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 二

關燈
「四弟!好久不見!」

紀化還是住院的時候,因為值夜班方便,所以自己在醫院附近租屋住,房租當然是紀家給付,後來也就一直沒搬回家,這也成了紀化可以在外頭胡來的後盾之一。

「大哥,好久不見。」

紀化堆起面對家人專用的溫和笑容,和大哥用力擁抱了一下。在紀家,就連司機和專人秘書都知道,紀化是最溫柔、最會照顧人的一個,只要有什麼糾紛,或工作上出了什麼問題,大多會找紀化說情。就連逃家的麽子紀宜,據說也經常找紀化私下幫忙。

「真是不好意思,本來跟你說爸爸要親自來的,結果他竟然臨時有球友聚會,真是的,我在手機裏跟他怎麼說都沒用,只好由我來頂替了,我還惡補了對方的資料。」

大哥看起來很頭痛的樣子,紀化瞄到他手裏還有小抄,不禁笑了:

「大哥來才好,否則我會緊張的。」

他故作靦腆地笑了笑。紀澤就拍了拍他的背,

「你也會緊張啊?別擔心,我當年和你大嫂第一次見面時也是這樣,不要怕,像四弟這麼帥的男人,只要拿出男子氣慨來,展現給對方看就好了!」

紀澤用低厚的聲音笑著,又說了一串當年相親的經驗。紀化微低著視線,唯唯諾諾地應和著,唇角始終微微上揚著。

好容易熬到對方也來了,大致像紀化所想像的,是個平凡無奇、妝上得很厚的輕熟女。穿著很有品味,但也顯得枯躁,大概是家裏人跟著打點的。

跟著她來的是長年好友的樣子,雙方互相介紹過後,還讓女方上去彈了一次鋼琴,彈得當然是資料上寫的「小醜的晨歌」。就連琴藝也平凡無奇,至少就音樂系畢業的水準,紀化覺得只能說是差強人意,但最後當然還是跟著眾人拍手喊安可。

吃了一陣之後,大哥就說有事要先走,要紀化和女方慢慢聊。女方的親友也識相地站了起來,侍者站得遠遠的拉起小提琴來,整個桌邊就只剩紀化和女方兩個。

女方倒是比紀化想像中健談,畢竟年紀也不小了,感覺上見過一點市面。她先笑著聊了一下今晚的菜色,便開始按照慣例,詢問紀化的興趣、職業,

「您是醫生嗎?啊,那真的很厲害呢,我最怕血淋淋的東西了。」

「還好,我是放射科的,現在比較少見血。」紀化禮貌地應和著。

「咦咦?真的嗎?我還以為醫生都是做一樣的工作呢,」

女生用餐巾掩著唇笑著,又開始自顧自地說了起來:

「我朋友有一個就交了醫生當男朋友,後來結了婚,沒想到對方過了兩年就有了情婦,後來就跟我朋友離了,付了一大筆贍養費。我聽說醫生的圈子很容易就出軌,啊,紀先生當然不可能,您看起來很誠實呢……」

紀化開始禮貌地聽著,他穿著筆挺的西裝,驀地想起昨晚的種種。人還坐在位置上,神智卻又飄忽起來,他想著自己被銬在特制的鐵架上,那個男人用力一踢,自己的身體就隨之搖晃。他回想男人是怎麼邊罵著粗話,邊用力拿鞭子朝他的乳尖揮下……

唰,血濺出來,紀化的雙眸也染上鮮紅。

「紀先生?紀先生?」

耳邊傳來女生叫他的聲音,紀化悠悠回神,看見桌上的紅酒潑濺出來一點,把桌布染得通紅,就隨手用餐巾拭去一點。他看了一眼那個女人,忽然揚唇笑了,

「你知道嗎?其實我是情婦生的兒子。」

紀化忽然說。女方似乎楞了一下,用餐巾掩著唇:

「咦?真的嗎?情婦——可是,資料上面說您是……」

「我是過繼的孩子,所以名義上是紀家的四子。」

紀化看著女人驚訝的表情,像是很享受似地,淘淘不絕地說了起來:

「我父親娶了三任的妻子,每一任都因為不同原因短命,第一任算是我父親的兒時玩伴,是最長命的一任妻子,卻在生下大哥後不久,不知道為什麼出了車禍,就這樣不治死亡,第二任得了乳癌,過了救治期,年紀輕輕就死了,第三任也差不多,據說有先天性心臟病,身體也不好,一天到晚進醫院,生下小弟過沒多久就過世了。」

紀化笑了起來,

「最長命的反而是我媽,四十多歲時還無病無痛,就是沒福做這家的人。」

女方幾乎說不出話來。紀化仿佛開了閘門似地,他啜了一口紅酒,十指在餐桌上交扣,繼續說了起來,

「你知道嗎?我爸本來想娶我媽的,我媽也不是出身多不好,好歹也是美發院的資深理發師,她是替我爸做頭發時認識的,」紀化撫著手指:

「他先讓第三任妻子共同收養我,是因為阿姨沒辦法生小孩,好不容易懷了一個,卻流掉了,他為了要圓她想要孩子的夢,就把我過繼過來,他知道阿姨大概活不長,就騙我媽說,等到阿姨死掉以後,就娶她進門,讓我們母子團聚。怎麼樣,有沒有很像八點檔連續劇的劇情?很精彩吧?」

紀化咯咯笑個不停。女方終於忍不住問了:

「那……後來呢?為什麼沒娶?你養母沒死?」

「不,她死了,死得比預期還要早,領養我不到三年,她就病發去了。」

紀化笑不可抑,用指腹在玻璃杯上磨擦著:「但是她在死前,生了孩子。」

「孩子?」

「對,她的親生小孩。誰也沒想到得她那種病的人竟然可以生小孩,連婦產科醫生都說這是奇跡,她順利生產了,而且還是個兒子,我父親高興得要命,把他取名叫『宜』,就是『來得好』的意思。這麼一來,我的存在在紀家完全成了個笑話,我母親要進紀家門的事也沒望了,真是來得好啊,那個小弟。」

「可是……可是你不是說第三任死了?那你父親沒有再娶?」

「沒有,父親什麼都沒做。也沒娶我媽以外的女人做第四任,大概是覺得累了,因為有我的關系,如果他娶我媽進來,年幼的小弟處境會很困難,他多半是這麼想的吧,」

紀化偏著頭,玩弄著餐桌上的雛菊:

「結果我媽氣得要命,辭了工作,打官司要把我要回來,但我父親為了面子,怎麼都不肯對我放手。真該感謝他把我留在紀家,讓我完全沒有經濟壓力,一路念到醫學院畢業,還找到這麼好的工作,這麼多女人搶著找我相親,我真感謝他。」

紀化擡起眼來,凝視著對面的女人,

「後來我媽就不見了,從我面前消失了,到現在都沒來看過我一次。有人說她自殺死了,也有人說她拿了我爸的錢出國享樂去了,你知道她去哪裏了嗎?嗯?」

紀化笑個不停,女方已經說不出話來了,只是驚懼地看著他。紀化卻忽然伸出手,伸過餐桌壓住了女人的手。

女人瞪大眼睛,看著湊近身來的紀化:

「你知道嗎?其實我曾經殺過人。」

紀化表情認真地說著。女人已經完全被他的表情饜住了,她渾身僵硬:

「殺……殺人……?」

「嗯,雖然最後沒有成功,對象是小我五歲的弟弟,就是那個『來得好』小弟。」

紀化揚唇笑著,仿佛講上了癮似地,竟同位置上站起來,在桌邊徘徊,時而回頭凝視女人一眼,嚇得她一動也不敢動,只能專心聽紀化說話:

「我是五歲左右過繼給阿姨的,我過來紀家沒多久,小弟紀宜就出生了,我一聽到他出生的消息,我就知道自己完了。你能想像嗎?五歲的小孩,覺得自己的人生已經結束了,只差一步,就可以和父母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可是就這樣結束了。」

紀化像在夢游一般,繞到平臺鋼琴附近,繞了一圈,

「我本來以為阿姨生的小孩,大概也跟她一樣,活不了多久。沒想到他竟然健康的很,真的很健康,從小到大幾乎沒看他感冒過,那個紀宜,我本來想,要是他是智障就好了,就是缺一根手指頭之類的也好,結果什麼都沒有,還既俊秀又活潑。」

紀化一直笑著,他繞到琴鍵前,重新打開鋼琴蓋,在女人詫異的目光下,用細長的五指,滑過一大排黑鍵:

「從那時候起我就明白,我如果要在這個家生存,不只要當個優秀的好孩子,還得當個聽話的好孩子。我拚命地念書,還不能被人覺得太有企圖,總是半夜起來偷偷地念,家人安排什麼才藝,我也毫無怨言地去學。你看,像這個。」

紀化站在琴鍵前,在女人目瞪口呆的註視下,右手靈巧地滑過一道琴鍵,而後雙手一壓,竟是彈起曲子來,赫然便是女方剛才彈過的「小醜的晨歌」。然而遠比對方更加流暢、輕巧,充滿戲劇張力,還有某種難以言喻的魔力。

END IF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