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艘船歸我了。”語氣再是驕橫，配上張無儔明艷小臉，也叫人不忍生厭。何況小臉上淚痕未幹，飛兩團錦緞似紅霞，俏生生如要滴出水來。

更何況遞到眼前的銀票厚沓沓，最面兒上端端正正“壹佰兩”小楷，朱漆畫押一應俱全晃花了眼。

好在年歲不是白長來吃幹飯的，接過銀票抖抖抖，頭腦還有三分醒：“姑娘，撐船還是我來吧，順道……”

話音未落，漂亮小姑娘幾步走到舵尾掌住長櫓，手法熟練猶勝於己。沙船利落半個轉身，等徹底傻掉的老侯回過神來，已然被趕上了岸。

順道我家也在揚州，就麻煩姑娘讓我搭一程。

可憐一句話來不及出口，哀哀戚戚化了灰。

摸摸懷中還沒捂熱的銀票，重又高興起來，十多歲年輕小夥般歡歡喜喜蹦跶遠了：年過三十才得下的兒子也到了婚配年紀，總算可以好好挑戶人家女兒娶進門來，自己也好與老伴過幾年安穩日子。

不知船中，別一番烏雲壓城城欲催。

提起鹿皮小靴子，本想一腳踩住諂媚笑臉狠狠碾轉，無奈個子遜上一籌，鼻子重重哼出來轉個方向，矮凳上碎花軟墊含恨遭殃。

粉拳一捏，殺氣逼人來。

酈君玉挨了好幾下，縱沒使上內力，也是慘嚎如家雀群飛，目眩似金星亂冒。扯起哭腔討饒：“好蓉兒，好蓉兒饒命則個！”

躲也無用，只能動之以情。剛擠出兩滴可憐巴巴淚，黃蓉一把拎起她領子摜到吃茶時坐的矮榻上，後腰可巧磕在茶幾角，痛得兩眼翻白，險些兒厥過去。眼裏清亮唰地決堤而出：倒省了擠眉弄眼功夫。

黃蓉紅著眼撲上前來，壓得酈君玉叫也叫不出，只得護住頭臉。預想中的疼痛沒有落下，身上的小人兒用力抱緊自己脖頸，嗚哇哭了。

酈君玉閉上眼，溫暖掌心一下下撫上黃蓉背脊。

有些人的笑容天生不同，先是眼梢勾出絲欲語還休的風情，逐漸沾染整個明亮眸子，再偷偷告訴嘴角兒，漾出心底裏的明媚來。

最是無情狀，最易多情人。

有多久沒能這樣摟著她的蓉兒，身子軟軟的，發間香香的，一呼一吸都是相思欲狂。

臭皇帝，活該一輩子坐在硬邦邦椅子上，動輒老腰喊疼爬不起床。

這一哭就是兩個時辰，酈君玉險些睡著。若不是黃蓉哭得興起，一蹬腿踢翻了茶幾上本就搖搖欲墜的茶盅，熱水淅淅瀝瀝全澆到某人腿上，只怕這一睡就別再想醒得過來。

代價就是黃蓉哭聲漸歇時，才發現某人一動不敢動，偷偷呲牙咧嘴痛苦萬狀，急忙幫著褪下襪子撩起褲管。紅通通一片，切巴切巴蘸蘸醬可以直接上桌了。

黃蓉板著俏臉，下手卻很輕柔。軟膏用小指挑了一點一點抹開化勻，痛楚頓減，清清涼涼十分舒暢。

一邊抹藥，一邊聽某人絮絮叨叨說著別後之事。

“所以皇帝心裏，其實是不信你真的死了？”只因留了全屍，即便那日當著他的面毒發而亡，也不能盡除疑心，連去桃花島途上都滿布眼線。

說來真是炸了肺。

最初金錢門首腦全數被誅，下層羅網仍在，利刃煉之不易，毀去豈不可惜？倒不如為已所用。酈君玉一言之諫，重新妥帖安插主事之人，加上燕九明裏暗裏的幫襯，金錢門的幕後真主，早已換了皇姓。

反過來竟對付到自己頭上。

沒奈何淒淒惶惶飄零江湖，得知黃蓉重入中原也不敢輕易現身，船艙裏苦哈哈一等就是十多天，暈船暈得一日吐上八九十回。

當年不肯隨去桃花島，個中難言之隱誰能知？

可是這人牢中日久，四周全是朝廷眼線，就算想靠著點兒藥理糊弄皇帝，又是哪裏弄來的藥物？

神神秘秘湊前：“蓉兒這麽想知道？”厚著皮往自己臉上一指。

黃蓉沒好氣，挖出一塊膏藥反手就抹。

登徒子哇哇叫著，瘸出艙門洗臉去。

回來時被黃蓉忍笑拉到身邊坐下，換一瓶祛瘀膏，仔細料理手臂臉上被揍出的青紫。

“蓉兒覺得君玉是怎樣的人呢？”

“嗯，茶癡、好色鬼、小聰明、死腦筋，”掰著指頭一條條數得認真：“對了，還有吝嗇小氣！”

一口老血濺出。

“咳咳，蓉兒，其實稱之為‘君子取財有道’更加妥當些。”微弱抗議一聲：“玉玲瓏隨身月餘，仿制何難？”明明白白商人嘴臉，望之可憎。

信誓旦旦要為社稷肝腦塗地，原來早早算計好退路，死了還要掙個忠義之名。也不怕前朝忠心不二的肱骨們泉下有知，氣得墳頭中跳將出來一頓好打。

“萬一哪日皇帝認出宮中那個西貝貨，你又怎麽辦？”

“他不會的。”成竹在胸洋洋得意：“因為現下玉玲瓏並不在宮中。”

酈君玉身死之後，“遺孀”蘇素華茍全性命，寄居庵堂潛心修行。兵部侍郎劉奎璧時時前往探問，得聞蘇素華傷心過度久病不愈，特地跑到太後寢宮向姑母求恩典，將玉玲瓏要了去。

眼見千年玄冰，也得叫他一點點捂化了。

老陳醋“刺啦”下了鍋：“這麽說來，蘇素華不但知道事情始末，還是甘心做你一步棋羅？”

蘇素華情深心重，性子剛烈，當初說投河便投河，可見一斑。若將她蒙在鼓裏，即便不郁郁而終，劉奎璧也要此生鴛鴦夢碎矣。

“只是蘇姐姐生平最說不得謊，如今要她將枕邊人瞞上一世，很是對不住她。不過嘛……”話鋒一轉：“姓劉的如此對付我，可不能隨便便宜了他去。蘇姐姐心中有刺，時不時找茬紮他一下，洩我心頭之恨豈不是好？嘿嘿嘿嘿……”

早知此人心眼細如針，哪裏會安什麽好意。

“這樣動作，難道皇帝就不懷疑了？”

“睹物方思人。只要玉玲瓏沒成天價晃在眼前，叫他時時刻刻想著此事別有可能，慢慢地也就淡忘了。”帝王的多情，向來有限得緊。

新的生醋跟著澆上通紅鍋底：“也不怕他較了真，中原一寸寸翻過，掘地三尺把你捉了回去。”

男那女女都是些沾落衫子的桃花，真個妖孽！

妖孽笑而露齒，牙不見眼：“此一刻，賭的就是他的不忍之心。”

幸好賭運不比老恩師差。

黃蓉癟著嘴十分不忿，酈君玉以為她是說了這會子話又餓了，趕忙取出只精致食盒：“蓉兒，試試這糖漬藕片，雖說不是金陵來的師傅，手藝也不比靜女坊的廚子差呢！”

眉毛連跳幾跳。寧，三。

終於煮炸了鍋。

“君玉……”

嬌滴滴一聲喚，連妖孽都酥了半邊身子：“怎麽？”

“之前你答應我的三件事，有一件沒有做到，還騙得我這麽久這麽苦……”說著心頭泛上酸苦卻不是假，眼淚看著看著就要下來。

酈君玉懊喪欲死，恨不得再給蓉兒狠狠揍上一頓，放下食盒就去捏她小手。

黃蓉動作極快，反將酈君玉雙手握住，眨巴眨巴無辜大眼：“那我換一件事給你做好不好？”

色心一滯，涼意頓起，腳底板一直竄上頭頂心：“什什什，什麽？”

黃小邪再顧不上回答。

“等等，等等！蓉兒，我腰疼！”

咣呲！

“啊喲，我的雨前毛尖～蓉兒，我腿疼！”

嘶啦！

“哎哎，我的鮫綾短褂～蓉兒，我頭暈！”（無良作者暗戳戳註：鮫綾質地柔韌，不畏尋常刀劍，非指力超常者不能輕易毀之。）

黑羽長尾老燕勞飛數月回歸故裏，瞅準江心桅桿正要落腳休息，船艙裏一聲“饒命”千回百轉沖霄而去，爪子一軟嚇得差點打了滑。趕緊撲棱撲棱翅膀，眨眼逃得遠了。

老侯興沖沖跑進自家所在石板巷，沿路倚在墻角根兒曬太陽的街坊們揚聲招呼著，回頭接著東家長西家短的嘮。

城東的破落戶老王在自家後院裏起出整整一壇子的白銀；城西陶嬸家得天花的小兒子被邵老大夫給瞧好了；城南劉員外家的小姐哭哭啼啼出嫁了；城北賣陳醋的小寡婦和陳家村來的小夥子好上了。

曲伶館的小生打扮成二八尼姑玉面粉唇，捏著鮫紗面紫檀骨扇，咿咿呀呀一曲《思凡》，和著柳絮紛飛到長街，惹得人鼻尖癢到心底。

揚州的春，總是來得格外的早。

而剛剛換做黃姓的沙船還泊在原地晃晃悠悠，這短短水路，似乎永遠也走不到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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