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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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在這麽多天的休息後，寧缺終於決定自己一個人去荒人部落，不辭而別。
留下了一顆他用精神力凝結的珠子。
而在他走的時候留下了很多個這樣的珠子給桑桑。
在寧缺夜以繼日的趕路下，很快就到了雪山，然後他的精神力感到了一股並不霸氣卻異常驕傲的氣息。
他望向遙遠山脈深處，感受著那股氣息裏蘊藏著的平靜執著，不知為何心中泛起一絲異樣的感覺，很悲傷……因為……那股熟悉的氣息殘留著主人的驕傲與執念，卻沒有任何信息，它找到自己只是因為它也覺得自己身上有很熟悉的味道，它不想繼續在這座山裏呆下去，它想回到它最熟悉的地方。
想要回家，想要回書院。
他知道留下那股氣息的人是二師兄瘋狂崇拜的小師叔軻浩然。
寧缺在雪地裏佇立了良久。
然後不在猶疑，向那股氣息奔去，厚厚的雪花順著鬥篷簌簌而落。
沒有花多長時間，便來到了一片陡峭的山崖之前。
雪崖盡頭下方是一片大而幽深的山谷，山谷裏面是青青子闊葉樹林。
“我沒有想到，會這麽快就遇到你。”這個聲音是隆慶皇子，此刻他就在雪崖的另一頭。
“數日前我來時，這片山谷還是一片冰封雪地。”
隆慶皇子的聲音裏沒有一絲情緒，說道：“我坐這裏看著冰雪消融，看著青葉重生，看著每一天與每一天的差異，仿佛看到了一場神跡，有所感觸。”
他看著雪崖那頭的寧缺，平靜繼續說道：“你來晚了，又或者說來早了，因為距離開門的時候還有些時日。”
寧缺同樣平靜的回望他。
“哦。”
“……”
“你想打架。”
“我只是想打敗你。”
“你可以殺了我。”這種事情，‘他’和他的驕傲都不會允許。
“可我只想打敗你。”
“那便立約。”
“你說。”
“以破鏡之期為約，先晉者為贏家，輸家廢掉自己的雪山氣海，若是我則離開書院，而你則要離開神殿。”
寧缺還是選擇了這個方法。
“你只是需要去除我這個心障而已。”
隆慶皇子靜靜地看著他，忽然迎著崖上風雪笑了起來。
雪崖之上，一場豪賭就此開始。
“以昊天的名義。”
“以夫子的名譽。”
寧缺不再多耗費時間，直接從雪崖躍下。片刻後，陡峭巖壁間，驟然生出一朵黑色的花，墮勢驟減。
然後寧缺輕盈的在樹梢一點，輕盈降落。
入青林而行，寧缺一直追隨著某種方向，行過一片沼澤，再走過一段泥濘崎嶇的潮濕霧中山道，來到一面湖泊之前。
他知道這應該就是魔宗山門的湖——大明湖。
寧缺折了一條楊柳枝，上面什麽也沒有放。
這是他破境的契機。
願不願，破不破。
然後就有魚上鉤了，而寧缺卻要吃了它。
樹下，寧缺用了道火符，仔細的控制著溫度，開始烤魚。
“為什麽你會願意呢？明明什麽都沒有。”
“……不過誰規定，結局那裏一定要有什麽的？”
寧缺看著看著忽然就笑了起來：“反正無論怎麽樣，最後不都是不怎麽樣？”
“……我破了。”然後低頭開始吃已經被烤的很熟的魚。
仿佛那一瞬間感覺到的天地痕跡和隆慶皇子即將知命都沒有吃這條魚來的重要。
……
……
“我不是來殺你的。”
寧缺依舊吃著魚，小口小口，很慢很認真。
“……好吧。”
隆慶皇子覆雜的看了他一眼：“我輸了，我欠你一個人情。”至於……他相信昊天會原諒自己的。
然後轉身離去。
不知過了多久，寧缺才終於吃完了那條魚，慢死調理的用手帕擦了擦嘴和手，然後扔掉，從包裹裏掏出手套戴上。
從頭到尾都仿佛沒有遇到那什麽隆慶皇子。
寧缺臉上忽然浮現出一抹極溫柔的笑容，對著虛空中喃喃自語道：“桑桑，我相信你是不會介意的，對不對？”
桑桑當然不會介意，只要寧缺不介意，他就永遠無所謂。
……
……
寧缺戴上鬥篷，拿起了大黑傘和已經不是很有存在必要的包裹，向大明湖的另一邊走去。
然後向湖水伸出了一只手，天地元氣順著那只手套噴湧而出，狠狠地撞向大明湖。
湖水蒸騰翻湧，水霧籠罩山谷，湖水消失。
悠遠古老的氣息暴漲倚山而起，然後又在驟然收回，寧缺卻沒受什麽傷。
嗯，有點虛弱，但不會有太大影響。
湖底一片石礫，確實沒有任何異樣，有的只是石頭。
各種各樣的石頭。
這應該就是塊壘。
至於他並沒有那種好生不舒不暢不痛，充滿怨懟之意，不甘倔犟之念的感覺，可能是因為他的心並不完整吧。
這個大陣被人毀過一次，而毀他的人就是小師叔軻浩然。
他拿起一小塊塊壘，感覺著那熟悉的氣息，那從始至終的滄桑的驕傲，不知處於什麽心情把他它放到了包裹裏。
心缺了一塊兒並且再找不回來的那種感覺，真是糟糕透了。
寧缺往湖心深處走去，靴底與石礫間殘存著的水越來越輕薄，亂石堆間的陣石之意卻是越來越濃，天地氣息在此地運行極為不暢，無形無質的空氣都仿佛生出尖銳的棱角出來，令每一次簡單的呼吸都變的非常痛苦。
計算大陣帶來的心神消耗讓他更加的虛弱。
不過還可以忍受。
不知是什麽原因，他已經不想退了。
亂石堆裏陣意嶙峋，棱角尖銳之氣從空中直滲體內，令人難受痛苦到了極點。
他是書院的天下行走，所以一定走的過去。
就像數十年前，那人單劍闖魔宗山門，那時的塊壘大陣完好無損，威力百倍於今，但那人依然就這樣闖了進去一樣。
……
……
寧缺艱難踩著滿地亂石前行，抵達湖心，然後看到了一扇很大的石門，這扇石門十分巨大，站在下方望上去，竟似像座小山一般。
天下第一雄城長安都沒有這般宏偉巨大的石門。
因為其巨大，所以這便是魔宗的山門。
當寧缺的右手輕輕觸到石門粗糙而充滿莊嚴感的表面上時，噗的一聲輕響，無數積年灰塵自石門縫中噴濺而出，然後石門緩緩開啟。
寧缺擡頭看了一眼比前些時日更加高聳雄偉的雪峰，便擡步走了進去。
走進巨大的石門，向上攀爬了不知幾萬級的漫長石階，不知從哪裏透來的清光照耀，無數根巨大石梁，橫亙在空間裏，這些石梁上刀砍斧斫的痕跡規律而清晰，極為粗壯，平面可以讓四輛馬車並行。
寧缺看著身前那條寬敞筆直懸空的石梁，覺得自己根本看不到石梁的盡頭，然而遠處粗、大的石梁橫亙在巨大空間內只是極細的蛛絲
。
石壁上有巖畫，而殿外有白骨。
寧缺穿過白骨堆，來到正殿處的石階上，又走上石階，推開殿門。
然後就是那座如山的無字碑。
而無字碑上有字，一行不可一世的字。
“書院軻浩然滅魔宗於此。”
碑上的字深刻入石，帶著劍尖留下的鋒銳意味，縱橫森然其上。
碑後又是白骨，而白骨堆中又一個跟那白骨沒什麽區別的枯瘦老人。
“西方有蓮翩然墜落世間，自生三十二瓣，瓣瓣不同，各為世界。”
“蓮生大師，初次見面，你看起來很不好。”
“其實來我就在想，因為不是很有活下去的必要，就這麽……被你吃掉也挺好的。”
“可是，我不是很喜歡這個死法。或許是因為小時候太多人想吃掉我了，心理上就有點厭惡。”
“我說我不想理你，但是恐怕你也不會不想理我。”
“那我……還是殺了你好了。”
在寧缺難得說了這麽多話之後，老人終於開口了，聲音虛弱而清晰：“看來……你似乎知道很多，可是，你真的認為你殺的掉我？不過區區洞玄境界而已。”
“……貌似從來都沒有人發現過‘他’靠的到底是什麽。”
“好吧，既然我都忘了關於‘他’的事了，那應該就沒有人會知道吧。”
“……算了，就用這招好了。”
寧缺伸手接觸著地面，精神力順著手套開始蔓延開來，所及之處都被冰封，這還是他第一次用這麽大規模的冰封效果。
本來是群攻的技能卻被他用來單挑。
“看……這樣不就……困住你了。”
不過意念之間，老人積蓄了十幾年的念力瞬間爆發，攻向寧缺的識海。
識海重創，使他的動作停了一下，精神力卻還是以不可擋之勢凍住了四周的大殿。
“你還沒死啊，可是很冷吧。”
“……我也很冷啊，又討厭熱，就只好一直這麽下去了。”
“嗯……有點辛苦。”
寧缺艱難的移到了墻角，箕身而坐，卻沒有立刻恢覆冥想。
“咳咳……”
“這麽累了，才能讓我感覺到我是真正活著的，而不是一切都只是一場夢而已。”
“所以說你到底叫什麽啊……為什麽我忘記了……”
他瞇著眼睛看著屋頂那些越來越清晰的劍痕，漸漸看的入神，再一次習慣性地用用僅剩不多的精神力去解，竟渾然忘了身上的傷勢，也忘了咳嗽。
泛著幽幽光焰的斑駁劍痕開始分解成繁密的光絲，然後在視野中周轉起來，就仿佛是躺在草原上看著頭頂的滿穹繁星，美麗而又安寧。
忽然間，寧缺感覺到身體裏多了一絲暖意，這次他沒有任由這種感覺流逝，卻也沒有投註太多的註意力，只是細細地體會並享受著。
因為……好溫暖。
屋頂石上的劍痕在視野裏依循某種規律流轉，那道暖意仿佛與之相應，也開始在他的身體裏流轉，從腕間來到頸間，所過之處一片溫潤舒服。
寧缺此時神思有些恍惚，下意識裏追逐著那些溫暖，想要驅散身上的寒意，與之相應他的目光也在那些劍痕之上緩慢移動，那些痕跡漸漸烙印在他的識海之中。
那些劍痕進入他的眼眸，進入他的身體，變成溫暖的氣流，穿過他的手腕和諸多關節，進入他的五腑六臟，變成某種實質般的存在，冷漠地催促他站起來。那些痕跡裏蘊藏的劍意是那般的驕傲，怎麽能允許在未知的茫然面前就此絕望就此死亡？
於是，寧缺站了起來。
他仰著頭靜靜地看著屋頂的劍痕，仿佛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已經站了起來。
寧缺仰著頭靜靜看著劍痕，不知道看了多長時間，在劉海後的眼瞳漸漸變得越來越黑，卻又是那般的透明晶瑩，如果有人往裏望去竟就會仿佛看到了無盡的深淵。
他緩緩抽出身後的大黑傘，鬥篷滑落。
他看著屋頂一道斜飛向前的劍痕，右腳向前踏出一步。
他看著角落裏一道笨拙而憨直的短促劍痕，左膝向下重重一挫。
他看著對面墻壁上一道柔韌圓潤的劍痕，驟然轉身，然後一傘揮出。
他握著長長的黑傘，循著屋頂墻壁青石間的劍痕揮舞，神情怔怔意態癡癡，以傘做劍法更覺生澀笨拙，整個人就像個渾渾噩噩的白癡。
他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不知道為什麽自己看著那些劍痕磷火便親切，身體乃至身體裏的血液氣息都下意識裏要隨這些劍痕走向而動，他甚至忘了先前發生的所有事情和自己以外的所有世界。
這種境界很危險，就像一個渾身赤luo的嬰兒，手無寸鐵茫然行走在危險的原野森森中，隨時可能被野獸擊傷然後吃掉，但也正因為這種境界充滿了天真稚子心，幹凈透明未惹半點塵埃，這樣才能真誠地接受外界在心靈上的投影。
這種狀態便叫做空明。
寧缺在空明狀態裏的感覺很好，很強大，很舒服很溫暖。
他的眼前只有石墻，屋頂四壁的青色石墻，那些石墻上斑駁的劍痕仿佛活過來一般，通過眼眸進入他的心靈，演化成無數種東西。
像繁星般在夜空裏流轉，像溪水般在澗谷裏雀躍，像流雲般在碧空裏飄蕩，像大山般在塵世裏傲然，像旅人一般在道路上歡快行走。
那些劍痕流轉起來，牽起絲絲痕跡，如一本書般逐漸翻頁，每頁上繪著清晰的圖譜，那些圖譜似乎是某種奇妙的步法，又像是某種強大的劍術，更像是某種神奇的功法，又什麽都不是，只是某種意味某種態度。
他跟隨著眼眸裏的劍痕，開始模仿行走，開始執傘為劍揮舞，開始沈默思考，開始微笑品味，腳下的步伐越走越通暢，握著的樸刀揮舞的越來越流暢。
隱隱約約間，他領悟到了更深層的東西。
小師叔留在青石墻上的這些劍痕，原來只是想表達某種情緒。
腳下走的越來越通暢，刀揮舞的越來越流暢，到最後便是暢快。
旅人要看世間更多風景，要忘卻旅途間的疲勞痛楚，便應該手舞足蹈且走且歌之。
大山獨立塵世間，要無視庶民的膜拜才能自在，便應該如此驕傲凜然。
流雲在碧空裏停留或飄蕩，都是它在追隨著風的方向。
溪水在澗谷裏流淌而下，必然要把與石塊的每一次撞擊當成游戲，輕快隨著大地的吸引奔騰而下，激出無數美麗的水花，這樣才叫雀躍。
繁星在夜空裏靜止或者流轉，只是按照它自己的想法微笑看著世間。
所有的事情都是理所當然。
這是一種叫做理所當然的暢快。
因為理所當然，所以哪怕千萬人在前，我要去時便去。
我有一股浩然氣，便當自由而行。
這就是天地之間的至理。
……
……
他受創嚴重的識海裏，十餘年冥想所得的念力甚至精神力開始像那些白雲、夜星、溪水般緩緩流轉，開始像大山般自巍然不動，開始像旅人般歡快。
石墻上斑駁劍痕裏蘊藏著的劍意，隨著幽幽的磷火飄浮，漸漸滲進他的身體，隨著他心靈開悟，這些劍意加速湧入，然後開始隨念力一道流轉停駐雀躍。
不知這些劍意是怎樣的存在，進入身體之後竟變成了溫暖的熱流，在很短的時間內修補好了他的識海，然後自眉心繼續向下直刺雪山氣海。
識海和精神被修覆滋潤的感覺很好，寧缺握刀站在石墻前，茫然不知身外諸事，眉頭卻下意識裏舒展開來，然後驟然一緊，感覺到胸腹處傳來極強烈的痛楚。
斑駁劍痕裏的劍意在他的身體裏肆虐，仿佛變成數千數萬柄真實的小劍橫沖直撞，把那些肉眼看不到的經絡腑臟割的鮮血淋漓，戳的千瘡百孔。
緊接著那數千數萬柄小劍飛到了腰腹部的雪山處，開始不停地撞擊，鋒利的劍鋒輕而易舉地削去雪峰間堅硬的冰塊，暴起無數團雪花，劍意撞擊雪山的速度越來越快，眨眼之間便完成了數百萬數億次切割，劍鋒與冰塊的切割漸漸積蘊出恐怖的高溫，沈默凝固無數時光的雪山開始融化成水，向上匯入氣海。
數千數萬柄小劍在他身體或者意識再次向上飛起，飛臨平靜無波的氣海處，依然如同撞擊雪山一般開始沈默專註地進行數百次數億次的切割，平靜的氣海開始翻滾，掀出驚天巨濤，如同沸騰，直至最後真的開始沸騰成遮天的水霧。
雪山氣海融化蒸騰變成的水霧，在他的身體裏依著某種通道緩慢運轉前行，絲絲縷縷卻又無縫不入，每遇著某處便會留下一些水霧然後凝結成露珠開始滋潤。
隨著那些水霧凝成的露珠不停滋潤，那些身體部位開始分解重構，就像是一間舊房子被拆開然後重新建造，只是重新修建起來的房子是那樣的漂亮，那樣的結實，廊柱相撐，根本不懼雨打風吹。
寧缺感覺到隨著那些暖意流淌過身體，仿佛有無數的力量正在重新灌註進自己的肌肉骨骼裏，這種感覺很舒服很好很強大，令人迷醉不願醒來。
斑駁石墻上的劍痕還在緩慢流轉，深刻劍痕裏的劍意還在不停進入他的身體，化作無數柄小劍不停轟擊著雪山氣海，滋潤強大著他的身軀。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
無數柄小劍凝在一道，自氣海而下，劈開雪山。
處於痛楚和迷醉感受中的寧缺，驟然驚醒。
因為想起，因為悲哀，他驟然驚醒。
以至於他進入那個嶄新的境界都顯得不重要起來。
他看著墻上的斑駁劍痕，渾身冰冷徹骨，手掌與傘柄間卻幹燥溫暖。
那個名字是……左寒……他記起來了，‘他’
就是他，他們是世間最親密的存在……可是……左寒死了。
所以他決定要變回最初的樣子，那時他們還只是他。
這些劍痕，這些劍意，便是小師叔的浩然劍。
修浩然劍，在於胸中那股浩然氣。
而要修練浩然氣，需要背棄昊天，甚至與昊天為敵。
與昊天為敵，便是魔。
而小師叔在握住這把劍的那一刻，便已入魔。
所以小師叔最終受天誅而死。
自己已經悟了浩然劍意，又接受劍意入體為氣，便繼承了小師叔的衣缽。
也便入魔。
繼續小師叔的衣缽是光榮而驕傲的事情。
然而卻也是世間最危險的事情。
但是寧缺已經無所謂了，因為此後他不會再畏懼任何東西，心完整的感覺另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滿足。
已經……什麽都無所謂了……
……
……
！！！
為什麽會這樣……！！
只擁有記憶，卻無法引起絲毫的感情……這算什麽？
就像把毫不相幹的兩個陌生人的記憶冷漠的揉在一起，明明以前……
既然如此！他為什麽還要記起來？
寧缺茫然的看著四周，忽然瘋狂的大笑起來：“為什麽……”他把身體蜷縮起來，止不住的顫抖著，從沒感覺像現在那樣清晰的空洞和絕望。
……為什麽左寒就那麽莫明其妙的消失了？為什麽他會忘記？為什麽他成了寧缺？為什麽……死的不是他？
到底是為什麽……他為什麽還活著？他到底為什麽活著？
如果說上天要毀滅一個人，必先令其瘋狂，那為何我瘋狂了這麽久，還不將我毀滅？
……好難過，左寒……我好難過，救救我，隨便誰都可以……
……沒有人！哈哈哈……沒有人……什麽都沒有……什麽都……不剩了……
寧缺感覺到自己身體裏有什麽東西迅速的消亡。
——他終於明白自己是真正的失去他了，永遠的，失去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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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麽多天的休息後，寧缺終於決定自己一個人去荒人部落，不辭而別。
留下了一顆他用精神力凝結的珠子。
而在他走的時候留下了很多個這樣的珠子給桑桑。
在寧缺夜以繼日的趕路下，很快就到了雪山，然後他的精神力感到了一股並不霸氣卻異常驕傲的氣息。
他望向遙遠山脈深處，感受著那股氣息裏蘊藏著的平靜執著，不知為何心中泛起一絲異樣的感覺，很悲傷……因為……那股熟悉的氣息殘留著主人的驕傲與執念，卻沒有任何信息，它找到自己只是因為它也覺得自己身上有很熟悉的味道，它不想繼續在這座山裏呆下去，它想回到它最熟悉的地方。
想要回家，想要回書院。
他知道留下那股氣息的人是二師兄瘋狂崇拜的小師叔軻浩然。
寧缺在雪地裏佇立了良久。
然後不在猶疑，向那股氣息奔去，厚厚的雪花順著鬥篷簌簌而落。
沒有花多長時間，便來到了一片陡峭的山崖之前。
雪崖盡頭下方是一片大而幽深的山谷，山谷裏面是青青子闊葉樹林。
“我沒有想到，會這麽快就遇到你。”這個聲音是隆慶皇子，此刻他就在雪崖的另一頭。
“數日前我來時，這片山谷還是一片冰封雪地。”
隆慶皇子的聲音裏沒有一絲情緒，說道：“我坐這裏看著冰雪消融，看著青葉重生，看著每一天與每一天的差異，仿佛看到了一場神跡，有所感觸。”
他看著雪崖那頭的寧缺，平靜繼續說道：“你來晚了，又或者說來早了，因為距離開門的時候還有些時日。”
寧缺同樣平靜的回望他。
“哦。”
“……”
“你想打架。”
“我只是想打敗你。”
“你可以殺了我。”這種事情，‘他’和他的驕傲都不會允許。
“可我只想打敗你。”
“那便立約。”
“你說。”
“以破鏡之期為約，先晉者為贏家，輸家廢掉自己的雪山氣海，若是我則離開書院，而你則要離開神殿。”
寧缺還是選擇了這個方法。
“你只是需要去除我這個心障而已。”
隆慶皇子靜靜地看著他，忽然迎著崖上風雪笑了起來。
雪崖之上，一場豪賭就此開始。
“以昊天的名義。”
“以夫子的名譽。”
寧缺不再多耗費時間，直接從雪崖躍下。片刻後，陡峭巖壁間，驟然生出一朵黑色的花，墮勢驟減。
然後寧缺輕盈的在樹梢一點，輕盈降落。
入青林而行，寧缺一直追隨著某種方向，行過一片沼澤，再走過一段泥濘崎嶇的潮濕霧中山道，來到一面湖泊之前。
他知道這應該就是魔宗山門的湖——大明湖。
寧缺折了一條楊柳枝，上面什麽也沒有放。
這是他破境的契機。
願不願，破不破。
然後就有魚上鉤了，而寧缺卻要吃了它。
樹下，寧缺用了道火符，仔細的控制著溫度，開始烤魚。
“為什麽你會願意呢？明明什麽都沒有。”
“……不過誰規定，結局那裏一定要有什麽的？”
寧缺看著看著忽然就笑了起來：“反正無論怎麽樣，最後不都是不怎麽樣？”
“……我破了。”然後低頭開始吃已經被烤的很熟的魚。
仿佛那一瞬間感覺到的天地痕跡和隆慶皇子即將知命都沒有吃這條魚來的重要。
……
……
“我不是來殺你的。”
寧缺依舊吃著魚，小口小口，很慢很認真。
“……好吧。”
隆慶皇子覆雜的看了他一眼：“我輸了，我欠你一個人情。”至於……他相信昊天會原諒自己的。
然後轉身離去。
不知過了多久，寧缺才終於吃完了那條魚，慢死調理的用手帕擦了擦嘴和手，然後扔掉，從包裹裏掏出手套戴上。
從頭到尾都仿佛沒有遇到那什麽隆慶皇子。
寧缺臉上忽然浮現出一抹極溫柔的笑容，對著虛空中喃喃自語道：“桑桑，我相信你是不會介意的，對不對？”
桑桑當然不會介意，只要寧缺不介意，他就永遠無所謂。
……
……
寧缺戴上鬥篷，拿起了大黑傘和已經不是很有存在必要的包裹，向大明湖的另一邊走去。
然後向湖水伸出了一只手，天地元氣順著那只手套噴湧而出，狠狠地撞向大明湖。
湖水蒸騰翻湧，水霧籠罩山谷，湖水消失。
悠遠古老的氣息暴漲倚山而起，然後又在驟然收回，寧缺卻沒受什麽傷。
嗯，有點虛弱，但不會有太大影響。
湖底一片石礫，確實沒有任何異樣，有的只是石頭。
各種各樣的石頭。
這應該就是塊壘。
至於他並沒有那種好生不舒不暢不痛，充滿怨懟之意，不甘倔犟之念的感覺，可能是因為他的心並不完整吧。
這個大陣被人毀過一次，而毀他的人就是小師叔軻浩然。
他拿起一小塊塊壘，感覺著那熟悉的氣息，那從始至終的滄桑的驕傲，不知處於什麽心情把他它放到了包裹裏。
心缺了一塊兒並且再找不回來的那種感覺，真是糟糕透了。
寧缺往湖心深處走去，靴底與石礫間殘存著的水越來越輕薄，亂石堆間的陣石之意卻是越來越濃，天地氣息在此地運行極為不暢，無形無質的空氣都仿佛生出尖銳的棱角出來，令每一次簡單的呼吸都變的非常痛苦。
計算大陣帶來的心神消耗讓他更加的虛弱。
不過還可以忍受。
不知是什麽原因，他已經不想退了。
亂石堆裏陣意嶙峋，棱角尖銳之氣從空中直滲體內，令人難受痛苦到了極點。
他是書院的天下行走，所以一定走的過去。
就像數十年前，那人單劍闖魔宗山門，那時的塊壘大陣完好無損，威力百倍於今，但那人依然就這樣闖了進去一樣。
……
……
寧缺艱難踩著滿地亂石前行，抵達湖心，然後看到了一扇很大的石門，這扇石門十分巨大，站在下方望上去，竟似像座小山一般。
天下第一雄城長安都沒有這般宏偉巨大的石門。
因為其巨大，所以這便是魔宗的山門。
當寧缺的右手輕輕觸到石門粗糙而充滿莊嚴感的表面上時，噗的一聲輕響，無數積年灰塵自石門縫中噴濺而出，然後石門緩緩開啟。
寧缺擡頭看了一眼比前些時日更加高聳雄偉的雪峰，便擡步走了進去。
走進巨大的石門，向上攀爬了不知幾萬級的漫長石階，不知從哪裏透來的清光照耀，無數根巨大石梁，橫亙在空間裏，這些石梁上刀砍斧斫的痕跡規律而清晰，極為粗壯，平面可以讓四輛馬車並行。
寧缺看著身前那條寬敞筆直懸空的石梁，覺得自己根本看不到石梁的盡頭，然而遠處粗、大的石梁橫亙在巨大空間內只是極細的蛛絲
。
石壁上有巖畫，而殿外有白骨。
寧缺穿過白骨堆，來到正殿處的石階上，又走上石階，推開殿門。
然後就是那座如山的無字碑。
而無字碑上有字，一行不可一世的字。
“書院軻浩然滅魔宗於此。”
碑上的字深刻入石，帶著劍尖留下的鋒銳意味，縱橫森然其上。
碑後又是白骨，而白骨堆中又一個跟那白骨沒什麽區別的枯瘦老人。
“西方有蓮翩然墜落世間，自生三十二瓣，瓣瓣不同，各為世界。”
“蓮生大師，初次見面，你看起來很不好。”
“其實來我就在想，因為不是很有活下去的必要，就這麽……被你吃掉也挺好的。”
“可是，我不是很喜歡這個死法。或許是因為小時候太多人想吃掉我了，心理上就有點厭惡。”
“我說我不想理你，但是恐怕你也不會不想理我。”
“那我……還是殺了你好了。”
在寧缺難得說了這麽多話之後，老人終於開口了，聲音虛弱而清晰：“看來……你似乎知道很多，可是，你真的認為你殺的掉我？不過區區洞玄境界而已。”
“……貌似從來都沒有人發現過‘他’靠的到底是什麽。”
“好吧，既然我都忘了關於‘他’的事了，那應該就沒有人會知道吧。”
“……算了，就用這招好了。”
寧缺伸手接觸著地面，精神力順著手套開始蔓延開來，所及之處都被冰封，這還是他第一次用這麽大規模的冰封效果。
本來是群攻的技能卻被他用來單挑。
“看……這樣不就……困住你了。”
不過意念之間，老人積蓄了十幾年的念力瞬間爆發，攻向寧缺的識海。
識海重創，使他的動作停了一下，精神力卻還是以不可擋之勢凍住了四周的大殿。
“你還沒死啊，可是很冷吧。”
“……我也很冷啊，又討厭熱，就只好一直這麽下去了。”
“嗯……有點辛苦。”
寧缺艱難的移到了墻角，箕身而坐，卻沒有立刻恢覆冥想。
“咳咳……”
“這麽累了，才能讓我感覺到我是真正活著的，而不是一切都只是一場夢而已。”
“所以說你到底叫什麽啊……為什麽我忘記了……”
他瞇著眼睛看著屋頂那些越來越清晰的劍痕，漸漸看的入神，再一次習慣性地用用僅剩不多的精神力去解，竟渾然忘了身上的傷勢，也忘了咳嗽。
泛著幽幽光焰的斑駁劍痕開始分解成繁密的光絲，然後在視野中周轉起來，就仿佛是躺在草原上看著頭頂的滿穹繁星，美麗而又安寧。
忽然間，寧缺感覺到身體裏多了一絲暖意，這次他沒有任由這種感覺流逝，卻也沒有投註太多的註意力，只是細細地體會並享受著。
因為……好溫暖。
屋頂石上的劍痕在視野裏依循某種規律流轉，那道暖意仿佛與之相應，也開始在他的身體裏流轉，從腕間來到頸間，所過之處一片溫潤舒服。
寧缺此時神思有些恍惚，下意識裏追逐著那些溫暖，想要驅散身上的寒意，與之相應他的目光也在那些劍痕之上緩慢移動，那些痕跡漸漸烙印在他的識海之中。
那些劍痕進入他的眼眸，進入他的身體，變成溫暖的氣流，穿過他的手腕和諸多關節，進入他的五腑六臟，變成某種實質般的存在，冷漠地催促他站起來。那些痕跡裏蘊藏的劍意是那般的驕傲，怎麽能允許在未知的茫然面前就此絕望就此死亡？
於是，寧缺站了起來。
他仰著頭靜靜地看著屋頂的劍痕，仿佛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已經站了起來。
寧缺仰著頭靜靜看著劍痕，不知道看了多長時間，在劉海後的眼瞳漸漸變得越來越黑，卻又是那般的透明晶瑩，如果有人往裏望去竟就會仿佛看到了無盡的深淵。
他緩緩抽出身後的大黑傘，鬥篷滑落。
他看著屋頂一道斜飛向前的劍痕，右腳向前踏出一步。
他看著角落裏一道笨拙而憨直的短促劍痕，左膝向下重重一挫。
他看著對面墻壁上一道柔韌圓潤的劍痕，驟然轉身，然後一傘揮出。
他握著長長的黑傘，循著屋頂墻壁青石間的劍痕揮舞，神情怔怔意態癡癡，以傘做劍法更覺生澀笨拙，整個人就像個渾渾噩噩的白癡。
他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不知道為什麽自己看著那些劍痕磷火便親切，身體乃至身體裏的血液氣息都下意識裏要隨這些劍痕走向而動，他甚至忘了先前發生的所有事情和自己以外的所有世界。
這種境界很危險，就像一個渾身赤luo的嬰兒，手無寸鐵茫然行走在危險的原野森森中，隨時可能被野獸擊傷然後吃掉，但也正因為這種境界充滿了天真稚子心，幹凈透明未惹半點塵埃，這樣才能真誠地接受外界在心靈上的投影。
這種狀態便叫做空明。
寧缺在空明狀態裏的感覺很好，很強大，很舒服很溫暖。
他的眼前只有石墻，屋頂四壁的青色石墻，那些石墻上斑駁的劍痕仿佛活過來一般，通過眼眸進入他的心靈，演化成無數種東西。
像繁星般在夜空裏流轉，像溪水般在澗谷裏雀躍，像流雲般在碧空裏飄蕩，像大山般在塵世裏傲然，像旅人一般在道路上歡快行走。
那些劍痕流轉起來，牽起絲絲痕跡，如一本書般逐漸翻頁，每頁上繪著清晰的圖譜，那些圖譜似乎是某種奇妙的步法，又像是某種強大的劍術，更像是某種神奇的功法，又什麽都不是，只是某種意味某種態度。
他跟隨著眼眸裏的劍痕，開始模仿行走，開始執傘為劍揮舞，開始沈默思考，開始微笑品味，腳下的步伐越走越通暢，握著的樸刀揮舞的越來越流暢。
隱隱約約間，他領悟到了更深層的東西。
小師叔留在青石墻上的這些劍痕，原來只是想表達某種情緒。
腳下走的越來越通暢，刀揮舞的越來越流暢，到最後便是暢快。
旅人要看世間更多風景，要忘卻旅途間的疲勞痛楚，便應該手舞足蹈且走且歌之。
大山獨立塵世間，要無視庶民的膜拜才能自在，便應該如此驕傲凜然。
流雲在碧空裏停留或飄蕩，都是它在追隨著風的方向。
溪水在澗谷裏流淌而下，必然要把與石塊的每一次撞擊當成游戲，輕快隨著大地的吸引奔騰而下，激出無數美麗的水花，這樣才叫雀躍。
繁星在夜空裏靜止或者流轉，只是按照它自己的想法微笑看著世間。
所有的事情都是理所當然。
這是一種叫做理所當然的暢快。
因為理所當然，所以哪怕千萬人在前，我要去時便去。
我有一股浩然氣，便當自由而行。
這就是天地之間的至理。
……
……
他受創嚴重的識海裏，十餘年冥想所得的念力甚至精神力開始像那些白雲、夜星、溪水般緩緩流轉，開始像大山般自巍然不動，開始像旅人般歡快。
石墻上斑駁劍痕裏蘊藏著的劍意，隨著幽幽的磷火飄浮，漸漸滲進他的身體，隨著他心靈開悟，這些劍意加速湧入，然後開始隨念力一道流轉停駐雀躍。
不知這些劍意是怎樣的存在，進入身體之後竟變成了溫暖的熱流，在很短的時間內修補好了他的識海，然後自眉心繼續向下直刺雪山氣海。
識海和精神被修覆滋潤的感覺很好，寧缺握刀站在石墻前，茫然不知身外諸事，眉頭卻下意識裏舒展開來，然後驟然一緊，感覺到胸腹處傳來極強烈的痛楚。
斑駁劍痕裏的劍意在他的身體裏肆虐，仿佛變成數千數萬柄真實的小劍橫沖直撞，把那些肉眼看不到的經絡腑臟割的鮮血淋漓，戳的千瘡百孔。
緊接著那數千數萬柄小劍飛到了腰腹部的雪山處，開始不停地撞擊，鋒利的劍鋒輕而易舉地削去雪峰間堅硬的冰塊，暴起無數團雪花，劍意撞擊雪山的速度越來越快，眨眼之間便完成了數百萬數億次切割，劍鋒與冰塊的切割漸漸積蘊出恐怖的高溫，沈默凝固無數時光的雪山開始融化成水，向上匯入氣海。
數千數萬柄小劍在他身體或者意識再次向上飛起，飛臨平靜無波的氣海處，依然如同撞擊雪山一般開始沈默專註地進行數百次數億次的切割，平靜的氣海開始翻滾，掀出驚天巨濤，如同沸騰，直至最後真的開始沸騰成遮天的水霧。
雪山氣海融化蒸騰變成的水霧，在他的身體裏依著某種通道緩慢運轉前行，絲絲縷縷卻又無縫不入，每遇著某處便會留下一些水霧然後凝結成露珠開始滋潤。
隨著那些水霧凝成的露珠不停滋潤，那些身體部位開始分解重構，就像是一間舊房子被拆開然後重新建造，只是重新修建起來的房子是那樣的漂亮，那樣的結實，廊柱相撐，根本不懼雨打風吹。
寧缺感覺到隨著那些暖意流淌過身體，仿佛有無數的力量正在重新灌註進自己的肌肉骨骼裏，這種感覺很舒服很好很強大，令人迷醉不願醒來。
斑駁石墻上的劍痕還在緩慢流轉，深刻劍痕裏的劍意還在不停進入他的身體，化作無數柄小劍不停轟擊著雪山氣海，滋潤強大著他的身軀。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
無數柄小劍凝在一道，自氣海而下，劈開雪山。
處於痛楚和迷醉感受中的寧缺，驟然驚醒。
因為想起，因為悲哀，他驟然驚醒。
以至於他進入那個嶄新的境界都顯得不重要起來。
他看著墻上的斑駁劍痕，渾身冰冷徹骨，手掌與傘柄間卻幹燥溫暖。
那個名字是……左寒……他記起來了，‘他’
就是他，他們是世間最親密的存在……可是……左寒死了。
所以他決定要變回最初的樣子，那時他們還只是他。
這些劍痕，這些劍意，便是小師叔的浩然劍。
修浩然劍，在於胸中那股浩然氣。
而要修練浩然氣，需要背棄昊天，甚至與昊天為敵。
與昊天為敵，便是魔。
而小師叔在握住這把劍的那一刻，便已入魔。
所以小師叔最終受天誅而死。
自己已經悟了浩然劍意，又接受劍意入體為氣，便繼承了小師叔的衣缽。
也便入魔。
繼續小師叔的衣缽是光榮而驕傲的事情。
然而卻也是世間最危險的事情。
但是寧缺已經無所謂了，因為此後他不會再畏懼任何東西，心完整的感覺另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滿足。
已經……什麽都無所謂了……
……
……
！！！
為什麽會這樣……！！
只擁有記憶，卻無法引起絲毫的感情……這算什麽？
就像把毫不相幹的兩個陌生人的記憶冷漠的揉在一起，明明以前……
既然如此！他為什麽還要記起來？
寧缺茫然的看著四周，忽然瘋狂的大笑起來：“為什麽……”他把身體蜷縮起來，止不住的顫抖著，從沒感覺像現在那樣清晰的空洞和絕望。
……為什麽左寒就那麽莫明其妙的消失了？為什麽他會忘記？為什麽他成了寧缺？為什麽……死的不是他？
到底是為什麽……他為什麽還活著？他到底為什麽活著？
如果說上天要毀滅一個人，必先令其瘋狂，那為何我瘋狂了這麽久，還不將我毀滅？
……好難過，左寒……我好難過，救救我，隨便誰都可以……
……沒有人！哈哈哈……沒有人……什麽都沒有……什麽都……不剩了……
寧缺感覺到自己身體裏有什麽東西迅速的消亡。
——他終於明白自己是真正的失去他了，永遠的，失去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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