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 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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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進去羅。」

紀化只好喊了一聲。還好門沒有鎖,一推就開了。

室內比他想像中大,好像是兩個貨櫃拼成的,不過沒有隔間。室內也比他想像中整潔,大大小小的櫃子靠墻收納,旁邊擱著舊式的飲水機,右手靠窗還有臺小小的箱形電視。左邊則是陽春的小廚房,放著一臺看起來快斷氣的瓦斯爐,除此之外家徒四壁。

房間中央擱著一床棉被,裏面緊緊裹著的,就是他找了一天的男人。

紀化一時竟有些不敢靠近,總覺得即將闖入什麼陌生的世界,一但去了就回不來的感覺。最後他還是走到那團像球一樣的棉被旁,伸手推了推那個人。

「餵……餵!康雲?」男人沒有反應,只能從露出半截的鼻子、緊閉的雙眼,隱約知道他病得不輕。紀化只好低喚了一聲:

「……瓜?」

男人總算了有了反應,他迷迷蒙蒙地睜開一絲眼簾,好像還無法辨識眼前景物,眼神游移了一會兒,半晌忽然定在紀化臉上,竟然漾起了笑容。

這笑容讓紀化看得一呆,竟忍不住伸手觸碰瓜子的臉頰。但男人笑了一會兒,沙啞地開了口:

「小蟹……」

這聲叫喚簡直像盆冷水,把紀化從頭到腳淋醒過來。紀化的表情立刻冷了下來,他伸手推了推把自己裹得像蝦球的男人,

「餵,起來。」他叫著。

他把被子從瓜子臉上拉下來,瓜子像是很不舒服似地呻吟了一聲,又把被子搶了回來。紀化在床邊看到自己的手機,就被他壓在墊被下,難怪打了這麼多通他都沒有反應。

紀化生氣之餘又覺得好笑,自己竟然為了這點小事,心神不寧了整整一天。

「你拿錯我的手機了,快把手機還我。」

紀化又叫著。瓜子似乎終於有了點反應,先是微微眨了眨眼,又畏光似地側了側身,最後才慢慢打開眼睛:

「唔……你是……啊……!」

他很驚訝似地,近距離凝望紀化的側臉:

「小、小花?!你你你……你怎麼來了?」

「對,是我。我是來拿回手機的,喏,這支才是你的。」

紀化從褲袋裏掏出那只中古Nokia手機,拋到棉被上。瓜子忙掙紮著從被裏伸出手,不知所措地握著,眼睛仍然沒有離開紀化的臉,

「啊,真的耶,怎……怎麼會拿錯啊?」

紀化聽他聲音沙啞得厲害,不禁閃過一絲異樣,但很快又扳起臉來,「我怎麼知道,你也真沒神經,我打了這麼多通你都沒反應。」

紀化說,伸手越過床單就要拿手機。未料觸碰到瓜子的額頭,入手竟燙得驚人,

「……你真的發燒了?」

他忍不住問。瓜子從被窩裏掙紮爬起,紀化發現他把自己裹得緊緊的,連夾克都穿上了,卻還在發抖。

「嗯,大概是昨天……太激烈了,回家時又太匆忙,忘了穿大衣,所以才會……」

瓜子臉紅了一下,這讓紀化又覺得厭煩起來,他又說:

「不要緊的啦……咳,咳,小燒而已,裹起來發一發汗,第……咳,第二天又活蹦亂跳了……」他仿佛要證實自己的話似的,掙紮著舉起手臂比了比,卻因為重心不穩,軟綿綿地便往旁邊倒,紀化忙伸手托住他,

「你開什麼玩笑,沒有常識也要有點見識!發燒雖然是人體免疫機制的一種,但有時候也可能是大病的警訊,何況這種把自己悶起來悶到流汗的方法是不正確的,很容易不小心窒息,也不可能退燒,」

紀化忍不住罵起人來。瓜子有些茫然,強笑著說:「話、話是這樣說,我每次感冒,還不是都……」但紀化完全不理他,

「至少也先服一劑退燒藥,然後喝水,或者塞劑也可以,沒有的話去樓下西藥房買一個,衣物的話保暖就好,不用把自己裹得像蝦子。還有你的棉被到底多久沒洗?不潔的環境加上空氣流通不良會助長細菌滋生,你還想感染其他並發癥嗎……」

紀化說著便脫掉大衣,把瓜子的棉被卷到一邊丟掉,硬讓他蓋上自己的大衣。又站起來左右張望了一下:「洗手臺呢?我要先洗手。」

「呃,這、這裏沒有浴室……」

「沒有浴室?!那你洗澡都怎麼洗?」

「對街那邊有個公共浴池,這一帶的大家都是在那裏洗的。其實樓下也有水管……夏天的時候,小孩子都是在門口沖一沖解決,還可以玩水,反正也不用每天洗……」

大概是紀化的眼神越來越恐怖,瓜子只好就此打住。紀化看著他可憐兮兮,還病得搖搖欲墜的模樣,生平第一次有投降的感覺。這男人大柢有一種本領,可以讓看到他的人對他心生憐憫,而且是那種完全不含敬意、對流浪狗之流的同情:

「下面有熱水嗎?」

紀化認命地嘆了口氣,他告訴自己,自己只是盡醫生的職責。瓜子雙目茫然地點了點頭:「有溫的,但是水壓不穩……」紀化就提了水桶,到樓下去裝了一桶微溫的水,又回到地鋪旁,瓜子一直惶然看著他,

「躺著,上衣脫掉。」

瓜子呆呆的沒有反應,紀化索性整個人跨上去,動手替他脫衣服。瓜子活像個被強暴的少年般,瞪大雙眼看著紀化,雙手還抱著肩膀,呼吸困難似地喘息著。

「手擡高。」

紀化完全把他當屍體一樣,從後面抱住他的腰,不讓他隨便亂動,後來連褲子也脫了,就這樣把他從頭到腳用溫水擦了一遍。

瓜子長年搬重物練出的肌肉,隨著紀化的清潔泛起膚色的潤澤,擦到敏感部位時,瓜子的跨間竟起了反應,又病得沒力氣遮,只能漲紅著臉,「那個,小花……」紀化卻像沒看到似的,扳著臉一路往下擦,最後還把臟水拿去倒,一共洗了兩遍擦澡才放過他。

替他重新穿衣服時,紀化終於忍不住開口,

「你在這種地方住很久了嗎?」

他問。瓜子一時還有些恍惚,好半晌才驚醒,

「也……也沒有很久。之前和我六十九任男友一起在外面租屋子住,只是後來他跑了……咳……我的錢又全替他付了房租水電,只好回來住這。」

「這附近,都住些什麼人?」

「很多……退伍軍人、外籍新娘、工人還有獨居老人……住我隔壁的是個越南歐巴桑,常常炒米粉過來……咳,咳,給我吃,她老公都死八年了,長得還滿正的,很照顧我,這裏的人也都還不錯……」

紀化看了他一眼,忽然別過頭,

「你電話簿裏的那個『小蟹』,跟你是什麼關系?」

他沈著聲音問,等待心裏早已有數的答案。沒想到等了半天沒有回應,回頭一看,才發現男人竟又失去了意識,大概是一次說太多話,瓜子顯得有點暈眩,軟軟地倒在紀化的大衣上。

紀化實在受不了他。在櫃子裏翻來翻去找不到退燒藥,只得沖去西藥房買,又順便買了口罩、橡膠手套和冰枕,想了一下,還到超級市場去買了速食粥和消毒藥水。

他全副武裝地進屋時,瓜子已經倒臥在床上,他就餵男人吃了藥,替他包了冰枕,硬灌了一大杯水,命令他在床上躺好。

瓜子看著戴上口罩、手套,開始在房間各處消毒的紀化,虛弱地開口:

「對了,小花……你……怎麼知道……」

紀化正在往天花板噴消毒藥水,聞言看了他一眼:

「住址嗎?問公園街那個工頭。」

「這……這樣啊,」瓜子有些含糊地說著,又叫了一聲,

「小、小花……」

「幹嘛?」紀化沒好氣地問。

「沒有,那個……謝謝……」

瓜子朦朦朧朧地說著,半晌嘟嚷了幾聲,竟是沒了聲息。紀化楞了一下,停下手來回頭看了一眼,男人竟是抓著他的大衣,沈沈地睡了。

天色漸漸晚了,紀化把屋子從頭到尾撤底消毒了一遍,把能丟的東西全丟了出去,讓窗戶打開一角通風,疲累地坐倒在房間一角。

他忽然清醒過來,發現自己竟拋下工作,大費周章地找人,還沒頭沒腦地跑到一個陌生男人家裏,餵藥看護還兼消毒,這輩子甚至連親人都沒有被他這樣照顧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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