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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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體內的浩然氣在這種情況下開始蘇醒。

可是有些時候,強大並不能挽回逝去的東西。

寧缺走到之前被冰封的蓮生大師之前,精神力解除,冰塊消失。

他靜靜看著寧缺的眼睛。

然後寧缺聽到他的聲音。

心靈相遇剎那時光,寧缺便清晰地判斷出對方此時的心意很平靜,不是喜樂,而是一種洞徹之後的明悟,這抹心意甚至顯得有些親近。

蓮生大師眼如春湖溫暖,靜靜看著寧缺。

“我追尋的究竟是什麽呢?我們這代人追尋的究竟是什麽呢?天道之下,能不能有一個和以前不太一樣的新世界?我不知道,也不知道軻浩然最後知道了沒有。”

他望向青石墻上的斑駁劍痕,慘白的蒼老面容上流露出一絲笑意。

“最終還是你勝了,你的傳人勝了,只是他能夠獲得最終的勝利嗎?魔宗因你我而毀滅,會在他的手裏覆興嗎?我對你的覆仇,大概便會這樣開始,卻不知將如何結束,或者這應該是對昊天覆仇的開始?”

然後蓮生大師收回目光,繼續看著寧缺的眼睛。

寧缺感覺腦海中有很多事物便從老僧晶瑩平靜目光中傳了過來,那些事物不是具體的修行知識,也不是畫面,只是一些若有若無的感受。

那些感受很覆雜甚至混亂,就如同蓮生大師這個人。

“你已入魔,若要修魔,須先修佛。然後請勇敢地向黑夜裏走去,雖然你沒有什麽成功的機會,可能剛剛上路便會橫死,但我依然祝福你,並且詛咒你。”

“軻瘋子,你的傳人很好。”

蓮生大師靜靜看著他說出在世間的最後一句話,緩緩閉上眼睛。

寧缺忽然就笑了起來,很虛無。在蓮生大師即將化為白骨的那一刻迅速的再次冰封。

“秘法,涅槃。”

“或許是十年,或許是百年,終有一天,你將洗盡鉛華,至此君臨天下。”

“以我十年壽命,換你再次重生。”

他需要有什麽東西來使自己迅速的腐朽下去,無論以什麽理由。

……

……

寧缺換上了一件幹凈的衣服,把手套和塊壘塞了進去。丟棄了毫無價值的包裹,重新戴上了鬥篷,拿起黑傘,根據那忽然跳出來的指示走出了大殿。

手上掛著一只白色的毛茸茸的小肉團,細看則是一只小狼,它鋒銳的牙齒死死的咬住了寧缺的手腕,血淋漓了一路,明明被凍的直哆嗦卻死活不肯放嘴。

“咦?…你這人到有趣。”

吊索後方出現了一位少女。

“看樣子已經被咬很久了,你的手怎麽還沒斷?”

寧缺沒有絲毫理會身後人的意思,兀自的向前走著,無視了手上咬得更狠並開始嗚咽起來的小白狼。

“餵!難不成你是個聾子,聽不見我說話?”少女的聲音聽起來有些苦惱,然後一個跳躍就來到了寧缺前面。

寧缺終於停了下來。

“好吧……看來你是聾子沒錯了……不過為什麽小白比你還痛苦的樣子啊?”

小白狼嗚咽的更狠了。

“小白,過來!”

“嗚嗚嗚……”

寧缺終於伸手掐住了小白狼的脖子,輕輕一拉,伴隨著骨頭碎裂的聲音,把毛球拋向了少女。

小白蹭一下就縮到的少女懷裏,呲牙咧嘴的尋求著溫暖。

少女用手安撫著懷中的小白,看著寧缺疑惑道:“看來你不是聾子了……那就是……啞巴?”

寧缺飄然立開,手上的傷以詭異的速度再次愈合,沒有留下絲毫痕跡。

“好奇怪……你這是什麽功法?”

寧缺的身影已經飄遠。

少女跺了跺腳,迅速的追上前:“我叫唐小棠,你叫什麽……你要不說,我就一直跟著你了!”

前方終於傳來回答:“隨你。”

“……我明白了,你比哥哥還哥哥。”唐小棠感慨了一下,然後才發現這人的聲音……其實挺好聽的。

當寧缺用平靜的語調說話時,別人聽起來就會感覺有些冷,可是此時這種虛無縹緲的聲線聽起來卻有著柔和的意味,就像對著情人般的低喃絮語。

……

……

寧缺出山谷,唐小棠還在執著的問他的名字,直到那一拳的擊殺。

如果剛才那一拳真的可以殺了他的話,他不介意就此死去。

可是那拳殺不了他,所以寧缺躲了過去,身形一瞬間閃到了幾十米開外。

然後唐小棠出手了,結果輕松失敗。

中年人又開始對著寧缺出拳,換來的依舊只有閃避。

此刻一名書生不知何時出現在寧缺身旁。

寧缺停下來漠然打量,這個人可以殺了他,但是他沒有殺他的心,所以他依舊不會死。

但是下一刻他就退的更遠,並且拉低了帽沿,把眼睛擋得更嚴實。

那一劍真是太刺眼了。

他知道那個人是葉蘇,很孤單,就像是兩個世界的人。而他也很冷,本來就是兩個世界的人。

因為有些光輝不是普通的布料可以擋住的,所以他感覺雙目刺痛,連即將到來的又一次攻擊都沒有理會。

嘶的一聲,寧缺胸前的那根系帶應聲斷裂,鬥篷散開。他猛地擡頭,帽子也滑落了下來。

索性扯開鬥篷,讓他看到裏面什麽的沒有,然後再到自己胸口摸出那塊塊壘。。

中年男子失望離去。

大師兄微微一怔,嘆道:“你居然把這個帶出來了一塊兒。”

他還殺不了夏侯。

寧缺隨即撐開黑傘,把塊壘塞了回去,向書生點頭道:“大師兄。”

書生溫和一笑,看著他道:“小師弟。”

大師兄思考著怎樣和沈默的小師弟搭話,然而他實在不擅長這個,半天才憋出幹巴巴的一句:“我是來奉老師之命,來荒原接小師弟你會長安的。”

偏偏他可悲的遇上了什麽都不想理的寧缺。

“哦。”

“……”

“……那走吧。”

“哦。”

唐小棠的聲音忽然傳來:“那誰小師弟,以後我去找你玩啊。”

末了又補上了一句:“不說話就當默認啦。”

果然寧缺沒說話。

大師兄:“……”

一路相對沈默無語。

二人的背影消失在荒原冬日下。

……

……

大師兄正坐在一處東枯楊林處烤火,而寧缺則離那堆火遠遠的。

“小師弟,要吃烤幹薯嗎?”心下卻沒抱什麽期待。

出乎意料的,寧缺沈默的一下,緩緩的靠近的火堆,接住了大師兄已經準備收回去的那只手上的烤幹薯。

沒有絲毫要放一放等涼的意味,直接在火堆旁坐了下來,一口一口的咬著幹薯。

有些意外的大師兄看著寧缺,感嘆道: “小師弟吃東西真秀氣。”

寧缺在火光下的臉變成了不自然的通紅,過了一會兒才慢慢道:“很燙。”可是他依舊感覺很冷。

大師兄溫和笑道:“你應該先晾一晾的。”

“嗯。”

大師兄看著他吃東西的樣子,嘴巴微鼓,細嚼慢咽,毛茸茸閃著火光的腦袋,不知為何忽然生出一股沖動來……

他伸出手揉了揉寧缺的頭發。

手感真是不錯。

大師兄在心中感嘆。

寧缺的動作停都沒有停,顯然對這種事情很習慣。

然後他終於問出了第一個問題:“大師兄,你不覺得冷嗎?”

大師兄楞了一下,隨即明白了他指的是什麽:“我修為還是不錯的。”

得到了答案的寧缺低下頭,繼續吃著烤幹薯。

“哦。”

大師兄又揉了揉寧缺的黑發,再次讚美這手感。

“撿到了浩然劍?”

“嗯,不是真正的。”

“但這這是小師弟你的機緣……”

寧缺的動作忽然停頓了一下。

那他只能得到記憶是不是也是機緣?

“怎麽了?”

“冷。”

大師兄溫和一笑,伸手把寧缺攔在懷裏,摸了摸他的頭發,道:“還冷嗎?”

“……很溫暖。”

寧缺扔掉了手中海剩半個的烤幹薯,把整個身體往裏縮了縮,再次喃喃道:“很溫暖。”

大師兄憐惜的把寧缺抱得更緊了些,自從這次見面,這位小師弟的情緒就一直處於一種很空洞很壓抑的狀態,只有現在才稍稍放松了些。

“小師弟你真輕。”

“哦 ”

“個子也不高。”

“哦。”

“小師弟你好瘦,到處都是骨頭。”

“哦。”

“以後要多吃點。”

“哦。”

“小師弟,我做你哥哥吧。”

寧缺終於不只再是一個字的反應,擡頭認真的看著他:“嗯,哥。”

大師兄瞬間眉開眼笑。

……

……

大師兄坐在馬車中,懷裏依舊攬著把自己縮的小小寧缺,安靜的餵食。

偶爾伸手揉一揉寧缺的頭發,感覺自己不像是在養弟弟,到像是在養寵物。

數日後,在入了土陽城門後,寧缺對大師兄說:“我想去做一件事情。”

“嗯,我等你。”

“哦。”說完就離開了大師兄的懷抱跳下了馬車,順帶捎走了旁邊的黑傘,極速飛身略過周圍的事物,有種決絕的感覺。

大師兄無奈的笑了一下,低頭看書。

……

……

借著飛奔的慣性,寧缺很容易就躍起兩丈,翻身過了那道高高的府墻。

落足之處,是一片漸雕的花圃。

花圃前方是一片庭院。

庭院裏有一把松木椅,椅上坐著一個人。

夏侯最信任的軍師,谷溪。

谷溪看著花圃裏的寧缺,感慨說道:“我都在這兒了,想殺我的人還是這麽多。”

寧缺拔開面前一根棘條,從花圃裏走出去,站在庭院間的光滑石坪間,看著椅中的谷溪,說道:“哦。”

谷溪看著寧缺忽然就笑了起來,道:“你是寧缺。”

他緩緩瞇起雙眼,負在身後袖中的雙手微微顫抖,明顯不是因為恐懼,卻不知道這些彈動的雙指,究竟是在做什麽。

寧缺點了點頭,從胸口摸出了手套戴上,握著黑傘,向前沖刺,身體裏強大的浩然氣噴湧而出,大黑傘直批劈而下。

漆黑的傘芒斬破安靜的庭院,斬斷墻外吹來的寒風,斬向谷溪瞇著的雙眼之間



谷溪的眼睛瞇的愈發厲害,目光驟然如電,無數道氣息各異的符意,從他身後袖間噴薄而出,瞬間把庭院裏的天地元氣攪動的震蕩不安,無數道極細微的元氣撕裂湍流,橫亙在二人身體之間。

那些乳白色的空間湍流,仿佛地面出現的黑色穴縫,天地元氣像是流水,極迅速地快速流逝,他手中那把黑傘,在看似透明的空間中,仿佛陷入了一片泥沼,艱澀難以移動,距離谷溪的那張臉雖不遠,但似乎永遠無法靠近。

然後寧缺毫不猶豫的摸出了胸前的塊壘,以一種奇異的軌跡拋了過去。

庭院內的符意與天地元氣湍流混亂到不可思議。

然後松散開了一絲。

一朵雪花飄過寧缺的睫毛,落在他握著傘柄微微顫抖的手背上,瞬間融化。

機會來了!

伴隨著更加強大的浩然氣,黑傘接近了谷溪的頭顱……

“我自山川河流草原來,我自村莊將軍府裏來,所來只為取你的命。”

……

……

寧缺撿起塊壘,甩了甩傘傷的鮮血,又仔細的檢查了一下身上的衣衫,確認了沒什麽血跡和破損之後,才回到了馬車裏。

大師兄停止了看書的動作,溫和道:“事辦好了?”

寧缺點點頭,卸下手套,把它和塊壘和大黑傘一起丟在了馬車角落裏,極其自然的縮到了大師兄的懷裏,開始補眠。

不知何時,他喜歡上了睡覺這一對他毫無無意義的活動。

大師兄微微動了一下,找了個讓寧缺睡的更舒服的姿勢,繼續看著手中的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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