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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傷春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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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得蘭夫人艷麗的裙角消失在昭陽殿的大門外,殿中的議論紛紛和夾雜著嘲諷的笑意仍是不絕於耳。新入宮的秀女們大抵是沒有見過這樣的好戲,事不關己高高掛起,嬌艷年輕的眉眼間有著幸災樂禍。

年輕呵,大抵是不知老的。

元春一眼掃過去,只見琪貴嬪、敬嬪等宮裏的老人兒收斂些,不過是面露譏諷,卻拈著帕子半遮半掩著;可淑妃卻蹙著眉,仿佛對岳後腳上的鴛鴦繡海棠鞋產生了濃厚的興趣。珞嬪薄曼然是此事的禍首,此刻卻低著頭不知在思索著什麽,她帕子絞得緊,洩露了些許內心的不安。

知道不安,知道害怕,薄曼然不是個沒腦子的蠢貨。可憐她聰明靈秀,卻被父族與太子聯手扔進這不知天日的地方來,元春瞧著她,也不禁暗暗後怕,她本也該是這樣的命運。

待得眾人的說笑聲漸漸淡了些,便有人意識到皇後已許久不曾說話了。

皇後不說話,她在做什麽呢?自然是高高在上俯瞰眾生,觀察著每一個人的一舉一動。

“唉,其實話說起來呢,”岳後清清冷冷的嘆息,帶著絲絲縷縷的愁怨,“本宮比蘭夫人還要大一歲呢。若真論起富貴病來,只怕本宮還要比她早呢。”

這是哪一出兒?眾人顯是一楞。才剛大家嘲諷完了蘭夫人的年老色衰,這麽快岳後就改口自憐起來,那麽方才嘲笑蘭夫人的那群人,該如何面對年紀大一歲的岳後呢?

尷尬,大大地寫在眾人的額中央。

敬畏,漸漸從女孩子們輕狂浮躁的面上透出來。

“所以呀,”岳後總結道,“凡事莫笑人無,但求自己無過吧。”

淑妃機敏,忙起身斂衽下拜:“臣妾等謹遵皇後娘娘教誨。”一幹嬪禦也立刻反應過來,紛紛起身下拜,連呼聖明。元春在旁冷眼旁觀,只覺得微妙。若說上一次那三跪九叩的大禮拜的是皇後的名號,那麽這一次僅僅一個萬福,卻拜的是岳後在後宮中無人比擬的至高掌控。

經此一事,無論是宮裏的老人兒,還是新入宮的秀女,心中都會知道——後宮雖是慕容家的後宮,但她岳敏儀才是後宮真正的主人。薄氏、蘭氏,或是任何一個擁有寵愛的女子,都需得臣服於這至高無上的掌控之中。

元春佩服得五體投地,岳後就是這樣冷冷淡淡,不發惡語,不言是非,連消帶打地在第一天就打壓了後宮中蠢蠢欲動的兩個姓氏。太子想與這樣的繼後爭,想保住自己岌岌可危的儲君之位,可謂是難上加難。

晨禮散了,元春和春蕾兩人擠在永巷裏的一間小耳房裏頭,忙著幫甄尚宮歸整皇後給各宮秀女的賞賜。

趁著沒人,春蕾握住元春的手掌,顫顫道:“我的媽呀,剛才我真要嚇死了,要不是你撐著我,我只怕要癱坐在地上。”

她的掌心滑膩,顯是冷汗涔涔。元春笑道:“你要是真的癱坐在地上呀,那效果才更震撼呢。想想你不過是個女官,其實與皇後並無什麽直接利害沖突的,便怕成這樣,那些秀女娘子們心裏該怕成什麽樣兒呀?她們要是看你都嚇得坐在地上,恐怕當場忍不住哭出來的都有了。”

什麽時候了,她還在開玩笑,春蕾氣沖沖地說:“難道你就一點兒也不怕嗎?”

“怕?怕什麽。”元春手裏點著要給各宮送去的如意,一邊核著單子,“咱們又不和皇後娘娘爭寵,只要問心無愧,努力幹活兒,總有能出人頭地的一日。”

春蕾神色覆雜地看著她:“樂由天命,大致就是說的你這種人吧。”她卻知道沒那樣簡單的。她和元春生長在截然不同的環境中,元春知道富貴權力所給人的牢籠,所以一直追求的是那種小人物的自有快樂;可春蕾懂得人微言輕的絕望,因此格外向往能夠手握權力的世界。

兩個截然不同的女孩子,相遇在尚宮局這狹小的抱廈間裏,不知是緣還是禍。

送珠玉器皿來的是尚功局的司珍,見她們兩人面生年輕,知道是新入宮的女史,也不管兩人是哪一局的人,便使喚她倆去各宮送賞賜。

春蕾是個直脾氣,便道:“司珍大人,下官不是尚功局的女史,跑腿兒送東西可不是我的活兒。”

那司珍聽了冷笑一聲:“憑你是誰,做女史便該有做女史的樣子,上峰遣你做事,你還敢推諉不成?你是哪一局的?要你送個皇後娘娘的賞賜,還能跌了你的份不成?”

春蕾倒是頗谙這官場規則,“恕下官不能從命,級級負責,我無需聽從司珍大人的指派。反之我若真做了你司珍司該做的活計,那麽我們尚宮大人委派給我的活計完不成,又該怎麽樣呢?”

司珍大人肥胖的面上漲得通紅,氣得上手便給了春蕾一嘴巴,“啪”地一聲脆響,滿屋子都是回聲。“你是什麽東西?也敢來掖本官的話?尚宮局又如何?別以為有皇後娘娘護著,你們尚宮局就高人一等了,告訴你們,上頭還有掖庭令大人管束著呢!”

元春本想息事寧人的,這邊清點已經差不多,縱是送一趟也無妨,還能落個好兒,何樂而不為呢?可這位司珍蠻橫不講理,上來便打人,元春只覺得一股怒火從丹田一下子竄上了眉心。她搶步上前,掄起巴掌便想還那司珍一掌——

“去瞧瞧裏頭怎麽了?”珞嬪薄曼然輕輕柔柔的聲音從門外傳出來,不一會兒便有個小宮女打簾子進來瞅了一眼,出去回話兒道:“娘子,是一名女官在裏頭打人呢。”

元春心裏頭一驚,忙拉著春蕾出去請安。那司珍大人也後腳跟著出來,見是正得盛寵的珞嬪,嚇得一哆嗦:“娘子來得正好,臣差點兒就被這……”

“呀,這丫頭的臉怎麽了?”珞嬪吃驚地指著春蕾瓷白面上通紅的五個手指印兒,又指了指元春,“她打的你?”

春蕾忙搖頭,“不是。”

珞嬪好看的秀眉便蹙了起來,“這是什麽理兒?好端端的,怎麽倒在永巷裏打起女史來了?你們是哪一局裏的?”她旁邊的宮女是她打家中帶進宮中的陪嫁,認得元春,見狀忙道:“這位是尚功局的司珍大人,這兩位是尚宮局的女史。”

珞嬪挑眉道:“這倒奇了,司珍司的人,怎麽倒管起尚宮局的事兒來了?倒鬧得動手打人,我入宮不久,只知道皇後娘娘治下嚴明,竟沒見過這等逾矩的人。”

那名司珍知道不好,珞嬪如今是皇上心尖尖兒上的人,闔宮禮拜遲到,皇後反護著她,倒斥責了位高資深的蘭夫人。珞嬪顯然偏幫著元春二人,她豈有看不出來的道理,忙撲通一聲跪下:“是臣的不是,臣認錯了女史,還當是我司珍司的人,這才逾矩了。”

珞嬪拈著帕子按按嘴角,不耐煩極了:“動不動的跪什麽,橫豎上有皇後娘娘,下有掖庭令管束,你跟我這兒認個什麽罪?”

司珍忙道:“是,臣這便向掖庭令和尚功大人請罪。沖撞了娘子,臣再不敢了。”

珞嬪來此,本意本非在此,見她示弱,也便從善如流,由得她去了。

司珍走後,珞嬪便對春蕾道:“瞧你這一臉的紅掌印子,不知道的,還當是你沖撞了上位呢。惹得人非議,豈不麻煩?趕緊回去避一避是好。”春蕾知道自己差點兒惹了禍,忍不住捂著臉,道了聲謝,忙去了。

元春待春蕾去了,方道:“娘子是特地來找臣的麽?可真是為臣擋了一刀,只是恐怕尚功局從此便會記恨上娘子了呢。”

珞嬪揮手屏退了左右,“你陪我走走吧。”也不管她同不同意,上前拉著她的手,便往西花園裏去。春花正盛,滿枝丫的玉蘭甜香馥郁,走在其間,像是踏在甜蜜的雲朵裏。“早告訴過你,私下裏不許喊我娘子,又忘了。”

元春莞爾,“是,曼然妹妹,今日多謝你了。”

曼然這才綻開一個溫和的笑意:“這才對。”君臣有別,尊卑有界,兩人一前一後落著半步,到底是不能平等而論的。

“你還好嗎?”元春偏過頭,細細打量著曼然的臉。她精致秀美的臉龐依然矜著,卻籠著些許的愁怨,似乎還透露著不安與恐懼。“怎麽了?”結識的時間不長,元春卻對這位出身高貴的小姐頗有好感,或許是兩人相似的命運,又或許是曼然的身上也有著與她相同的驕傲和不甘。

曼然說還好,“你從前勸我的,我都聽著了。只是今日在昭陽殿,你也瞧見了,皇後對我來意不善,蘭夫人又虎視眈眈,我想在宮中立足,是難極了。”

昭陽殿上,皇後處處維護她,不惜為此打發了蘭夫人,尋常人見了,只會說皇後愛護新秀,又怎能說是來意不善呢?

“我不說,你也一定能明白我的意思。”曼然像打開了話匣子,方才一肚子不敢說出口的話,這會子全都朝元春倒出來,“皇後面兒上維護我,可你想想,新入宮的秀女中,本來我就冊封的分位最高,又是頭一個侍寢,這下再出了這樣的事,其他的秀女豈有不加恨於我的?再說那蘭夫人,本來便對我含著一肚子的反感,這會子想必是吃了我的心都有。這樣的維護,我寧願皇後今兒一早兒便罰我才好呢。”

元春自然是不必問的,她知道自己不過是個樹洞,曼然初初入宮,只對她信任,無處可說的話,也只有元春才能聽。

何況她能說些什麽?岳後的心思詭譎,她實在猜不透。但有一點卻是肯定的,她必定是極為忌諱這位先皇後的族女,忌諱這位姓薄的美貌新秀一朝得寵,再次誕下皇兒,這下子太子的贏面兒便更大了。

“我記得宮裏本有一個薄姓的嬪禦呀?”元春忽然想起抱琴曾經與她說過的八卦來,“說是先皇後的堂妹的,怎麽入宮來倒不見她?”

曼然“嗤”地一笑,“這便是岳皇後的本事了。聽聞那位薄美人入宮後不久,便因殿前失宜,被打發進永巷裏,再也沒人見過她。”她低低地冷哼一聲,“咱們這位皇後,是真正的面冷心狠,裝什麽冰清玉潔呢?也不過是這泥潭子裏的臭蟲罷了。”

元春聽了只覺得齒冷,不由慶幸,自己因禍得福成了女史,用不著被卷進這無休止的爭鬥中去。她自小見慣了後宮爭寵傾軋,早已下定決心,絕不嫁給帝王。

曼然的憂心與恐懼是溢於言表的,元春幫不了她,只得暗暗提醒她:“身邊兒的丫頭都警醒著些,這會子你在風口浪尖兒上,她們不敢拿你怎麽樣,可皇上究竟還是要寵幸旁人的,一旦稍稍對你冷下來,真要對付你的人便會趁虛而入了。我若是你,便趁現下皇上寵你,求著他下令把你身邊兒的人換一撥,你記得,定要你自己挑過才是。”

曼然點頭應下:“好,就照你說的便是了。元妹妹,”她握住她的一只手,元春只覺得她的掌心冰冷虛寒,“幸好宮裏還有你。”

元春不能閑聊得太久,叫甄尚宮知道了,一則要罵她偷懶,另一則,恐怕要疑她親近薄氏。送走了曼然,元春拿著清單往鳳儀宮去,皇後賞賜的珠玉清點妥當,需得回稟甄尚宮,才好記檔入冊。

宮人們見元春來,忙給她指:“三殿下和七殿下來了,甄尚宮正陪著皇後娘娘在鸞鴛閣裏吃茶。”

元春聽見這兩位祖宗的名兒就腦仁兒疼,尋思著不能露面兒,便求那宮女:“好姊姊,你替我跑一趟,把這單子交給甄尚宮,可好?”

那宮女連連擺手:“你的差事,怎麽叫我去辦?我大字不識一個,再叫甄尚宮趕出來打一頓板子。”

元春無法,又央她去找甄尚宮出來,宮人們素日裏都怕甄尚宮,哪裏敢應。這賞賜清單是必須在晌午前記錄在冊,下頭才好清理庫房的,一刻耽誤不得。元春沒有法子,只得硬著頭皮往鸞鴛閣去。

還沒進院子,便聽見裏頭一陣清朗的笑聲,正是那位面如天使,心如蛇蠍的七皇子!

想到七皇子,她渾身一陣惡寒,膝蓋跪久了的地方此刻又心理暗示似的酸脹起來,同時又不由自主地想到另一個皇子,那和岳後有著肖似的美貌和手段的冰雕皇子——慕容綻。

作者有話要說:

PS.岳皇後不是壞人!別討厭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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