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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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even走出茶水間時,看見紀化正在走廊上,好像正在和什麼人說話。

他拿著剛從沖下熱水的咖啡,裏面還冒著蒸氣。他本來是來放射科找人,想說既然路過了,就順便泡個咖啡,沒想到就看到本來應該已經下班的紀化。他交抱著雙手靠在走廊上,在他面前的大概是個住院,正一臉認真地聽紀化說話。

Seven立刻來了興趣。他是紀化的摯友,雖然在同一間醫院裏,但是婦科和放射科平常沒什麼交集,他也很難得看到紀化在工作中的樣子。

紀化多半是在罵人,因為表情很嚴肅。Seven每次只要和這科的人聊天,上至總住院下至護士,每個醫生都說把紀化說得跟閻王爺一樣。

特別是那些intern,有一次Seven還在餐廳聽見有一梯的小朋友聚在一起討論:「那個主治這麼嚴肅,老婆一定很可憐。」、「可是他很帥耶……應該說很漂亮,而且好年輕,是不是漂亮的男人脾氣都很差啊?」差點沒笑到肚子發痛。

「……對,我是可以給他過,王主任也可以給他過,但是呢,你看看,他進口單也沒給、許可證也還沒申請、連計算公式也沒給我。這樣是要我怎麼報費用?你要主任怎麼蓋章?對、對,我知道,我知道這個設備你們比較好做,」

紀化的聲音斷斷續續傳過來,像冰一樣,光是接觸就足以令人顫抖。

「好嘛,你說你負責,亂報被查到的話你出錢嗎?從哪裏出?用你的薪水抵嗎?你以為這一組導管加起來多少錢?你家開健保局嗎……對,我知道,不是你一個人的意思,只是你倒黴被派過來找我,你是不是想這樣說?」

那個年輕人還想說什麼話,紀化清秀的長眉整個皺了起來。Saven看著有趣,故意揮了揮手,一邊揮一邊走了過去:

「喲,紀醫生!」

他故意叫著,紀化和那個住院都擡起頭來,紀化看到是Seven,表情略微變了一下,但不好變得太明顯,只得咳了兩聲,

「好了,反正我告訴你,我不會去跟主任說,你們再多人游說都一樣。什麼?已經跟主任說過了?主任說我同意他就同意?……我再找他談談。」

紀化說著便轉過身,一臉僵硬地走向休息室。Seven實在很同情那個年輕人,他看起來垂頭喪氣,畢竟紀化的眼睛據說有蛇後梅杜莎的功力,足以讓人在半夜石化。Seven拿著咖啡追上去,一路追進休息室裏。

他尾隨紀化進了休息室,才把門關上。就看到紀化在椅子上癱軟一樣坐了下來,

「啊——受不了!」

紀化仰天叫著。看見摯友恢覆平常的模樣,Seven不禁笑了:

「辛苦了,我還以為你下班了。」

「是本來要下班了,我晚上根本沒排。誰知道那個小朋友忽然過來跟我談些有的沒的,每天算CT的檢核數量我就已經夠怕了,還給我搞個不知道報不報得進健保的項目,沒常識也要有點見識,學校裏真應該要教怎麼報帳才對。」

「你幹嘛淌這渾水?叫你們家王主任做就好啦!」

「那個老頭子叫我做協調啊,我能說不要嗎?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最討厭和廠商打交道,真想辭職專做診所算了。」

「你現在還兼啊?主治這麼拚命。」

「那沒什麼,只是專門給有錢的貴婦照3D-CT和GE之類的隱密診所,我過去看一看而已。可以見到很多名人喔!可惜都是些上了年紀的婦人,你不會有興趣就是了。而且項目都是自費的,我還能抽成,這麼好賺的差使實在推不掉,反正我也還不是專任。」

紀化笑著說。他知道好友是同性戀,據說是婦科待久了,有一天就忽然對女人完全失去性趣,Seven自己也說不上來,總而言之,他和現任小他七歲的男友交往順利。

Seven不但喜歡男人,而且喜歡稚齡的那種,紀化常取笑他是犯罪高危險群。

「這麼拚命賺錢做什麼,明明是紀家的大少爺。」

Seven自己泡了另一杯咖啡,拿著紙杯在紀化身邊坐下。紀化嘆了口氣,Seven把另一杯咖啡遞給他,他便道謝著接下,

「大少爺個頭!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上面有多少人排隊著,哪輪到我這個情婦的小孩?自力更生比較實際。」

紀化頓了一下,忽然咯咯笑了起來:

「除非我大哥二哥哪天出車禍掛了,那倒是不錯,說不定老頭子哪天會跪在我家門前求我回去繼承。」

Seven一語不發地聽紀化抱怨。會和這個男人成為好友,Seven自己也想不透是為什麼,大概就是被紀化這種人前嚴肅、人後輕浮,然而不時流露的陰冷,卻又令人為之戰栗的氣質所吸引。和這男人在一起,應該會看見不少有趣的事,Seven是這麼想的。

他低頭看了仍在假寐的紀化一眼,比女人還白皙的後頸上,隱約可見清晰的紅痕。而且一路延伸到背脊下,瞧來讓人觸目驚心。

「……你昨晚玩得太過火了吧?小心被人發現。」

Seven把賴著不願睜開眼睛的紀化扶起來,替他理了理醫師袍的領子,遮住他後頸的傷口。紀化這才懶洋洋地睜開眼睛,伸手往後頸摸了一下,這才笑了起來:

「喔,這個啊。的確是有點過火,那個肥豬拿那種鞭牲畜的小羊皮鞭打我,打到都見血了還不停下來,我都說了安全句還是沒用,他根本就殺紅了眼。結果後來我昏過去,醒來就發現他人不見了,害我還得自己解開繩子穿衣服,真不是個好主人。」

紀化故意用嬌嗔的聲音說,還揚唇笑了起來。

Seven對紀化感興趣的原因還有一個,他從看過比紀化更樂於當M的男人,他們多少都算是SM的愛好者,但紀化中毒尤其嚴重。他特別喜歡找一些長相猥鎖、體型龐大的中年大叔當主人,每次不被打得遍體絕不霸手。

更強大的是,無論昨天被虐待得多慘烈,紀化第二天照樣有辦法神色如常地來醫院。而且一穿起醫師袍,也照樣是人見人怕的放射科主治。

甚至有時候被虐待的太厲害,紀化爬不出約定的旅館或俱樂部時,還會打手機給他。Seven就曾幾次沖到紀化的性虐現場去救人。

他經常看見紀化裹著棉被,虛脫地坐在床頭,還有餘力對他微笑,其中渾身赤裸、被皮制用具綁得掙脫不開的情況也有。這時候Seven就得替他脫困,因此學會了各式各樣繩縛和皮縛的技巧。

有一次沖進去時,紀化的主人還沒離開,而且企圖用燒紅的鐵針戳紀化的眼睛,Seven想也不想就一拳把主人打昏了,否則紀化現在多半變成獨眼龍了。但這個年輕的醫師還像是完全不在乎的樣子,被Seven背回計程車上,還一路笑著和他談論:

『那個男人,是獵奇愛好者喔,喜歡傷殘肢體性交的那種,很刺激吧……』

Seven比紀化大上五歲,但他自覺閱人無數,卻從沒看過像紀化這樣的怪人。

「你小心點,到時候哪天被打到殘廢了,義肢健保可不給付。」

「那個肥豬的啊,據說他的情人以前送急診室時,因為值班醫生插管不當,結果不知為什麼後來就弄死了,醫療官司打了快五年,只拿到少少的賠償金。所以他恨死醫生了,光在網站上聽我是醫生,就興奮得不得了,下手也真的毫不容情。」

紀化像是回味被虐的情景般,神色恍惚地撫摸著背後的傷痕:

「感覺得到呢……那種恨意,像火焰一樣,廉價又熾熱的恨意。Seven,你知道嗎?SM活動中最有趣的地方,就是人的眼神了,興奮的時候、畏縮的時候、讚嘆的時候、痛恨的時候、憐憫的時候……眼神都不一樣,人的眼神啊,最誠實了。像狗一樣,據說只要能抓住狗的眼神,就能夠控制狗。」

紀化仿佛神游物外似地,又笑了起來,

「要找到痛恨奴隸的主人很難,畢竟大多彼此不認識,人對陌生人最仁慈了。所以我還挺喜歡這個主人的。」

紀化在SM界的花名是「小花」,據說在圈子裏還挺出名的,因為什麼都能玩,再殘忍的主人都願意認。而且有時候還自己提供場地和道具,畢竟這個嗜好可是很花錢的,不少SM情趣用品價格貴得令人嘖舌。

他和Seven又聊了一陣,半晌拿著空紙杯起身。Seven看著他纖長的背,

「要回家了?要不要和我們去喝一杯?」

「不了,我今天晚上還有事。」

紀化把紙杯投籃似地遠遠投向垃圾筒,沒中。

Seven楞了一下,「什麼事?你該不會又要去找主人吧?你都傷成這樣了,休息一天不會怎麼樣吧,還是你是要去gay吧釣人?」

「不,我要去相親。」

紀化咯咯笑著,還裝模作樣地拉了拉衣領。Seven更加驚訝:

「相親?」

「對,紀家人的義務,老頭子的父愛。」

紀化笑得腳步都不穩了,他還刻意扳起臉來:

「對象是大醫院的醫院千金喔,據說長得很漂亮,二十八歲,念音樂的,還辦過個人鋼琴發表會呢,拿手曲目是拉威爾〈小醜的晨歌〉,都寫在相親資料上了。」

「都什麼年代了,還搞這種老掉牙的相親婚姻。」

Seven說,紀化就笑了,笑聲既遙遠又愉悅:

「很好玩不是嗎?要嫁給我小花的女人,我可是期待的很呢!」

***

一走出醫院,來接紀化的車就已經等在門口了。那是父親派來的接泊車,司機走下駕駛席,替小花開了後車車門,一面還向他鞠了個躬,

「董事長說,今天臨時有事沒辦法出席。但是紀董事會代替他去。」

紀化點了點頭,他連醫師袍都沒脫下,就這樣坐進了Lutus的後座。紀董事是家裏人對大哥紀澤的慣用稱呼,紀家從受雇人到職員,都習慣以企業的職位相稱,稱二哥紀嵐則稱「董事秘書」。紀化在公司裏也掛名經理,大家都叫他「紀經理」。

家人則是用排行來稱呼,紀化的年齡其實比老三紀弘來得大上一歲,但因為過繼的時間比紀弘出生晚,所以大哥都叫他四弟。紀化一直覺得大哥是紀家少有的好人,與其說那個年過七十的老頭是他父親,紀澤才真的是這個家的大家長。

汽車先把他載到西裝店前,那是紀家特約的店頭,每逢正式場合,都會向這家店訂購西服。紀化被司機請下了車,信步走進店裏,就有小姐拿著剪裁合身的深灰色西裝,恭恭敬敬地請他到後面換。紀化只淺笑了一下,便點頭接過了西裝。

對他而言,在這個家的一切行為舉止從來不需要多做思考。身為四子的紀化只有一個守則,那就是「聽話」,只要聽從一切指示就對了。

換上了西裝,在店員的恭送下坐回車裏,紀化這才抵達家人為他安排的飯店。飯店門口早有接待人員等著,一聽是預約的紀家,就帶著紀化一路坐著電梯,進到位於三十八樓的餐廳。餐廳有半面被他們包了下來,角落放著一具白色平臺鋼琴,氣氛一流。

紀化才走進去,就看見大哥紀澤已經到了,他一看見紀化就站了起來,

「四弟!好久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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