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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美人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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酈君玉急忙雙手撐地想要站起,那少女欺身上前,右手拇指與食指松松扣住,餘下三指宛如蘭花,指腹輕輕拂過他手肘。尺澤穴一陣酸麻,登時重新滾倒。

聰明人從不犯同一個錯誤。

所以酈狀元很聰明地就此躺倒,四仰八叉望向那少女惡作劇得逞,興奮得小臉生光:笑容既無邪又無害:“大人一路左顧右盼小心翼翼,莫非早知道我會找上門?”

酈君玉索性將手臂枕在腦後安安分分躺好,嘆道:“有美人兮,見之不忘,一日不見兮,思之如狂。客棧一別,姑娘倩影時時掠上心頭,怎叫酈某不望眼欲穿?”

口中調笑,心中暗道聲苦,大呼不妙。

荒山客棧裏眾人連番登場,一一落入酈狀元甕中,游刃有餘。汜水三傑親如手足,一旦玉玲瓏消息放出,聞人藩必定聞訊而至,此人有勇無謀,哪裏逃得過葛青衣算計?葛青衣數條命案在身,就此喪命,也算不得冤。游家姐弟涉世未深尚無惡行,是以嚇嚇便罷,只盼二人得了教訓,不再枉起貪戀。

而未及自己出手,眼前少女假扮狐妖驚走錢七,實在幫了大忙。

也帶來了大麻煩。

幻靈散雖然少見,卻遠比不上小花棘金貴。此物藥性獨特,是許多秘傳偏方最良藥引,只產於東海群島,每年市面上的新鮮成貨至多不過百餘斤,也不知多少藥農為此跌死在群島峭壁下。

將小花棘直接做成蠟燭肆意揮霍,不啻於金葉子扔進水中聽聲響玩兒,除出東海那位神秘之至的黃姓島主,不作第二人想。

傳聞那黃島主長年居於桃花遍開之地,武功卓絕,一向不踏內陸半步,自然不必擔心。

可惜神仙般的高人,卻有位頑劣異常的掌中明珠。黃家小姐冰雪聰明,年齒雖幼,武功卻不弱。父親沈迷武學,孤島啞仆一伴十餘年,早憋得難耐,趁著父親潛心閉關偷偷溜了出來。短短半年時光,已不知多少人在她手下吃了虧。

此次玉玲瓏重現真身,無數習武之人聞風而至,攪得漫天雲湧,怎忍得住不來湊湊熱鬧?狐祀圖高高掛在破舊客棧中一眼就認了出來,靈機一動順水推舟,哪知人心狡詐猶勝於狐,向來騙人不爽的黃家小姐陰溝裏翻船,反而被個文弱書生唬得團團轉。

自然意難平。

所以一路尾隨,總要連絆他十七八個大跟頭才解心頭之恨。不料此人看著斯斯文文,賴皮功夫十分精湛,躺在地上動也不動,一雙眸子直勾勾釘在自己臉上,還帶著點兒似有若無的笑意。

黃蓉被他看得發毛,走上前去用腳尖戳他肩膀:“裝死也沒用!先前裝神弄鬼,早該知道有此下場。別再想使些什麽詭計,今日我說什麽也不會上當的!”

酈君玉不答,目光隨著精致小牛皮靴子慢慢往上,月牙色襖擺飄飄晃晃在膝頭下約莫半拳處,梨白色的細線勾出淡淡幾朵牡丹形狀,一撥一撥撩到人心底去。再往上……

黃蓉“啊呀”一聲驚呼,想也不想伸腿就踢,捂住襖擺滿臉通紅,咬著銀牙罵道:“登徒子好不要臉!”

酈君玉猝不及防,被她一腳蹬在腰間,也是“啊呀”一聲骨碌碌滾出去老遠。

狼狽萬分地爬起身,月白色小人兒早已不見,頭上方巾歪歪扭扭散落一旁,袍子皺巴巴滿是泥斑。

真正灰頭土臉。

守夜下人睡得迷迷糊糊,待到看清門外邋遢似流浪漢的那位正是自家姑爺,險些兒驚得眼珠子落地。

一路揉著腰回房。蘇素華捧住塊披肩,正琢磨著繡上些花鳥圖樣,擡眼見他一瘸一拐進了門,撲哧笑出了聲:“怎麽弄成這副樣子?”

急忙扶他坐好,吩咐下人準備熱水和幹凈衣裳,手腳輕些,莫要吵醒了歇在東廂的梁丞相夫婦。

舒舒服服躺進浴桶,熱水直淹到脖頸,酈君玉滿足的嘆氣,半月奔波的疲憊一掃而空。

霧氣氤氳下臉部輪廓逐漸變幻。酈君玉眼睛睜也睜不開,伸手在旁邊妝臺上亂摸,被蘇素華一把捏住:“明天陪我去玄妙寺上香,一整天都坐轎子裏,不會見到外人的。那七鏡丹,少吃一回是一回吧。”

酈君玉聽話地縮手:“那等我後天下朝了,再陪素華姐姐采辦年貨去。”蘇素華年長她半歲,自小是叫慣了的。

年關將至,城裏早已彩燈處處皆是繁景,只有梁相府少主子外出未歸,遲遲沒有操辦。

戰火沒燒到眼跟前,日子總要一天天過下去的。

見酈君玉實在疲累,蘇素華取過帕子,沾了水替她擦拭肩背,幾番欲言又止。

“今日進宮時皇上說了,燕衛兩地大軍已經開拔去往晉地,最遲不出十天,劉捷就能脫出重圍反敗為勝,武勝王敗局難逃,我們也能安生過個好年。”

酈君玉微微斜過身子靠在浴桶旁,沒頭沒腦說出這番話來,蘇素華一下就紅了眼眶。

劉捷安全了,那個人的性命自然跟著無憂。心中所思一早看破,懊惱又淒苦:“君玉……”

一切因她而起。明知酈君玉與劉捷仇恨滔天,只有你死我亡一途,自己卻還心心念念放不下那個冤家,當真無用。

回首過往皆不堪。

薄薄帕子搭在酈君玉肩上,隱約可見胛骨瘦削形狀。

分別一月有餘,似乎又清減許多。

明明疲累已極,還要順著自己心思變著花樣安慰,蘇素華再也忍不住,眼淚一滴滴打在水面之上,濺起小小溫熱。

“當初若不是我,也許你與少華早就成了一對逍遙自在夫妻,整日煮茶論道,過你們想要的日子。”而不是如今陰陽兩隔,日日夜夜對著仇人笑臉相迎如履薄冰。

還有那恢弘宮墻張口迎人,動輒血肉支離。

酈君玉反手輕撫她背脊,一時無話。

蘇素華哭得夠了,才想起酈君玉還泡在浴桶中,熱水業已微涼,急忙拿起長方巾遞過去,十分懊惱:“快些披上別受了涼。都怪我,成日就只知道哭。”

酈君玉換上寬袖長袍自屏風後走出,屋裏兩只火盆燒得正旺,進京之後便差人送回府中的包袱攤在桌上,蘇素華將衫子一件件挑出,整整齊齊疊好。向不離身的寶貝徽硯放回案頭,一旁備下的桂花糖蒸杏仁糕餘溫尚在,黃亮亮惹人舌底生津。

酈君玉低聲歡呼,撲到桌前。

“人說萬物皆有靈性,想不到三年過後,此畫真的物歸原主。”蘇素華展開畫軸,輕輕“咦”一聲:“這小狐妖的臉是幾時畫上去的?”

“前幾天碰上些有趣的事,順手就畫下來了。”

“有趣?有多有趣?”

酈君玉伸出一根手指東撥西劃,挑一塊杏仁最多的咬在口中,隨即苦著臉自糕點中揪出根烏黑長發,怒道:“榮發這廝手藝見長,粗心的毛病卻是別指望能改掉了。”

眼前月牙色襖擺閃過,淡淡幾朵梨白牡丹:“嗯,也許新年會有新的開始呢。”

手指敲敲下巴,輕佻笑意一晃而過:興許,很快就會有更有趣的事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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