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念奴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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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春只覺得霎時間大腦一片空白,腳上像生了根,半分挪動的力氣也無。耳中一片轟鳴,遠遠見著賈璉急匆匆跑來,嘴角動著,卻聽不見究竟說了些什麽,只呆呆地望著他一動不動。

賈璉見她一張小臉嚇得煞白,癡癡呆呆地楞在原地,急道:“呆楞著幹什麽,還不快跟我去?大哥哥摔成那個樣子,還直惦記著你好不好,叫我出來尋你。”她不說話也動不了,賈璉心一狠,拉著她便往醫館處拽。

一進醫館,便有一股刺鼻的草藥腥氣撲面而來,賈珠正躺在隔間裏頭,一名郎中正低著頭為他檢查著。他疼得面如金紙,額上豆大的汗珠連連滾落下來,長長的睫毛覆著緊閉的雙眼,是痛苦已極的樣子。

元春這才覺得身體有了些知覺,淚一下子湧出來,撲過去喊大哥哥,“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你覺得怎麽樣?哪裏痛?這裏的郎中行不行?讓二哥哥去請太醫來瞧罷!”

賈珠強撐著睜開眼,瞧見元春趴在床頭殷殷地望著自己,面上便是一寬,勉強笑道:“不妨事,不過是從馬上滾下來,扭著腿了,敷著藥,歇兩天就好。你去哪兒了,受傷沒有?”

元春聽了更是羞愧,連連搖頭哭說我沒事我沒事,“都怪我,都是我的錯,大哥哥,你打我罵我吧,我……我該死!你若有什麽差池,我決不能原諒自己。”

賈珠露出虛弱的笑容:“傻子,能有什麽差池,光會咒我。”說著又喊賈璉,“我現下是走不動了,你快送元丫頭回去,務必小心,切莫讓人抓住把柄。”

賈璉眼圈兒一紅,一跺腳罵道:“什麽時候了,大哥哥還一徑只顧著元丫頭。你這一摔,只怕骨頭有大麻煩。元丫頭坐上車自己便回鐵檻寺了,我趁早兒去知會老爺請太醫的要緊。”

賈珠蹙眉道:“你糊塗!元丫頭是賈府的大小姐,你放心讓她一個人坐車在荒郊野嶺來去?萬一出了意外,你……”話已至此,賈璉絕不會不懂,大家閨秀的小姐孤身在外能有多少危險,簡直想也不敢想。“我這裏有郎中,你送她回去後便去尋老爺請太醫不遲。”他說半句便要歇息一下,不住的抽氣忍耐,可見疼得厲害。

元春早已羞得無地自容,若說賈珠摔下馬是意外,那麽這意外有她九成的責任。她太大意了,也太過任性。十四年來的養尊處優,讓她根本不知如何去為他人著想,即便如今得到了溫暖無私的親情,她首先想到的也只是索取而不是回報。

這才明白,為什麽從前都無人真的愛她?從前她還可以說,是因為她公主的身份讓人望而生畏,是因為她受寵而遭人嫉妒,今番才知,除卻至親之人,誰都無法去容忍她的自私自利。誰能真的愛她呢?她從未用盡全力去愛旁人,真心的愛哪能這樣輕易得來。

賈璉不是優柔寡斷的性子,一細想便明白了利害,便來拉元春:“此刻不能再留了,你出來的時辰久了,只怕大太太已要醒了。此間不一會兒就得擠滿了人,你在此處極為不便,快些跟我走。”

元春原本放心不下賈珠,可細細一想,便知道離開才是上策,當下便抹了把眼淚道:“大哥哥,千錯萬錯都是我,我對你不住,等你好了,我願承你打罵隨意。這下我先去了,你定要珍重啊!”

賈珠痛得已說不出話來,聞言點點頭,嘴裏囁嚅道:“去吧。”便再次痛得昏厥過去,郎中唬得疊聲喊著醫僮煎麻沸散來。

元春心裏掛記,還待再看,卻被賈璉半拖半拽著拉出了門去。坐車是來不及的了,賈璉牽來一匹馬,將她的腰身一托,便將她送上了馬背,自己正待騎上去坐在她的身後。

哪知元春抹把眼淚道:“二人同騎到底也慢些,二哥哥,咱二人一人一匹,倒省事些。”此刻她倒不是貪玩了,卻是真心實意地想為賈珠多搶些時間回來。但奈何賈璉不信她。

賈璉的面上不覆往日的嬉皮笑臉,寒著一張面孔,蹬著腳蹬子一躍上了馬,端端坐在她身後。“如今已摔了一個,還嫌不夠嗎?這會子還越性兒耍脾氣,只怪老太太、太太素日裏慣得你無法無天。我不是大哥哥,不能依你。”也不等她再說,只是雙腿猛磕馬肚,揚鞭而去。

……

才換下衣裳,便聽見院兒裏雞飛狗跳的,一群鬧哄哄的媳婦婆子烏泱泱趕過來。王寶善家的來叩她的門:“大姑娘,起身了沒?”

元春挽著頭發出來,說起了,這就來。抱琴過來替她換中衣,見她腿上兩道青紫,慌忙擡頭瞧她。元春悄聲道:“不妨事兒,兩天就下去了。你快給我把頭發梳了。”

抱琴不敢多話,慌忙給她把圓髻拆了,重新盤個簡單的雙丫髻綁上,利索地替她換了衣裳,扶著她開門出去。方才真是可險極了,她在裏間等得心焦,只看更漏一點點漏下去,元春還不見回來。別是出了什麽意外?真要是叫人撞進來瞧見,那真真兒是不死也要扒層皮。

她守在裏間,不時往後院張望,就在她以為此番必死無疑的時候,那後院的小門翕開了一條小縫兒,自己的主子從外頭閃身兒擠了進來。抱琴連忙去迎她,卻覺得她腳步虛浮,臉色煞白發青,是受了極大刺激的樣子。想問,可元春緊緊抿著唇,一副莫說莫問的樣子,便乖乖地閉了嘴,扶她進屋換裝。

元春出了屋,面上梨渦一旋,便是笑靨:“王媽媽來得巧,我正想打發人去請媽媽呢。王姐姐的事兒了了?我是沒什麽的,只怕讓大娘知道了不好。”這話意思,王保善家的本應守在她房裏,卻因故溜了,若元春出了什麽岔子,那是王保善家的極大的失職,讓老太太知道,怕也要連累邢夫人。其實她不知道自己這次闖下個什麽樣的大禍來,若事情敗露,她還需得有人幫著圓場才行。這王保善家的素來是個黑心營私的,卻對邢氏忠心耿耿,拿這話敲打她,她不敢不從。

這媳婦聽了果然臉色大變,方才一勁兒的氣勢洶洶消失得一幹二凈,留下滿臉的賠笑來:“都了了,本也沒多大的事兒,勞姑娘掛記。”說著便過來攙她,“姑娘不知道,家裏出了大事,咱得趕緊家去。老太太、太太也都從庵裏直接啟程回去了,大太太使我來催催姑娘,咱們也得麻利兒走了。”

元春一臉無辜受驚:“什麽大事兒?別是大老爺、老爺犯了事兒……”

王保善家的說不是,“是珠大爺,在西郊馬場不知怎麽掉下馬來了,只怕不好,我們二爺已經去請太醫了。”

元春眼睛瞪得渾圓,霎時紅了眼圈兒,長長的睫毛眨了眨,頃刻間淚如雨下:“這是怎麽話兒說的?這可怎麽是好?”她慌得手足無措,腳下一軟,便歪在王保善家的身上,“大哥哥他……他現下怎樣了?”她從方才便一直忍著,現在那股子恍然無助和焦慮才敢真切地釋放出來,這是裝不出的兄妹情切,她恨不能插上翅膀回去守著賈珠才好。

王保善家的見她如此,面色一緩,疑心便漸漸消了。之前她還一直疑神疑鬼,怎地賈璉好端端地大中午跑來鐵檻寺癡纏,她又聽說賈珠也悄悄跟了來,便有些奇怪,後來聽說賈珠出事,賈璉卻首先跑來鐵檻寺報信兒,而不是徑直回城尋賈政,便疑心是與這位性子古怪的大小姐有關,因此才氣勢洶洶地想來抓個現形兒。哪知道元春好端端地待在屋子裏不說,反還軟綿綿夾槍帶棒排揎了她一通,當真是沒了老臉!這才知道這位大小姐的厲害。

一路上元春坐在車裏頭心急如焚,倒是邢氏在旁若無其事的好整以暇,時不時拍拍她的手安慰:“吉人自有天相,珠哥兒是個好孩子,想必是無事的。”

不痛不癢的官話誰不會說?不是自己心尖子上掉下來的肉,哪知道去心疼。元春此刻倒希望自己是和王夫人一車,母女倆倒還能相互慰藉些,起碼那些個擔憂與不安是發自肺腑的。

終於挨到了府中,元春先撲進賈母懷中哭了一通。賈政陪著賈母守在門口,等著從淩禦場來的消息。賈珠傷勢頗重,暫時不能輕易移動,只好請家中熟識的太醫到西郊看診。路途遙遠,雖然快馬加鞭,但此刻還尚未有消息。

元春的雙手在廣袖下緊緊握著拳頭,指甲嵌進肉中也毫無知覺。

誰知道她心裏頭的那份煎熬呢?悔恨、擔憂、自我厭棄、恐懼、不安攪和起來,她恨不得替賈珠去痛。天知道,她多麽珍視他的好,半年來,她無時無刻不在思念家人,期盼著有朝一日能回到紫禁城中,做回和孝。但只有在他這裏,她才能有一種不枉來此一遭的念頭。

可如果這一切都將被她的任性妄為所毀去,她只怕要恨得發瘋。恨自己恨得發瘋。她暗暗發誓,如果能讓賈珠逃此一劫,她願改過自新,從心底裏拋棄和孝,踏踏實實地做元春,為了賈珠,也為了自己,去努力逆天改命。

佛陀在上,望能聽我此願,賜我重生。

作者有話要說:  怎麽說呢,和孝這種受寵極了的公主,絕不是什麽善男信女,她的任性和嬌蠻是必然的。

她穿成元春,心底裏必定是有很大落差的,一個是天之驕女,一個只是個四品世襲閑官兒家的大小姐,還不是長房嫡女,還是二房的。

所以她的不適應,是很正常的,不能很快地轉換角色,也是必然的。

元春是必定要慢慢成長起來的,那麽一次次的命運的打擊也將會對她的人生路途帶來不一樣的作用。

請大家拭目以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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