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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江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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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過多久,珞嬪薄曼然便被鳳鸞春恩車接去了興慶殿。

次日闔宮定省,珞嬪到得最晚。宮中三日一定省,辰時拜謁,此時雖還未到時候,但眾嬪妃皆已到了,岳後勤勉,也已端坐在此。闔宮都在等著珞嬪。

元春和春蕾候在殿中一側,只見滿殿裏靜得出奇,只有嬪妃們飲茶時碗蓋的磕碰發出叮咚的脆響。不多時,幾個低位的嬪妃有些坐不住了,年輕秀美的臉上已有了顯而易見的不耐煩與怨恨。此刻珞嬪方施施然而至,經過元春的時候,還沖她眨了眨眼睛。

啊!這個曼然!元春心裏好笑,又不由替她擔憂。槍打出頭鳥,曼然的出身已讓她成了今年冊封的位份最高的秀女,她頭一個侍寢也為她賺足了眾人的嫉妒,現在還敢最後一個道昭陽殿。縱使皇後不怪罪,其他的秀女也必定對她怨恨在心。

岳後端坐在昭陽殿上,見她晚了也不惱,只在一旁示意甄尚宮領各宮行禮。晨昏定省,是後宮大禮,尤以晨禮最為隆重。闔宮行三跪九叩禮,待皇後賜座,方算禮成。

岳後絕美的面龐依然清冷,淡淡一聲“免禮”,諸姝方敢起身落座。以淑妃為首的幾個高位嬪禦先問候了皇後身體,又探討了一番春來禦花園的景致,一旁一直不發一言的蘭夫人忽然說了話:

“皇後娘娘,您執掌後宮的日子也不短了,算算至今已有五年了吧?”

岳後微微一笑,並不作答。下首的淑妃見了便道:“蘭姐姐年紀未老,記性倒短了許多,皇後繼位已有七年了。”

蘭夫人是個美艷驕矜的女子,保養得宜,一張粉面描畫得精致,誰也瞧不出她所生的大皇子竟已是個戰功卓著的青年英豪了。她說起話來自帶著些高位的矜持與傲慢,哪怕在岳後面前也不收斂半分:“哦,皇後娘娘繼位竟已有七年了。怎麽我還總覺著是皇後剛剛登上後位的那會子呢?後宮法度松弛,人心渙散,怕是皇後娘娘年紀未老,精神先短了,觸不及後宮上下了吧。”

淑妃臉色一變,拍案道:“大膽!蘭夫人口不擇言,竟敢言語不敬皇後?”

蘭夫人輕蔑地瞥一眼淑妃,絲毫不將她放在眼裏:“無後的人,也敢朝本宮犬吠。本宮自與皇後說話,與你何幹?”她妙目一轉,忽而笑向皇後,“皇後娘娘與我是一同入宮的好姊妹,一向知道我這爽朗直言的性子,我看不慣這宮裏有些事,說說自己的看法,可不是有意不敬皇後。岳姐姐,不會生妹妹的氣吧?”

她大喇喇地直稱岳後姓氏,自稱“我”而不謙稱“臣妾”,實則是大不敬。春蕾進宮後只知道皇後是這宮中最高權力、最尊貴的女人,哪見過這樣不將皇後放在眼中的嬪禦,嚇得瞠目結舌,不知皇後會生怎樣大的氣?她一動也不敢動,也許更怕的是這位冰山一樣尊貴的人兒會被這團烈火燒化,不堪此辱。

人吶,對於至高無上的權力,感情總是覆雜。一方面存著敬畏之心,一方面又抱有艷羨之意。

元春卻是對這樣的後妃對峙司空見慣的,何況她早在養傷休沐的這段日子裏將宮中的幾位權貴的來歷摸透了,此時卻是覺得意料之中。

蘭夫人之所以膽大包天,不過是仗著皇長子的功勳罷了。她自己出身武將世家,蘭氏一族如今雖已式微,但皇長子卻是今上所倚重的青年戰將,在幽雲十六州鎮守多年。從前先皇後仙逝,她本來抱著十分的期待能夠母憑子貴登上後位,哪知道被這位冷冷清清不爭不搶的嘉貴妃岳氏截了胡,三皇子本來是幾位年長的皇子中最不起眼兒的,現下竟也成了香餑餑,把她的皇長子比了下去。

她從前存著的那股子心比天高的勁頭,被一下子打壓下去。豈有不恨岳後的?奈何她再怎樣精心打扮,究竟已是半老徐娘,聖寵一日不如一日,如今就連剛入宮的小秀女也敢在她面前擺譜兒,豈有不怨惱的?

只是元春早已看得清,岳後為人冷淡,卻絕不是性軟任人欺淩的主兒,她掌後位這些年,宮中各處井井有條,年輕嬪妃不斷,卻再也鮮有人懷孕誕下皇子,她的手腕可見一斑。再加上三皇子雖然在朝中不顯山不露水的,可照著幾次接觸下來,那絕對也非池中之物。

未來鹿死誰手,那可還是難說得很。

在看殿中——無子是淑妃的心腹大痛,她年少時曾懷有一子,但因誤信他人而落胎斷了後,實在是可憐之至。她聽見那話氣得臉色發白,渾身顫抖,指著蘭夫人卻說不出話來。

岳後這時才道:“夫人看不慣哪些事?盡可以說出來。”

蘭夫人從鼻腔中“哼”了一聲,冷笑道:“皇後娘娘何必明知故問?既問臣妾,少不得拿到臺面上來說一說。珞嬪身為嬪禦,不守宮規、不敬上位、枉顧法度、恃寵而驕,皇後娘娘為何不罰?若這般賞罰不分,難免令宮中姊妹寒心,令臣妾們不服。”

此話一出,坐在後頭的珞嬪難免紅了臉,但她目光坦然,並無絲毫膽怯之色。元春見了只是暗讚,曼然不愧是出身世家,見慣那潑皮,自有一般以靜制動的本領。

岳後靜靜地看了珞嬪幾許,眼中波瀾不驚,須臾方長長地“哦”了一句,“原是這個。”她轉頭朝甄尚宮探了探身,問道:“現下幾時了?”

甄尚宮道:“回皇後娘娘的話,才過了辰時不到一刻。”

岳後又問:“定省的時辰該是什麽時候?”

“是辰時。”

“珞嬪進殿的時候是幾時?”

甄尚宮面如靜水,聲音朗而灼灼:“差一刻辰時。”

岳後點頭說果然,“既不曾遲到,那麽蘭夫人所謂的‘枉顧法度、不守宮規’又從何而來?至於那‘不敬上位、恃寵而驕’……本宮倒不曾見珞嬪有過。”她說話依然是那樣慢而淡然,叫人聽了說不出的舒坦,說到最後,特地加重了“珞嬪”兩字。言下之意,那不敬上位、恃寵而驕的並非珞嬪,至於是誰,那不言而喻。

聽見岳後一字一句地問時辰,蘭夫人的臉色便漸漸有些不好了,不服氣道:“皇後娘娘寬容,臣妾卻眼裏不容沙子。闔宮拜謁是後宮大事,珞嬪仗著昨日侍寢,今日竟比皇後來得還遲,還不算恃寵而驕嗎?”

岳後卻笑了:“是麽?”只見她端了端身子,聲音忽而兼了些寒意,“既說到宮規與人心,本宮倒想到一件舊事來。十多年前,本宮與夫人一同入宮侍奉皇上,一日夫人同是因侍寢誤了次日的定省,那日可是遲了三刻有餘。先皇後震怒,下令夫人在崇德門下罰跪兩個時辰,本宮不忍夫人獨自受苦,主動為夫人分擔了一個時辰,還為此惹得先皇後埋怨。夫人可還記得這事?”

此話一出,闔宮皆是震驚,年輕的嬪妃們不知道,幾個高位卻是有印象的。昔日蘭夫人與岳後情同姊妹,直至岳後登上鳳位,蘭夫人才與之決裂。

蘭夫人的面色青一陣白一陣,卻不敢說不記得,只是梗著脖子不肯說話。

岳後嘆了一口氣,道:“其實蘭夫人何嘗不知道本宮的性子,換至今日是蘭夫人遲了,本宮還是會像當年那樣袒護。己所不欲,勿施於人。昔年蘭夫人曾受的苦,今日何須硬要強加於人?人非聖賢,孰能無過。先皇後治下嚴謹,本宮願意寬宥些,只要在宮規法度之內,給年輕的嬪妃們多些寬裕,有何不可?只是如今蘭夫人……”她忽而一笑,“卻早已不會因侍寢而誤了時辰了。”

淑妃聽了早已“噗嗤”一聲笑出來,“皇後娘娘說的是呢——蘭夫人如今難得侍寢了,就是想像當年一般恃寵而驕也不能了。”

蘭夫人氣得滿面通紅,忍不住長身而起,幾個呼吸起落間,眼看就要將怨氣沖出喉嚨。

岳後便命甄尚宮去扶蘭夫人,“夫人今早出來得急了,只怕精神短了,若是犯了什麽富貴病,豈不是難受?回去休息些日子吧,這個月不必出來了。”

富貴病——那是中老年的女子才有的。岳後說完,幾個年幼的嬪妃忍不住吃吃笑出聲來。什麽休息些日子呢?不過是禁足罷了。但岳後這樣說出來,既給足了她面子,又起到了敲山震虎的作用。

元春聽到此處,不由想要擊節拍案稱讚。好一個岳後!好一個言語成刀的冰山美人!再看珞嬪,方才桀驁的一雙眼,這下子也不由臣服。

蘭夫人氣血上頭,是真的有些說不出話來,也不敢再強辯,只得任由甄尚宮攙著,送出了昭陽殿。

作者有話要說:  大家新年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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