這道士給她算的姻緣，道，“多謝吉言。不知河燈怎麽賣。”

“這河燈，姑娘要哪種啊，我這可是兩邊生意都做著呢。”那道士瞟了為霜一眼，又用眼神光瞥了瞥長辭，陰陽怪氣道。

常年嚇唬人的為霜被唬了一跳，人間真是人才輩出啊。她沒理解錯的話，兩邊生意，是連這地府陰間生意也做？

為霜對著長辭挑了挑眉。

長辭瞇了下眼睛。

為霜立即會意了，把一縷頭發撩到身後，慢悠悠開口道，“道長藝高人膽大，那給我們不是凡人用的那種就好。”

“你們……是鬼？！”藝高人膽大的道士身子猛地後撤，但或許是真的做多了生意。他緊閉著眼睛手顫抖著指著跟孩童風車混在一處的幾盞燈道，“那邊……那邊都是，快……拿走。”

“你剛才還幫我算命來著，”為霜毛病又犯了，她好奇地看著這道士道。

可憐的道士已經在嘴唇哆嗦著念急急如律令了。

好在長辭並沒有為霜這種惡趣味，及時制止了這種十分不友好的行為。

“他自己明明說兩邊生意都做，現在卻這副模樣，”為霜一邊走，一邊看著手裏漂亮的河燈道，“我們可又沒變作嚇人的樣子，他就這麽害怕。那要是遇見地府裏那幫鬼們，他估計會暈過去。”

“到底是人間的凡人而已，你不該嚇唬他。”長辭道。

雖然那道士看上去並不在意為霜給錢了沒有，但為霜仍是十分有道德地扔下了錢。大概那道士回頭就會把這錢扔了，為霜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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