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花意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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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川河邊的曼珠沙華開的越發繁盛了,原本就鮮紅的顏色如今更是紅艷地要滴出血來似的。綿綿延延地一路開過去,像是業火燒了一路。

細長的花瓣微微卷曲著,花蕊延展開來,精致妖冶。一朵朵緊緊擁著,毫無縫隙。花開不見葉的緣故,只有一片血紅,看過去都覺得要被那熱烈磅礴的顏色灼痛了眼睛。仔細看時,那些花朵還帶了微微的光,朦朦朧朧如燈暈彌漫一般,像一蓬蓬血紅色的霧要溢出來。映照著這淒迷藹藹的黃泉路,愈發顯得妖異,卻又攝人心魄。

好像是一夜之間,這些花就這般顯眼了。但其實花的顏色逐漸深了已久,或許是時常得見,便都不甚在意,到顏色終於濃墨重彩了,地府裏的眾鬼們才發現了。

來來往往的生魂倒是不曾註意,他們在忘川河邊黃泉路上停留時間極短,眼見著這花了也只會感嘆這花生的妖艷淒厲。

如桑鬼差這般整日裏當值的鬼差們倒是會發現。雖然桑鬼差終日在奈何橋上板正身子兢兢業業地當差,但實在沒有更多的事情可以讓他去做,只好眼觀六路耳聽八方的自己給自己排憂解難。

這花莫不是要成精了,桑竹鬼差心裏琢磨。但在地府這種到處是幽魂怨鬼的地方,即使要成精的花,也引不起什麽大轟動。

桑鬼差一時忘形,探直了脖子去望那濃烈淒艷的花。一時不防腦袋上又挨了一下,他捂著腦袋齜牙咧嘴回頭,看見了孟婆一張笑瞇瞇的臉,“桑鬼差,專心當值。”

桑竹悻悻地把脖子縮了回去。

為霜又一次被孟婆趕出茶攤後,慣例又在忘川河邊蹲了一會兒。她漫無目的地攏了滿手的彼岸花,覺得這花鮮艷地也太過分了點,“這花怎麽越來越怪異了,有什麽大事要發生?”

長辭看了一會兒,搖頭,“最近並無大事。”

這是很意料之中的推測,一般見得異象,便都會想到是大事端的預兆。

為霜又想了一會兒,彼岸花濃郁的花香讓她打了個噴嚏,“我知道了,”為霜揉了揉鼻子,“莫不是婉兮要醒了。”

婉兮是忘川河邊曼珠沙華所化之靈,經數萬年修得靈體,真身正是這妖冶絢爛的彼岸花。她出世後便做了忘川河的守護者,只是卻有個不大不小的毛病,每一千年便要沈睡一次,醒一千年,睡一千年。曼珠沙華一生有紅白二色,婉兮將入沈睡時曼珠沙華花由血紅變作雪白,蘇醒時便又緩緩覆作血紅。

“原來又一千年了。”長辭想起來了那位忘川河的守護者。

“她一醒來定然還是那副癡癡呆呆的模樣,”為霜拂過眼前的曼珠沙華,“你說這是什麽奇怪的毛病,睡一覺就把以前的事情忘得幹幹凈凈。”

“她只是會不記得前事而已,怎可說癡癡呆呆。”長辭笑道。

“婉兮又要天天喊長辭哥哥~,”為霜捏著腔調道,“雖然事情都忘記了,但是個性倒是不會變。”

“我沒記錯的話,她還喊你姐姐。”長辭嗤了聲。

為霜想起來,地府裏還會有人喊她為霜姐姐。雖然是姐姐,但是比那些喊白無常這種沒什麽實際意義的名號的好多了。並且被人喊白無常的時候一般都不會是什麽好場合,比如剛死的鬼魂看見她,往往這麽大喊一聲,語氣通常還十分地驚恐;比如崔判官,這麽喊的時候一定對她怒目而視。相比婉兮乖巧地喊為霜姐姐,簡直是雲泥之別,天塹難越。

為霜斜著眼道,“也就婉兮一個人喊我喊得這麽親切了,其他人喊我都冷冰冰的,一點感情都不帶。”言下之意直指長辭。

這個話說的其實也不準確,畢竟鬼魂的驚恐與判官的憤怒其實都算感情。

“……”長辭沈默了一會兒,不自知地感覺自己並沒有冷冰冰地喊過為霜。

“過幾日是人間七月十五了吧,”為霜突然想起來,她對於這種可以被定義為好玩的日子記得特別清楚。

“正是,”長辭點點頭。他突然又想到什麽,怔忪了片刻。

為霜伸個懶腰,大大咧咧地甩了甩手中黑漆漆的鎖鏈。她一擡頭,奈何橋上的那抹身影又撞進了眼睛裏。

為霜信步走過去,經過橋頭時故意似地又在桑竹面前甩了甩鐵鏈。可惜桑鬼差似乎知道了她只是虛張聲勢,並不為所動,只老老實實地目視前方當值。為霜只好頗為遺憾地放過了他。

“過幾日便是民間中元節了,”為霜思忖陳曲應當會想去看看尚在人間的莫愁。

“中元節,”陳曲重覆了一遍,面上卻更加哀傷了。“我生前中元節也會同莫愁一道去小鎮河邊放花燈。”

為霜不想自己好意提醒,卻勾起了人家的傷心事,一時有些無措,只好閉口不言。

“莫愁手很巧,我們放的花燈都是她紮的,紅艷艷的荷花燈。河邊放燈的人都稱讚我們的燈好看。”想起舊事,陳曲蒼白的臉上浮現出了幾絲笑意。

為霜摸了摸鼻子,不知該如何接話,好在陳曲自顧自地回憶著,根本不需要為霜說些什麽。

“我們的燈是連在一處的,兩盞燈,莫愁偏偏能讓它們合在一起不分開,順著河水,漂出去很遠很遠……”陳曲還在回憶著,臉上有些恍惚。

河燈能合成一雙順流而去,人卻不得長久終是陰陽兩隔了,也或者是那河燈上的願望並沒有被河神聽到吧。

半響,陳曲才想起來為霜還在這站著,連聲致歉,“一時想起舊事,忘了姑娘還在此。”

“不妨事,”為霜連忙擺手,又提醒道,“中元節時,你若想去看莫愁姑娘,屆時便可前去人間。”

為霜以為陳曲定然會十分高興,但陳曲聽到這個消息,反而面色又白了下。他楞楞地站著,眼神裏滿是痛苦掙紮。

“我……還是不去了。”陳曲咬牙道。

“為何?”為霜有點吃驚。

“再過三年,便可等得莫愁魂魄前來,”陳曲說到此處,面上滿是哀色,頓了頓,“我怕我沒有力氣在此處等了。”

為霜聽得陳曲如此說,想了下便也能懂得陳曲為何不願去了。若是能見得莫愁,她過得好尚且還可,若是過得不好,陳曲怎舍得放下她再回地府;又若是見不到莫愁,陳曲只怕會更崩潰,這十年的等待實在經不起一根稻草了。她一時沈默,只說了句,“也好。”

“姑娘會同無常大人前去吧,”陳曲很快揭過那個話題,仿佛這樣他就可以不再去想。

“會去。”為霜點點頭,覺得話裏有些說不出的別扭。

陳曲沒有血色的臉露出個笑來,“那一定記得要一起放河燈,寫上長長久久的願望,據說如此許願很靈的。”

陳曲跟莫愁也是許過願的,但兩人還是生死相隔,為霜想,但是嘴上也只漫應了聲。

半響才反應過來是哪裏不對了,陳曲顯然是以為她跟長辭同那些人間求情緣的男女一樣。她舌頭舔了舔牙齒,也沒對陳曲說什麽。

陰森陸離的地府上空忽然閃過一片柔和澄凈的淡色金光,照著黑暗可怖的幽冥。一時仿佛有黃鐘大呂自遙遠傳來,蘊含著救贖的力量,讓人不自覺地擡頭仰望,心生敬畏。

“這是……”陳曲仰頭看著那很快消失的光芒,面上竟有了幾分癡意。

“是地藏王菩薩,”為霜聲音不自覺地低下來。

七月十五是地藏王菩薩的誕辰,菩薩會在地獄救贖諸受苦靈魂。

“眾生度盡,方證菩提;地獄未空,誓不成佛。”

為霜轉頭去看方才被她撂在一邊的長辭,一時有些恍惚了。

長辭跪在那片血紅的曼珠沙華花畔,微微低著頭。垂下的黑發擋住了側臉,看不清神情。

他姿態近乎虔誠地跪在那裏,為霜看著,卻覺得那個身影還帶著些悲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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