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 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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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告?被告什麼?」

「據說是性騷擾。就是那個王老醫師,他真的很衰耶,」

Seven上了話梗,便淘淘不決起來:

「好像是病患的外陰唇長了硬塊還什麼,就想說要觸診一下比較保險,明明護士什麼的都在場,王醫師不過說了句『腿稍微打開一點』,結果竟然就被告了。那個婦人覺得王醫師不但言語騷擾,還對她動了必要醫療行為以外的手腳。好像還請了婦權團體來抗議,你說有沒有無理取鬧?被害妄想嘛。」

「讓她去告啊,反正這種的一定告不贏。」

「告不贏是告不贏,可是醫生扯上醫療官司,就是麻煩啊,我們又不懂那一套。那些念法律的最反覆無常了,依我說,醫生應該要有法律免責權才對。」

Seven抱怨似地說。紀化笑了一下,不置可否地舒了舒脖子,

「算了吧,把那些笨蛋攆走也好。有些人就是太不懂得人情事故,一堆整天埋首於自己世界的老學究,要不就是剛從學校畢業沒多久,連社會冷暖都還看不清楚的毛孩子,還口口聲聲說什麼『這是為了病患好』,這些人早點淘汰,對醫院也有好處。」

Seven看著他的背影苦笑,

「你還真夠無情的,要是哪天我被告了,你大概也會翻臉不認人吧?」

「你要是笨到被告了,我倒是可以介紹我二哥給你,他是很優秀的律師。還可以給你打六九折。」

紀化訕笑似地說,煽了煽手上的報告書,便走出了休息室,Seven還在背後嘀咕「所以我最討厭紀家人了!」紀化沒理會他,忽然褲袋振動了一下,他以為是自己手機響了,拿出來一看,才發覺竟是行事歷的提醒設定。

更重要的是,那不是他的手機。

行事歷上寫著:「公園街演唱會棚架臨時工,九點半報到。」紀化楞了一下,才意識到這是那個瓜子的手機。大概是今天早上匆忙分別時拿錯了,紀化在心裏想。

他想了一下,又重新打開手機蓋子,轉到電話簿。通常電話簿裏第一個號碼,是手機持有人最常用、同時也是最常接觸的號碼,不是工作上常用號碼,就是家人之類的,要不然就是戀人。這男的剛被男友甩了,紀化倒真有點好奇他會把誰放第一個。

第一格映入眼簾時紀化就楞住了,上面寫著「小蟹」。

他點進去看連絡人資料,但裏面什麼也沒有,他又轉到簡訊信箱,裏面郵件不多,但十之八九竟都是那個小蟹發的信,寄信匣裏面則更多。

看來瓜子這男人一天到晚打簡訊給這個小蟹,小蟹卻不一定每封都回,甚至有回的不到一半。

內容也很無厘頭,有些令人發嚎。什麼「小蟹,吃飽沒啊?伴仔,今日甲菜喔?」、「小蟹,周日有沒有空,要不要一起和我奔向夕陽啊?」要不然就是「好無聊喔,像我這樣的好男兒,為什麼得在這樣的雨天裏揮汗工作呢?」

這一封倒是有反應,對方回信說:

「簡訊很貴,既然是辛苦工作賺來的錢,就不要浪費,聽到沒有瓜?」

紀化一封封地看,越看就越是覺得異樣。即使是再遲鈍的人都感受得到,這個瓜子,是多麼戀慕那個叫小蟹的男人。只是彎來轉去說不出口,只能像頑童一樣地繞著對方打轉,就算被冷淡地對待,也足以讓他欣喜若狂:

「安啦,我用的是通話費附贈99封簡訊方案,很甘巧厚?要不要娶我作老婆?」

紀化看著那些簡訊,又轉回電話簿那欄。看著小蟹下顯示的號碼,越看竟越覺得眼熟,但自己的手機在瓜子那邊,又不能馬上對照。

紀化想了想,伸手按下了撥號鍵。

電話那頭傳來熟悉的音樂鈴聲,紀化總覺得在哪裏聽過。響了幾聲之後,很快被人接了起來,入耳是冷漠的嗓音,

「餵?瓜?什麼事,我很忙,待會要和小魚一起去廢五金廠,有事快點說。」

紀化覺得自己的血液凍住了,有什麼順著血管,一路流進了心臟,他一句話也沒說,只是僵硬地拿著手機。對方聽他沒有反應,又不耐煩地開口:

「瓜,我真的很忙,沒時間陪你玩游戲。你再不說話,我要掛斷羅。」

紀化沈默地拿著手機。直到手機那頭發出「嘟」的斷線聲,他仍沒有清醒過來。

那天紀化在醫院裏待到很晚。主要是有個老婦人來照MRI,卻怎麼都不肯被送進機器裏,說是進去裏面活像進棺材一樣。不管護士怎麼勸說,老婦人連聽都不聽,但一旦問她是不是先不要照,或是請家屬陪同之類的,老婦人就又哭鬧起來:

「沒有人要我……反正我快要死啦!老命一條啦!兒子都不要我了……」

紀化也被請去安撫病患,旁邊的護士低聲說:

「腫瘤部門轉過來照片子的,之前來照過一次CT,好像已經快不行了。」

紀化嘆了口氣,他滿腦子都是那支手機的事情,實在懶得理這種病人。只是不知道為什麼,那個男人一直沒打電話來確認自己手機在哪裏。

他等了半天,放射科那天下午的狀況意外地多,病患也來得頻繁,紀化只好心不甘情不願地投入工作中,中間又被主任叫去,看得出來他又想談新導管的事情,只是紀化的表情實在太嚴肅太恐怖,所以主任後來很識相地作罷了。

好不容易忙到接近傍晚,才稍微可以松口氣。紀化又把那支手機拿出來,還是一通電話也沒有。他不禁埋怨起來,這叫瓜子的男人,人緣也未免太差,竟然整整一天都沒人打電話給他。他的私人電話應該已經響到沒完沒了了才對。

他本能地打算撥回去自己的電話,又停下動作。總覺得如果由自己撥過去的話,好像就輸了什麼似的,紀化很不喜歡這種感覺。

但是捱到晚餐時間時,連紀化這樣耐心的人也忍不住了。他也不管三七二十一,找了個收訊良好的窗口,按下通話鍵時,還意外發現自己心跳加速。

但沒有人接。電話通是通了,但是一直到進語音信箱都沒有反應。

這下倒換紀化楞了起來,難道是瓜子沒把手機撿走嗎?不可能啊,以他小心的個性,出飯店之前明明有檢查,房裏有遺留物的話,飯店也會用俱樂部的電話通知他。

難道是扔掉了?因為不想和自己扯上關系,所以乾脆扔掉?

不知道為什麼,這種想法讓紀化一陣怒氣上湧,他坐在休息室裏胡思亂想,連手裏的拉面也吃得斷斷續續。只覺得胸口有只蟲在翻攪,越翻就越讓他坐立難安,好不容易吃完半碗面,紀化就忍不住推碗站了起來。

「紀醫師,吳醫師想請你過去一趟,說是有個要照3D-CT的病患……」

「我出去一趟。」

紀化脫下醫師袍,邊套上禦寒用的外套,匆匆走出了休息室。包括護士在內的人都吃驚地看著他,他們從來沒看過一向穩重的紀化走路快成這樣。

紀化一路跑進停車場,開車上了街頭。他把瓜子那只手機拿出來檢視,轉到行事歷的地方,盯著今日行事那欄:「公園街演唱會棚架臨時工,九點半報到。」如果是搭棚架的臨時工,雖然不知道會不會留到現在,但至少應該會有認得他的人也說不定。

可惡!要是當初問他地址就好了!就是問個家裏電話也好啊,紀化懊悔起來。

到了公園街,才發現裏面萬頭鉆動,看來是什麼著名歌手演唱會的樣子。紀化從來不註意那些流行八卦,在他眼裏那是下等人的嗜好,他不耐煩地擠過一大群尖叫的小女生,還被支持的粉絲舉牌打到頭。

他一路擠到鋼筋舞臺的後方,果然被工作人員擋住去路。

「我要找一個人,他應該是你們這裏的工作人員。」紀化說。

「對不起先生,待會和偶像會有見面握手的機會,現在還不可以接近這裏。」

沒想到工作人員竟然不領情,完全把紀化當成來鬧的粉絲,還經驗老道地扳起一張臉。紀化越來越不爽,忍不住吼了出來,

「你說什麼?你知道我是誰嗎?把你們負責人叫出來!」

這一吼,工作人員也不由得楞住了。紀化氣得臉頰漲紅,有個坐在舞臺後方的石墩上,看起來工人模樣、還抽著菸的老者看了他一眼:

「你要找誰?」他遙遙問著。紀化稍微冷靜了點,說,

「找一個叫康雲的,他的手機在我這裏,我想還給他。」

他生硬地說著,還特意強調後面的原因。老者楞了一下,這才說,

「康雲?啊,你說瓜那小夥子啊!我都忘記他本名了,呵呵。他的話,本來今天是有他的工沒錯,不過他中午就打電話來請假了,好像是感冒發燒的樣子。」

「發燒?」紀化楞住。老者點了點頭,

「對啊,你要還東西的話,還是去他家裏吧!不過要小心別被傳染了,最近流感很嚴重的樣子。」

紀化就問他瓜子的地址,沒想到老者就笑了:「哪有什麼地址,後街那一帶有沒有看到?不是有一大堆貨櫃屋嗎?他就住在第二排後面數來第三間的二樓,門口有放一臺廢機車的那間,很好認。」紀化楞了一下,

「那不是違章建築嗎?那裏有住人?」

老者和旁邊的工作人員便都笑了:「那裏不能住人的話,我們住哪裏啊?」

紀化轉身就要去找人,半晌又停下腳步,「那個……叫瓜子的男人,很常在這一帶工作嗎?」老者看了他一眼,點頭說:

「他都在這附近當臨時工,每日給薪的那種。我做過好幾次他的工頭,那小子很奇怪,只肯接舞臺搭建的工作,尤其喜歡搭露天舞臺劇那種舞臺。我想推薦些輕松好賺的工作給他,他也不肯。」老者笑著說。

「因為自己念戲劇的關系嗎……」

紀化喃喃自語著。半晌簡短地道了謝,便匆匆擠出了人潮洶湧的公園街。

果然如老人所說,瓜子住的地方很好找,只是那裏的環境之亂也讓他嚇了一跳。應該說,紀化以前幾次開跑車經過這地方,但從沒想過在那一堆看起來像垃圾的貨櫃中,竟然還有住人。而且人數還不少,門口隨處口見隨風飄揚的曬衣。

他找到老者說的廢機車,爬上了搖搖欲墜的階梯。房間有一扇門和一扇窗,窗戶是毛玻璃,看不見裏面的情況。紀化只好敲了敲鐵門,卻得不到半點回應。

「我要進去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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