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陽三年秋，定文帝連頒十八新令,大興農商水利。入春之後，淮水南北各新鑿了鹽糧運河，往來更是便利，大小船只星星點點橫陳其上，端的熱鬧。

沿岸官道一番修整，路邊茶鋪也跟著火起來。收購散糧的，解送官文的，省親回鄉的，日頭下一走好幾個時辰，饒是春陽溫煦，也要喉嚨頭皮冒了煙。此刻若是遇見個會做生意的老板，簡易木棚子裏痛痛快快一碗涼茶，登時四肢百骸舒坦得好似重活一遍。

凡事總有例外。天麻麻亮，茶鋪小老板剛支好桌椅，爐竈滾開第一壺熱水時，便深深地後悔了。

四張木桌只得一桌客人，一對錦衣男女相對而坐，都是五官分明脆嫩的年紀。自那錦衣少女板著張俏臉，單手將一位上前搭訕的賴皮漢子掀個嘴啃泥，掛著冷笑渾身煞氣，再沒第三位客人敢上門。少年眉目神氣柔和許多，見小老板哭喪著臉似有不忍，卻是提不起勇氣開口勸。

正沒理會處，一串驢鈴清朗朗搖到近處。

小小包袱皮兒掛在一旁，驢背上的少女微低著頭，半張小臉藏進狐裘鶴氅的絨白領子裏，氅子下伸出手來抱住幅九成新畫軸。

見她看也不看翻下驢背，自顧低著頭往茶棚裏走，小老板急得不行，躲在二人身後偷偷伸出只手掌使勁搖。

那少年卻是煞白了臉，趕緊捂著嘴咳咳幾聲。無奈同伴一雙招子張揚到天上，落不得地。少年急得不行，拽住手邊袖子使勁扯。

錦衣少女柳眉倒豎，袖子往裏一奪正欲張口呵斥，轉過頭來，目光好巧不巧與騎驢少女撞作一處，臉色霎時變得和身旁少年一般無二。

黃蓉十分滿意。

先前迎著江風小跑半日還不如何，此時下了驢背，才走出幾步就覺悶熱，騰出手來將氅子脫到一邊，露出裏面的毫州輕紗，捂在外袍裏許久，仍是熨帖光滑不起一絲褶皺：“游大小姐，別來無恙。”

茶棚中二人正是青城游家姐弟，頭次離家就遇著客棧風雪夜連番惡鬥，險些駭破苦膽，連滾帶爬逃回家中，很是做了些時日噩夢。

好容易翻過兩個年頭，活潑年紀的少年男女成天窩在後院裏練武閑逛，別樣心思猶如院角臘梅，寒香未落，新鮮綠色一點一點迫不及待冒頭，綻在癢癢心尖。

好了傷疤忘了疼，昂首重入江湖，誓要混出響亮名號。

誰知迎頭碰見老冤家。

雖說一早知道眼前姑娘並非狐妖，但從斷斷續續聽到的風聲裏，也一早知道這位姑娘姓黃。

是人是妖都惹不起。

面色發灰，磨磨後槽牙站起，凜然斷喝：“跑！”

“啊？”游千言個頭竄了不少，卻還是躲在姐姐身後的世家少爺一個，聞言懵住：“衛家兄弟那趟暗花不要了？可是等了兩天呢！”

游千綺的鐵栗子直呼腦門：“要個頭！”拉著他便逃，黃蓉笑吟吟站在官道旁不敢靠近，折身跑進阡陌交錯間，一茬茬的嫩黃。

黃蓉饒有興致看著二人嗖嗖沒了影，伸出食指下巴上一敲一敲：這是她新近養出的習慣，偶爾瞇著眼睛模樣引得黃藥師唏噓不已。

實在太像一個人。

游千言臨走前提及的衛家兄弟，應當就是河北鎮東鏢局的兩位當家，此次不知道接的什麽生意走漏了消息，這才有游家姐弟尾隨而至。

看來前路是不得太平了。

照著黃小邪一貫性兒，哪有不看熱鬧之理，今日卻只搖搖頭，頗有些無精打采。簡單吃過茶，外加兩只肉蝦包，索性將小驢送給小老板，問明淮水就近碼頭，挎著小包袱便走。

沙船沿著碼頭晃蕩蕩泊成兩排，沒一只及得上左首那艘一半好看，五十出頭的船家將裝有新鮮米肉果蔬的竹筐安放在船尾，解了纜繩正要走。桅桿上系一條紅巾，說明船上已先住下了客人，且是要往下游去的。

提氣躍上船頭，身法十分漂亮，船家自知小客人頗有來頭，水果小點殷勤招呼。

黃蓉剛打過尖，便不再吃，仔仔細細打量起外艙壁各式墨寶。密密麻麻怕不下百餘首，顏柳褚米皆有，或張狂或內斂，或是前朝大家名句，或是借酒胡言塗鴉，道的無外一份心境。

無奈的，超然的。

竟是有些羨慕。可惜今時今日的蓉兒，再不如彼時彼刻的蓉兒，一笑一顰皆由心。

一手握住頸中小小墜子，一手伸指沿著遒雋筆觸虛虛劃，寫的是半闕《維揚懷古》：廣陵城裏昔繁華，煬帝行宮接紫霞。玉樹歌殘猶有曲，錦帆歸去已無家。

最後一點重重斜飛而出，郁郁之志好似要盤上九天。

黃蓉回島一呆年餘，再不像以往調皮得父親頭疼。更多的時候，她喜歡在潮汐時分攀到島東巖壁上，與滿天星河安安靜靜對視。

吃飯練武讀書如平常，仍是一日日的消瘦下去，圓圓臉蛋褪去稚氣，與亡母愈發相似。

酈君玉要她等，她便乖乖的等，調羹圖掛在床頭一睜眼便能看見，仿佛那人隨時會推開房門，撩著袍子跑得毫無儀態，趴到床頭搖尾討好：“蓉兒，我餓了。”

待到吃飽喝足，眼珠一轉又動起壞心思，寫了淫詞艷曲來唬：“蓉兒，隨我去揚州吧。”

直到那天黃藥師吩咐啞仆備好行囊交到女兒手中：“蓉兒，去中原看看吧。”

有些答案，是需要自己去找，去承受的。再選擇銘記或忘記。

眼眶慢慢就紅了，輕聲輕氣，未及寫盡的下半厥：“樓臺處處迷芳草，風雨年年怨落花。最是多情汴堤柳，春來依舊帶棲鴉。”

心下碾轉千百遍的“君玉”含到嘴邊，前艙傳出陣悉索之聲，跟著大大一個噴嚏。

“阿嚏！”

這聲音，熟悉得手心發癢。

黃蓉猛地回身，眼淚終究噙不住，爬到壓也壓不住的唇角邊，甜甜鹹鹹掛落到尖尖小下巴。

船家老侯偷偷望過來，險些再挪不開眼。

水鷂子撲騰著翅膀劃過水面，點出漣漪波瀾上心頭。

“流氓！”咬著下唇皮兒頓足罵，還是不久前學會的新說法兒：“那游家姐弟又是你搗的鬼？”

游千言閱歷不足，卻還不至於是傻子，怎會隨便將不良圖謀掛在嘴邊，想來是說給黃蓉聽的，心情低落的黃小邪自然不肯沾染麻煩上身，勢必轉走水路。

也就剛好上了某人的賊船。

可憐游家姐弟真個流年不利，不知又被怎生一番算計？

前艙裏登徒子啪啪直拍手，口氣驕傲又討好：“我的蓉兒冰雪聰明，什麽事都瞞不住。”

口中說話，耳朵也沒敢閑著。蓉兒雖沒開口，指節幾聲脆響卻聽得清清楚楚，急忙轉移話題：“蓉兒，左邊，你且到船艙左邊看看。”

依言轉過去，登徒子風流顏體痕跡猶新最是紮眼：“冰肌玉骨，自清涼無汗。水殿風來暗香滿。繡簾開，一點明月窺人。人未寢，敧枕釵橫鬢亂。試問夜如何？夜已三更，金波淡，玉繩低轉。又不道，流年暗中偷換。”

夫子曰：斷章取義，猶不可取也。

蘇子瞻風月妙詞旖旎繾綣千年，到了別有居心的人手中，刪刪減減面目全非，滿眼皆春。

真真正正的淫詞艷曲。

還嫌死得不夠快。

游千言被姐姐拉著跑得上氣不接下氣，心下盤算：這回姐姐得了教訓，總該本本分分嫁人了吧？也就是說自己再不必被逼著一道出來胡闖，天天都能睡在母親親手曬的香噴噴被子裏，無比愜意。

真是，真是太好了。

游家家傳身法如風，沿路驚得白花花肥鴨嘎嘎大叫，擠作一堆搖搖擺擺紮進池塘。塘裏荷葉剛舒了卷兒前前後後的晃，再停不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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