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 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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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忽然清醒過來,發現自己竟拋下工作,大費周章地找人,還沒頭沒腦地跑到一個陌生男人家裏,餵藥看護還兼消毒,這輩子甚至連親人都沒有被他這樣照顧過。

他越想越覺得不對勁,匆匆從地上跳起,伸手想拿大衣,但看瓜子抱著他的大衣睡得正好,只好又收回手。反正現在五月了,不穿大衣也還凍不死人。

他悄悄拎起自己的手機,看了一眼螢幕,果然密密麻麻地都是未接電話。

他把手機丟進隨身包包裏,轉身就想走,回頭又看到地上的速食粥,想著男人醒來要是退燒,多半會有些食欲。於是又折返回去,把瓦斯爐扭開,選了一個看起來最乾凈的鍋子,把速食粥匆匆倒了下去。

沒想到包裝上明明寫熬煮三十分鐘,紀化蓋上鍋蓋,看著手表小心地計時,三十分鐘後,速食粥卻無情地焦了,周圍發黑還發出難聞的炭味。紀化只好趕快手忙腳亂地關掉瓦斯,把整鍋粥搶救到地板上。才發現自己好像是第一次煮這種速食品。

紀化看著那鍋焦掉的粥,想也不想就把他裝在塑膠袋裏丟了。回家的路上還一面想,哪天一定要找那家速食粥的制造廠商,去消基會告它。

***

Seven發現好友嚴重心不在焉。

其實不光是他,他在放射科的R1朋友在吃飯時跟他碎碎念,說他們主治最近好像心神不寧,下指令時一句話要講個三遍,看片時還會搞錯患者的攝影部位,就連替小朋友上實習課時,也含含糊糊辭不達意,問他問題都答不出來。

「交女朋友了吧,八成。」那個R1還很八卦地斷言。

Seven直到星期五在餐廳街碰見他,發現他正對著一杯咖啡發呆。叫了幾聲沒有反應,Seven只好坐到他對面,用手在他臉前面揮了,終於吸引他的註意:

「嗯……Seven?幹、幹什麼?」

Seven嘆了口氣,「還問我幹嘛?聽說你最近很不對勁,怎麼了?是工作上遇到麻煩?」他又壓低聲音:

「還是私事?俱樂部那邊有什麼問題嗎?」

「不……沒有,」紀化揉了揉眼睛,讓自己恢覆常態,又笑起來:

「幹嘛?這麼關心我?對我有興趣了?還是說想包養我,當小花的主人?」

「不了,我不想被我男友用電鉆殺死。」

Seven苦笑了一下,看著紀化依舊游移的眼神,忍不住又問:

「你……真的沒事?」

「沒什麼,大概有點感冒吧。」

紀化隨口說道,站起身來就要放回托盤。Seven看他腳步有些不穩,只好補充:

「感冒啊,那要小心一點。最近夏天快到了,到處都是傳染病,衛生署已經發布腸病毒警告了,我記得A醫院前幾天還傳出好幾起瘧疾病歷。」

紀化停了一下,「瘧疾……?」

「嗯,對啊,這裏是很久沒有發病紀錄了啦!不過聽說最近又從過外帶回來了,還好有即時控制,之前那個患者就醫太晚,後來嚴重下痢,沒到兩天就不治了。」

紀化忽然有種不安的預感,卻又不知道那種預感從何而來。但幾天前,那張燒得通紅、軟弱無力的臉,竟又鮮明地浮現在他眼前。紀化覺得自己心跳快了起來。

和Seven分開後,他一個人走到醫院的中庭。不可否認的,他這幾天確實是在想瓜子的事,但與其說是在思考那男人,不如說是在思考自己。他實在無法理解自己那天的行逕,連回想起來都覺得不可思議,仿佛在看另一個人演出的影片一般。

那感覺簡直就像十多年前,他看見小弟的身體墜落在陽臺下那樣。

他拿出手機,瓜子的門號被他不假思索地存取下來,就在電話簿的第一格。

他沒刪除留在瓜子手機裏的撥出紀錄,所以瓜子應該也有他的電話才對。但是男人始終沒再撥電話給他,甚至連打通電話向他道謝也沒有。

瘧疾……

紀化不禁為自己的想像力豐富笑了。他自己也親自診斷過,很明顯的是普通的感冒發燒而已,過幾天就會好了。

但紀化隨即又想到,初期的癥狀可能因人而異,再說那天他也沒有仔細化驗過。那裏的住居品質這麼差,如果有個微不足道的男人死在貨櫃屋裏,可能要等發出屍臭才會有人察覺,更何況他是打工族,就算不去工作也沒人會關心……

他不知不覺按下了通話鍵。又在鈴聲響起時後悔起來,震耳欲聾的電音鈴聲重覆了好幾次,每一次都加深紀化掛斷電話的念頭,就在他幾乎要掛斷的剎那,電話接通了,

「哈羅,我是瓜。哪位啊?」十分元氣的回應。

紀化發現自己松了口氣,又為剛才的天馬行空感到荒謬,甚至有點埋怨起自己。諸般情緒在胸口撞擊,竟然他一時說不出話來。

「餵?呱呱?有人在家嗎?」

爽朗的嗓音繼續著,紀化本能想掛斷電話,畢竟只是想確認對方平安無事而已。但在他行動之前嘴巴就自己動了:

「我……是小花。」

「咦?咦咦?小花?啊……是、是小花啊,是那個小花吧?啊啊,你、你好嗎?」

「嗯,你沒事嗎?」紀化說,發覺自己口有點乾。

「我?我沒事啊?好的很哪,哈哈,待會還要去市政府附近上工呢!」瓜子聲音聽起來十分健康,紀化忽然覺得胃翻攪起來。

他不否認,一開始會接近這男人的原因是因為他很有趣,老實純情到讓人很想逗弄。但後來對他留意之後,又漸漸覺得他令人厭煩,像只搖尾乞憐的流浪狗一樣,把他帶進門覺得臟,放他在街頭搖尾乞食,又有點於心不忍,大概就是這種感覺。

「那個……小花,不好意思厚,可以問你個問題嗎?」正胡思亂想,手機那頭忽然傳來有點遲疑的聲音,讓紀化清醒過來。他「嗯」了一聲,瓜子就繼續說,

「那個,嗯,就是啊,你前幾天,有到我家來嗎?」

紀化楞了一下,瓜子就趕快接口:「啊,不是啦,因為我前幾天發高燒,倒在家裏動彈不得,總覺得有什麼人跑到我家裏,還替我做了一些家事……」

紀化楞了一下,他本來以為瓜子多半會跟他道謝,沒想到他竟似不記得了。瓜子聽他沒有回話,又繼續說,

「因、因為我好像夢到你……說什麼拿手機之類的,還幫我擦身體,跟我說了很多話,對我挺溫柔的……啊,當、當然有可能是我在作夢啦!畢竟我病得昏昏沈沈沈,哈,好多年都沒有生這麼大的病了說……」瓜子不好意思地笑著。

紀化覺得喉嚨乾澀,像有團火在喉口燒著。

「……我沒有去你家。」他說。

「喔,喔喔!對、對不起,那果然是我在瞑夢啦!說、說的也是,前一天跟我上床,第二天又來照顧我的病,這世界上怎麼可能有人對我這麼好。哈,大概是隔壁那個歐巴桑……喔,就是我家隔壁住了一個越南太太,她很照顧我,可能是她來幫我清理家裏,還順便煮粥給我吃……」

紀化楞了一下,「你……吃了粥?」

「對啊,歐巴桑把它裝在塑膠袋裏,還放在零食筒裏頭,我醒來就把他全吃了。味道挺不錯的,有種越南風味。」

「……」

「哈哈,不好意思講了這麼多怪話,還做了這種夢。不是我自豪,我這個人最擅長做奇怪的春夢了,有一次還夢到我和路邊的電線桿玩騎乘姿喔,很有創意吧……」

瓜子自顧自地笑了一陣,紀化一直緊抿著唇。瓜子又問:

「啊對了,你打電話給我做什麼啊,小花?」

紀化沈默了一下。忽然揚起唇角,對著電話笑了一聲:

「……當然是因為想你啊。」

他的聲音忽然甜膩起來。聽見出乎意料的答案,瓜子著實楞了好一陣子,過了很久才反應過來:「呃……嗯?想、想我?你想我?」

紀化低低地笑了起來,他往後靠回中庭的涼椅上,閒適地仰看難得的晴空:

「對,小花想你了,不行嗎?」

對,就是這樣子,紀化告訴自己。根本用不著慌張,這男人不過是個長相不起眼的打工族罷了,大約是生活中很少接觸到這類人,所以才會特別留心,只要用平常的方式對待他,或許稍微給點甜頭,這男人就會像流浪漢一樣卑微地拜倒在小花的腳下。

既然無法驅逐,那就收伏好了。紀化一向是個果斷的人。

「可、當然是可以……但是小花……」

「有空嗎?我是指晚上。」紀化笑意盎然地說。

「晚上?」

「嗯,有空的話,我下班之後就去接你,就在你家前面的公園街上。你現在有我的手機號碼了吧,找不到的話就打電話給我。」他故意吻了一下手機:

「那就待會見了喔,康雲,人家好期待見到你喔。」

好在今天放射科的工作一切順利,覆雜麻煩的情況一概沒有出現。好像連上天都助長他的游戲似的,紀化心情大好地在地下室化妝間換了衣服,他為了跑俱樂部,隨值都有準備玩樂用的裝束。

他換上一襲深藍色襯衫,豹紋的絲質長褲,剃短的頭發顯得有點微長,但不防礙他清麗依舊的長相。他甚至對著鏡子戴上了太陽眼睛,再滿意地轉身回車上。

才駛進公園街,紀化就看到了緊張兮兮的男人。八成是一掛斷電話就匆匆出來等,瓜子顯得有些狼狽,身上穿著卡其色的外套,皺得看不清原來的剪裁,多半是匆忙之下,從衣箱底挖出來的正式服裝吧?紀化打從肚裏覺得好笑起來。

紀化故意把跑車開過頭,再緩緩地倒車回瓜子面前。他按下車窗時,滿意地看見瓜子驚訝不已的眼神:

「康雲,我在這裏!」

坐進車裏的男人從頭到尾都很緊張,他穿著簡單的牛仔褲,坐在助手席上,紀化把音響打開,他就抓著自己的褲頭,盯著鞋子一語不發。紀化把太陽眼鏡架到額頭上,一派輕松地笑著:「那麼,要去哪裏呢?親愛的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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