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1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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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羅布臣、阮立哲和何筱音,我們的婚禮如期舉行。

感謝一直陪著我、愛我、關心我的朋友來觀禮婚禮,婚禮進程中很多朋友都為我流下眼淚。他們感嘆我終於苦盡甘來,我自己則很平靜,非常平靜——

要離開這個城市了,一年前當我懷抱桃桃孤單降落在江城機場,到離去時,身邊不僅有羅布臣、桃桃,還有大大小小一大堆人來送行。

"姆媽——我媽媽那兒就麻煩你了。"

姆媽點頭,眼淚婆娑,緊緊拉著我的手:"我知道,我知道,每年生忌死忌,清明過年,我都會去看她,你放心——"

"姆媽,謝謝你。"我差點又要哭起來。

"明歌,你要常回來。"姆媽抱著我哭起來。

"明歌——"思思也過來摟我。

我苦笑不得,佯裝生氣把思思推開:"你一個年輕人,哭什麽?想我,坐飛機來看我啊!"

"飛機票好貴,好不好?"思思抹去眼淚,淚中帶笑地開玩笑。

送君千裏,終須一別。

和大家一一擁抱告別。

最後一位是意外來送我的阮青淵。

"明歌,再見。"青淵微笑著和我握手。

"謝謝你能來,青淵,我有許多話想對你說——"

"不要說對不起。"阮青淵握著我的手,笑容滿面:"真朋友不需要道歉。"

"再見,青淵!"

"再見——"

"再見——"

我牽起身邊的桃桃,往登機口走去。

桃桃拉著我的手,頻頻回首看著大家,她懷裏依舊抱著心愛的小熊,小熊身上有一枚閃亮的紅寶石胸針。

"媽咪,為什麽叔叔不來送我們?"

我定了定步子,不知怎麽向孩子解釋,彎下腰來,拍她的頭。

"走吧,寶貝。外面的天多藍,白雲多白——"

☆、番外 教我怎麽不愛她

番外叫我怎能不愛她

我想我是不會愛上任何人的,因為對我而言,任何人都差不多。

第一次見到杜明歌,是在超市。

根本不必要特別尋找,人群中她是那麽惹眼好看。哪怕穿一件再舊的毛衣,失去輪廓長長的拖在臀下,哪怕是最簡單粗糙的黑色鉛筆褲,在她身上也是那麽筆直合體。波浪樣的長發披在身後,顯得人越發嬌小玲瓏。她像個學生,手拿著購物清單低頭尋思,憂愁地顰緊眉頭四處打量,不時還咬著指甲。擡起手臂磨毛的袖子底一覽無遺。

她收起紙條,推著購物車在琳瑯滿目的貨架中左顧右盼。我亦步亦趨的跟隨,發現她在水果,生鮮區流連時間最長。

我猜,她應該很喜歡吃桃子。因為她把桃子在鼻子前使勁嗅它的芬芳,臉上還露出甜蜜的微笑。

她買了許多的食物,豆腐、菠菜、豆腐、西紅柿、西蘭花、茄子、豆角——我好奇她吃得像只兔子。

當然,她買什麽與我無關。

我也只是偶然曉得她曾是梁振東的初戀情人而燃起興趣。

資料上寫著:杜明歌,二十八歲,離異、一女、寡母、無工作,家住江城金麓安置小區*棟*門*樓。

給我資料的哥們,意味深長看我,"阿哲,這姑娘看照片白白凈凈的,可不簡單。"

他的警告,我心領神會一笑,拍拍哥們的肩膀,表示我明白。

古往今來,想踏著男人肩膀往上爬的年輕女人從來不乏。她不是第一個,也不是最後一個。她越狐媚越無恥越利於我的計劃,只是我疑惑的是既然她已經費力地到達了頂峰,為什麽又一無所有從山頂下來?

一般來說汲汲名利的女人不是不榨幹男人最後一滴油水不會罷休嗎?

難道她不愛錢?怎麽可能,若不是為了錢,誰會真心願意嫁給一個老男人!

我敲打著薄薄紙張,上面的頭像估計還是學生時代的照片,微微揚起青春的臉,齊眉的瀏海下盈盈秋水樣迷人的眼睛,尖巧的峨眉鼻,彎彎櫻桃小嘴。非常美,非常。美得幹凈,自然。無論你站在哪個方向,照片中的她都像在看著你笑。我見過的美人無數,卻被她的美貌震懾,突然了解為什麽表姐對她如驚弓之鳥。杜明歌的美貌便是她開疆辟土征服世界的武器。

再把頭像下四正四方表格裏的內容仔細看一遍,一生所有的軌跡全被框住,再波瀾壯闊的生命便是一張紙可以說完的故事。

我忍不住拿出手機偷偷地躲在暗處拍她,她是極好難得的模特,一舉一動皆是畫面。我只後悔沒有把單反相機拿出來。

她終於離開生鮮部,來到零食區。

我不敢太靠近她,在離她幾步遠的貨架前拿起一盒巧克力佯裝。

她喜歡巧克力嗎?是費列羅、瑞士蓮、還是歌帝梵——她像一個女皇從這些貨架前一一走過。最後拿起一盒紅色巧克力——DOMORI(多莫瑞)。

我讚嘆她眼光之好,真是會選,DOMORI是意大利的牌子,世界上十大頂級巧克力之首,被認為是世界上最好吃的巧克力第一位。也是世界上第一家撰寫並推廣巧克力鑒賞規則的公司。DOMORI出品的100%純黑巧克力是少數幾家完全純天然,沒有人工添加劑的100%純黑可可巧克力。

好東西價格自然不菲,25G大概要幾十塊人民幣。

她嘆息著看了會價錢,無奈把巧克力放回原處,慢慢往前走。

我不自覺走近幾步,恨不得為她把整排巧克力全買下來。

她滿心歡喜又拿起一盒褐色包裝的巧克力,PIERRE MARCOLINI(皮埃爾馬克裏尼)比利時著名巧克力品牌,創始人曾榮獲世界烘培大賽冠軍。這個品牌是第一次在內地超市上架鋪貨。我們的"宏盛"是第一家。很貴,小幾百才一小盒。但每一塊都堪稱是工藝品。情人節的時候,他們推出的紅心巧克力,好看又好吃。

便如我這不吃甜食的人,也能吃下去。

她鼓起腮幫子,像個孩子樣舍不得把PIERRE擱回原處。站在她身旁的我近得都聽見她心底的渴望。她的臉上一點瑕絲都沒有,和學生時代的那張照片並無二致,像從紙上面走下來,栩栩如生。可見,這幾年她過得不錯,她的前夫不是壞人,至少在生活上沒有苛待她。

女人最好的一生是什麽樣的?大起大落、起伏跌宕?經過人世操磨,那樣的女人會老得特別快。好人生,應當像我表姐青淵,順風順水,不解人世滄桑。

低頭看見她腳上的球鞋,半舊款式,鞋帶漿洗得潔白如雪,一絲不茍。

讓我不由地想起我的母親,年輕時的媽媽。

在更衣鏡前細心打扮,藕黃色連衣裙,高腰紅色皮帶,難得一見塗上的口紅。

"阿哲——"母親看見鏡子裏的我,笑著說,"媽媽,好看嗎?"

我點頭。自從到了舅舅家後,媽媽沒有像今天這麽開心的打扮過。

"今天,我要去見一個人。"媽媽笑嘻嘻把我攬入懷裏:"如果他肯對你好,媽媽就嫁給他,好不好?"

後來,我再沒有看過母親穿哪條藕黃色的連衣裙,她也沒有再提起過那個男人。

但我忘不了當時的母親,就像眼前的杜明歌,一樣的矜持、慎重。即使一無所有出門前也要把鞋子擦得幹幹凈凈。

☆、塵事 1

生活中的不公平,大部分時候人們常稱之為命運。可大家又愛說''三分命,七分運,好好捱總有出頭那日"。

阮立哲和母親在阮家捱了二十幾年。

全是因為他的父親——鄺國明。

年輕時,鄺國明就是小鎮上出名的美公子。

也真是異事,鄺國明一家人均是嚴肅軍人,用那個年代的話來講是又紅又專。兩個大兒子也在部隊服役,一個陸軍,一個海軍。當時大家開玩笑,只差幺兒鄺國明去當空軍,家裏就海、陸、空三軍齊備。

本應該成為板正軍人子弟一枚的鄺國明,不知怎的偏偏養得如翩翩貴公子,生來就儒雅俊秀。歌唱得尤其美。

當時恰逢改革開放,港臺歌手如春風化雨般吹遍大江南北。他自學吉他,張國榮、譚詠麟唱得幾乎可以以假亂真。旁人誇他,有當明星的氣質。年輕孩子受不得吹捧,飄飄欲仙。瞞著家裏扒火車去北京考音樂學院。

把鄺父氣得要和他斷絕父子關系,家裏人苦苦相勸。他同家裏立下規矩,三年為期,如果考上音樂學院便隨他自由,若沒考上,就回南方小鎮一切聽家裏安排。

天底下不是所有破釜沈舟追求夢想的青年都會成功。

音樂學院在當時是很嚴肅、神聖的地方,哪裏能招他這樣野路子的孩子。

不到三年,他就灰溜溜地回到家鄉。

原來他喜愛音樂,喜歡的是明星在臺上的風光和掌聲,而不喜歡他們背後的艱辛和辛苦。古語雲:臺上一分鐘,臺下十年功;要想人前顯貴,就得人後受罪。

鄺國明卻只想貴,不想罪。世上哪裏有這麽便宜的事?

回到小鎮,他聽從家裏安排進入工廠當會計,和相親認識的本地女孩結婚、生子。

人雖安定下來,心還浮在空中。

怎麽能不浮躁?

他是見過外面花花世界的人,他曉得大城市裏年輕的姑娘像春天裏的韭菜割了一茬又一茬,永遠十六七八歲年輕貌美。

男人但凡有張能說會道的嘴,就有女孩掏心掏肺過來,如果還有張漂亮清秀的臉,女人會一輩子念念不忘。

終於有一天,鄺國明一聲不吭辭掉工作,背著吉他開始在各大城市裏的歌廳、酒吧流浪。

那是他最好的時光,俊俏臉蛋,郁郁不得志的滄桑,使他的舞臺緣格外受歡迎。當時又是娛樂文化事業發展的高峰,每天轉場不贏,愛他的富婆們直接把金表、鉆戒往臺上扔。

他的虛榮心、明星夢得到最大化的滿足。他可以每天約會不同的女人,環肥燕瘦,姿態萬千。

勾女的秘籍首先務必是寵壞女人,約會吃飯送名牌送鞋都是小兒科,主要是要有恒心和毅力,他為了追女孩可以每日一電,堅持三月。

在鄺國明所有的女人中,十八歲的阮玉英無疑是特別的。年輕貌美、單純執著。像《大宅門》裏愛上戲子的大小姐,滿懷著為愛情、為理想獻身的精神。不顧反對,從道德的藩籬中爬出來,奮勇的就要和鄺國明在一起。

千裏為君來。

即使不愛她,男人也很難堅決遏制這份感情,尤其對方還是位妙齡少女,鄺國明猶猶豫豫、模淩兩可最終接受了她的愛情和身體。

一個風華正茂,一個溫柔多情。起初時感情是好的,也甜蜜過,後來慢慢就壞了。

為什麽壞了?

開始是為你一句不中聽的話,我一個藐視的眼神,漸漸的就是為錢、錢、錢——

酒吧駐唱歌手也像城裏的韭菜,只能吃一個春天,夏天還吃,葉子比你奶奶還老,誰咽得下去。觀眾是最喜新厭舊的,只見新人笑,哪問舊人哭?過氣的巨星覆出還要面對喝倒彩,媒體挖苦的窘境。何況是你鄺國明。

沒錢,他們只得回到鄺國明老家投靠爺娘。

回到小鎮,阮玉英才發現,自己私奔鐘愛的人居然是有家室的。他不僅是她的愛人,還是別人的丈夫父親。不知不覺中她做了第三者,阮玉英哭哭啼啼,也無可奈何,肚子大得如鼓,臨盆在即。

比起鄺國明的濫情,最最可恥的是,他還非常懦弱。

他不想和現任妻子離婚,因為改革,原來的漁村變成外資投資建廠的好地方,鄺家和附近的田地都被征收,不僅幾百萬的補償款都在妻子手裏。他們家裏蓋好的小樓一年光吃租金都能活得很滋潤。如果離婚,他是過錯方,又犯重婚罪,一分錢也拿不到。從小到大,他都吃不得生活的苦。

他一邊安撫妻子,一邊誆騙玉英,哄她說:"我是現代的徐志摩,你就是陸小曼。你等我,我一定會離婚的。"

鄺國明是不是當代的徐志摩不好說,就是當時徐志摩心裏最愛的也不是陸小曼,他和張幼儀離婚是為了林徽因,飛機出事也是趕著去參加林徽因的詩歌會。

他愛的是臆想中永遠沒擁有過的林徽因,說到底,這一點鄺國明和徐志摩又很像,他們最愛的都是自己。

鄺立哲懵懂懂事開始,父親三天兩頭總不在家,記憶中媽媽抱著他去找父親另一個妻子要生活費,屈辱難堪地被人嘲笑——小鎮上無論是大人還是小孩都欺負他,他的哥哥也朝他身上扔石頭。

他問媽媽,這是為什麽啊?為什麽大家都不喜歡他?

媽媽抱著他哭,一夜覆一夜。

難得父親回家,母親高興一會,又流著眼淚和他吵架,父親走了,母親又開始嚎啕大哭。

幼小的他,怯生生拉母親的衣袖,小聲說:"媽媽,爸爸這麽壞,我不要爸爸了——"

阮玉英反手打他一個耳光,罵道:"兔崽子,他是你爸爸——"

他捂著臉,癟嘴哭泣。不知道自己說錯了什麽?爸爸那麽壞,只會惹母親哭,為什麽媽媽還要打他呢?

一日,有個打扮妖艷的女子來家裏找父親,他們說說笑笑,談詩唱歌,親密異常。

☆、塵世 2

一日,有個打扮妖艷的女子來家裏找父親,他們說說笑笑,談詩唱歌,親密異常。

阮玉英冷嘲熱諷把女子趕跑,鄺國明和她大吵,一怒之下用煙灰缸砸破阮玉英的額頭,罵罵咧咧揚長而去。阮玉英絕望了,把兒子送到爺爺奶奶家,請求老人照顧一晚。夜裏立哲不肯入睡,大吵大鬧非要媽媽,老人家血壓飆高得要腦溢血。

伯父只好深夜把他送回母親處,幸而那晚送他回去。

阮玉英在房間燒炭自殺……

在醫院蘇醒過來,她抱著兒子哇哇大哭:"為什麽不讓我去死,為什麽?我活著還有什麽意思啊?讓我去死——讓我去死——"

“這一輩子能做家人,是很深的緣份。特別是子女緣,上輩子要結很多很多的緣份今生才能在一起。有些子女是來還債的,所以他們生下來就是孝子賢孫,對父母好對家人好。有些子女是來討債的,生下來就是逆子、敗家子。玉英,我看阿哲是個好孩子,也是孝順孩子,你的福氣在後頭。沒了男人至少還有兒子,好好栽培他,總有苦盡甘來的一天。回去吧,忘了我弟弟這個無用的男人。”

就這樣,鄺立哲跟著母親回到江城,投靠舅舅。

苦盡甘來是伯父畫在紙上的餅,給母子兩人的心理安慰。

他是怕弟弟真逼死了這個女人,鄺家聲譽受損,留下的孩子也是累贅。索性把母子兩送回江城,自生自滅,再不相幹。

剛回江城,阮玉英的日子相當難熬。

親人的臉色比外人的臉色更不好看,外人至少不會當著你的面給你難堪,時時面對的親戚就常冷不丁刺你一下。

阮立哲日子更苦,他驟然來到陌生環境。

從鄺改姓阮,江城話一句都聽不懂。阮玉英又那麽急切想擺脫過去,開始新生活,只要兒子偶然蹦出方言,她就是一巴掌過去。她要割斷兒子和鄺國明所有聯系,一點點也不許有。

凡是鄺國明喜歡中意的,阮立哲就要堅決劃清界限。

有人開玩笑的問立哲:伢子,爸爸是在哪裏?

他總稚氣回答:我沒有爸爸。

阮玉英感到欣慰,覺得自己雖然遇人不淑,教子終於成功。

阮立哲不僅要面對阮玉英對父親的恨和怨,還要面對阮家勢利親戚。

所有的親人中間,他最討厭、最害怕、最不喜歡就是舅媽——錢珍花。

無論他在哪裏、在做什麽、說什麽錢珍花都要挑他的毛病。有事沒事在他身上掐一下、捏一下,非把他惹哭,後來,他就死死忍著。

讀書後,錢珍花又發現另外一種羞辱他的好方法,把阮立哲的不好和女兒青淵的好放在一處比。字裏行間,夾槍帶棒,磨折他的志氣和意志。

阮立哲也想爭氣讀書,給母親長臉。

可惜,表姐阮青淵天生是讀書的料子,只要書上寫的就從來沒有難倒她過。

他再努力也趕不上天才的腳步。

阮立哲越是成績不好,母親越是逼得緊,母親越是逼得緊,他越是煩躁成績不好。讀書像陷入惡性循環的圈套,越來越差。

"我看這孩子就是像死了他老爸,一雙吊眼眉,眼睛油光發亮的,一看將來又是個勾妹子的好手。"

"可不是,我看他天天拿著書裝得不曉得多認真,心就不曉得早跑到哪裏去了。不然怎麽會成績不好?他姆媽管是管得緊,又不能跟到學校,誰知道他在學校搞什麽鬼?我看就不是讀書的料,哥哥還把他當寶貝。可惜青淵不是男孩,不然誰稀罕他。你啊,最好趕快再生一個——"

"唉,我也想,就是身體不爭氣,流了幾次。我望著那孩子就煩躁,有時候恨不得掐死就好。次山就是疼這個外甥,只講要好好栽培他。"

"你要小心,□□無情,戲子無義。他的父母可是配齊的。"

——

阮立哲握著書包站在門口,呼吸都要停止。

裏面說話的人一個是舅媽,一個是姨媽。

在她們的心目中,他、他的媽媽、爸爸是比爛街地溝裏的最骯臟的老鼠還要骯臟的東西。老鼠至少還可以做成米老鼠,而他們只配永遠待在溝渠。

他恨她們,恨爸爸,也恨媽媽,更恨這個世界。

書包落在門口,他第一次徹夜沒有回家——

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漸漸的他就不願回家,寧願和街上爛仔混在一起,打架、喝酒、把妹子……

他很開心,不用回去面對母親的創痛,不用敷衍討厭的親戚。他有他的憂傷陪著,夜闌人靜,自己舔舐傷口。

鬧得太厲害,抓到警局幾次。

舅舅恨鐵不成鋼,痛定思痛把他送到部隊鍛煉。

生命多奇妙,他改得了姓氏,改不得命運。他是鄺家子孫,註定和部隊有不解之緣。

他的反抗是多麽徒勞,他一直想遠離的命運,想遠離的父親就像魔咒不知覺又把他拖回來。

軍隊是男人的試金石,也是地獄的修羅場。磨礪身軀,更鍛造人格。

他在部隊學到很多、好的有、壞的更多、他知道一個人的力量很弱小,但捆成團,就會擰成巨人。

閑暇無事,他跟著文藝女兵學會了彈吉他。誰讓他生得好哩,小妞們就愛和他在一起。

他發現,音樂真是好東西,枯燥的生活中帶來許多樂趣。故鄉的方言還沒有忘記,幾十年沒說,稍加訓練,粵語吐詞依舊字正腔圓。

退伍回家,他從男孩蛻變為男人,磨去一身戾氣、棱角、和討厭的人也能維持維持表面和平。舅舅很欣慰,說:"立哲終於長大成熟了。"

"多虧舅舅。"他笑著,他知道長大成熟是把恨埋在心裏,用血肉養成大樹。

虧欠他的世界,他從未忘記。

報覆所有的虧欠,首先要比所有人更強、更好。總有一天,他會把整個世界踩在腳下。

舅舅安排他到公司上班,他比誰都靈敏好學。讀書雖然比不過表姐青淵,學習人際關系,拉攏人心,潛規則,應酬交際他比表姐強了不曉得多少。

他一邊對老臣子威逼利誘,一邊對競爭者打擊彈壓,借著舅舅的信任在公司大肆斂財,中飽私囊。不知不覺把舅舅的產業一點一點蠶食。

☆、塵事 3

舅媽錢珍花雖然對他刻薄,其實舅舅一直待他不薄。

他良心上偶爾也有一點點過意不去,但很快就被浮華和金錢蓋過去了。他安慰自己,人不為己,天誅地滅。他也是在保護自己,用錢構築起城墻,讓任何人再傷害不到他。

他承認自己是個壞男人,尤其是對女孩。他有個壞習慣,私生活裏做什麽都喜歡有人陪。睡覺得有人陪,吃飯得有人陪,說話、看電視、都要人陪。他喜歡被人簇擁著,聲勢浩蕩,強呼後擁。

臉帥錢多人大方,很多女孩真心願意陪他。漂亮的、高挑的、笑起來甜甜,嘴巴乖巧的女孩,數之不盡。

女孩來來去去沒有一個留得長久,被他擊碎的芳心一地、一地——

他的口頭禪是:"不要愛上我,喜歡就好。因為我喜歡所有的女孩,但不愛任何一個。"

女孩不相信,前赴後繼,都想打破他的話,要做他最後的愛人。

阮立哲的公子生活直到梁振東的出現後全部打破。只因為表姐的名字前連上"梁"字,他就要把所有的東西拱手相讓。

梁振東一到公司便大肆改革,逐老臣,查舊賬,培植新丁……手段之伶俐,步調之大膽,殺得阮立哲無招架之力。

老臣們調轉船頭,紛紛倒戈。大家的眼睛雪亮,梁振東是舅舅女婿,而舅舅只有表姐一個女兒,將來所有家業不都是女兒和女婿的嗎?

他,終歸是個外人。

即便姓阮,即便舅媽錢珍花死了,他還是老鼠,揮一揮衣袖,你就不能帶走一片雲彩。

世界上只有有錢人才能說錢不重要,也只有站在頂峰的人才會說高處不勝寒。

哪裏都沒有弱者的位置。

阮立哲在阮家的位置越來越微妙,也越來越被邊緣化。過去賬面上的漏洞和私吞下來的肥水,都被梁振東一點一點擠出來。

他的位置越來越微妙。

杜明歌正是這個時候出現的,他偶然從表姐那嗅到一絲端倪,調查之下,果然大有斬獲。

他覺得的這是老天的饋贈,天無絕人之路。

杜明歌攪起一絲風波,就是表姐夫妻間的滔天巨浪,只要梁振東和表姐離婚,梁振東他就還是窮光蛋!表姐志不在從商,也從不管家裏的生意,沒有了梁振東,一切便回到老樣子。

這是多好的機會,他可以給杜明歌錢,很多很多錢,只要她同意這個提議。

他們可以合作,做夥伴,雙贏。他覺得杜明歌沒理由拒絕。

唯一煩惱的是該怎麽去認識她,卸除她的防備,後事才會順利。

老套方法最有效。

借著工作買東西,一買一賣,你來我往,進可攻退可守。

幾個回合,他對杜明歌升起無限好奇,這個女人沒有丈夫,帶著女兒,經濟窘迫得不得了,還那麽清高。對他的殷勤淡淡的 ,不特別熱情,也不十分冷落。

她工作的店鋪去過好多次,所有人都熱絡的稱呼他:"阮先生。"杜明歌楞是不多看他一眼。難道是他不夠靚仔?

當然不是。

阮立哲也不急,追女仔要一步一步來。

直到杜明歌從他眼皮底下消失得無影無蹤。

杜明歌不認為是逃跑,他認為是。

她藐視他,忽略他,真把他當成普通路人甲乙丙丁。

這個想法,更讓他煩躁。

他怒氣沖沖、費盡心機終於找到她,借著大雨邀請她上車。

不是蓄意非禮。

他自認是壞男人,但絕對不下流。只是她剛好睡著,側顏的臉那麽小、那麽美,彎彎的睫毛像風吹翻著麥浪,層層輕顫,還有她精致的紅唇,透過一線細縫,裏面貝齒潔白。

他忍不住悸動,低下頭就吻了。

她越反抗,他越要更多,想到她的過去他就恨為什麽沒有早點認識她。

看著她每日清晨從狹小掛滿晾曬衣物充滿油腥味的街道穿過;看見她抱著女兒在黃昏街頭漫步嬉戲;看她在超市巧克力貨架前流連忘返的每一個動作、每一個笑容都深深印在他心裏。

他好想把她圈在懷裏,此生此世再不放開。

她生活得苦,可一點看不出她的沮喪和苦痛。她總面對陽光微笑,幹凈、妥帖、溫暖、安然……

他想,他對她比喜歡更多一點喜歡。

但只多一點點。

她是苦命的人,但不嫉妒活在天堂的前男友。她不願意傷害梁振東,傷害了梁振東,她受到的傷害更大。

他也不逼她了。他發現自己忍受不了她和別的男人在一起,哪怕什麽都沒做,他也受不了。他受不了任何男人看她的眼神,他要把她圈在自己的城中,只讓他一個人欣賞,觀看。

他堅硬的城墻為她裂開一個口子,第一次讓另一個人走進來,孤獨的城裏從此再不是他一個人,他要保護自己,更要保護她。

"添惠大廈"的房子不是他常住的地方,他偶爾帶女伴回去住一兩晚,房子裏有些玄機。做裝修的時候,設計師是他朋友,愛玩,愛鬧。知道他喜歡攝影、喜歡女人,特意做的。

他沒玩過,那些東西,只拍過一個女人——杜明歌。

實在是太好奇,太想看看她獨自在家是什麽模樣。

一樣那麽美,慵懶、放松、像土撥鼠窩在沙發睡覺。那樣可愛美麗樣子,使他樂得不行,在屏幕前看了又看,特意買了新絨毯放在沙發上,怕她著涼。

回到家看不到她,胡鬧著又把她叫過來,非要她陪著吃飯。知道她對那臺紅色悍馬有陰影,換了新車,送她汽車方便接送女兒。把她女兒當做自己的孩子那樣疼愛。

他不喜歡孩子,但真把桃桃當自己的女兒。

暗夜裏偶然也胡想,杜明歌,為什麽開始相遇的不是我們?

這個想法嚇他一跳,從那個時候開始,他知道自己可能愛上一個女人。

這個想法蹦到他腦子裏,他沒有嚇一跳,沒有惶恐。

他不在乎她的過去,誰沒有過去,論起來,他的過去更糟,除了沒結過婚,什麽狗血、齷蹉的事情幹全了。

第一次,他想認真去愛一個女人,全心全意。

☆、塵事4

第一次,他想認真去愛一個女人,全心全意。

帶她去買衣服,知道她是真見過好東西的人,城裏最好的私貨店鋪,歐洲最新款,比國內專賣店還鋪貨的早、全。

事辦的真不好,買衣服她不給面子就算了。偏還撞著前女友,應該是前前前前女友。

她被人甩耳光,他幫她甩回去,她倒給他一嘴巴,今生唯一兩次被女人打,還是同一個女人,冤不冤!

他真真氣壞了,天下下還有這樣沒良心的女人,好心被狗吃。

日子不濃不淡的過著,當她看到屏幕裏的她巧笑兮兮,嘟著紅唇柔媚的說:"love you."時,他熱血沸騰,不是毛頭小夥子,卻比毛頭小夥子更激動。飛車一百二十到她面前,他要把她嵌在懷裏,熱愛一萬次。

原來他不是不會愛,是沒有遇到她。

愛得越深沈內心越恐懼,怕天災怕人禍,最怕——無法給她安逸的生活。

他要她過得好,比誰都幸福。要她的天空掛滿彩虹。

可事事且能如意?經常是不如意的事情十之□□。

舅舅知道他的荒唐事,大發雷霆,勒令他在規定的期限內把虧空補上,不然,就扭送公安局。

他死豬不怕開水燙,硬生生的頂回去:"要錢沒有,要命一條,你要送公安局就送公安局!"舅舅氣得倒仰,把他趕出公司。

屋漏偏逢連夜雨,這廂正焦頭爛額,那廂城中貴人何若鴻來找他,一見面就開門見山毫不含糊。

"我要杜明歌。"

他一楞,心臟直接墜到冰井裏。

何若鴻是誰?是江城所有人加起來也抵不過的強人。

翻手為雲,覆手為雨。他若見誰不順眼,分分鐘可以讓人鋃鐺入獄,一貧如洗。

他不是來商量,他是□□裸地要。

"你開個條件吧。"何若鴻老辣練達,輕易洞穿年輕人心底的欲望,"什麽條件都可以。"

他蒼白著臉,百貓撓心,他能說什麽條件?

"何兄,說什麽話哩?"他點著根煙,道:"我和她早分手了。"

"喔?"何若鴻不置信開他,忽而笑道:"那麽美的絕色,你也舍得放手?"

"美則美。她花花心思太多,偷偷瞞著我懷孕,還要結婚。這麽重心計女人能要?"

有錢人玩是一回事,結婚那又是一回事。最怕的就是外面玩的女人挾子要登堂入室。

送走何若鴻,阮立哲陷在沙發堆發一宿的呆。

他才發現自己根本一無所有,一錢不值。

他要怎麽辦?明歌該怎麽辦?保護她,也成了不可實現的事。

只要明歌在他身邊,她就永遠逃離不得何若鴻的目光。

最後,他們都會成為何若鴻的魚肉。

走投無路他只想到一個人——何筱音。

何府在湘水河邊,一溜的粉墻黛瓦,垂柳依依倒影在碧清的河水裏。

不管行到哪裏,皆是安靜怡人,聽見的只有風聲。站在小橋流水的獨拱橋邊,對面的水面坡地上流螢飛舞,萎黃的荷葉臥在水面像睡著一般。

阮立哲默默看眼前的風景出神,想著,如果明歌在這裏到可以一道賞玩,她不在,好像這風景也打了折扣。

"阮立哲,你終於來了。"

他回頭去看,說話的女人正是何筱音。

她帶著一臉驕傲,姣好容貌,軟糯聲易音宛如黃鶯出谷。

這年頭,女人已經不大興穿白色,今天她把卻雪白穿出一種靜氣。

和在舞會上見過的她截然不同。

"何小姐,我今天有一事——相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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