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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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老師的臉上青一陣白一陣,完全被阮立哲氣勢嚇住,不知道該怎麽回答他的質問。

"我要求見你們的園長,還要見那位小朋友的父母。"

我大吃一驚,沒想到阮立哲會這麽頂真。

如果他真見到園長性質會變成投訴老師,對陳老師將來的工作如獎金啊,福利啊,都會有影響。

“餵,算了……”我使勁拽了拽他的袖子小聲嘀咕,他再這麽鬧,桃桃只有轉學了。我可不想給自己添麻煩。

“你是做人媽咪的嗎?”他轉過頭,聲色俱厲批評我:“只會一味忍耐、退卻。你不說出來,誰知道你的感受!”

我怔了一下,陡然升起怒火,感受?誰都不是木頭人,誰會沒有百味雜陳的內心感受?誰不願意過你尊重我、我體恤你的美好生活?誰不渴望真善美的社會?

“感受說出來有用嗎?能改變什麽嗎?我們還不是要過這樣的生活?它不僅沒有用,還會帶來很多麻煩!”我也激動的朝他大吼,淚水噙在眼眶強忍著不哭出來,“要求多的人會被人認為難以相處,那樣桃桃在幼兒園會被小朋友討厭、被老師冷落。”

我內心深刻的擔心和愛著孩子,恐怖的世界無時無刻不在破壞她的純真和善良。我再愛桃桃,也不能把她永遠圈在我的懷裏,我教給她的自保法則是我多年生活經驗,縱然不好也是希望她不要被這個世界傷害。

我犯了什麽錯嗎?我想和桃桃在這個世界上好好活下去,只是如此。奪眶眼淚像流水嘩嘩噴流。

陳老師顯然被我們突然爆發的爭吵嚇到,連連擺手:“不會、不會!桃桃爸爸媽媽放心,不管發生什麽事情,我們都會客觀公正愛護每一個孩子。”

我仍只是哭。

“也許說出來是沒有用,但不能不說出來。不說出來,別人永遠都不知道你在難過。”他的聲音暗啞低沈。

“你不明白……”誰都不明白,我的不確定感、我的不安全感。

“不……”他的手輕輕拍打我的肩膀,寬厚有力。

他強調:“我都明白……”

誰明白呢?

所有人都是一出悲劇。

……………………………………………………………

“愛是看不到的語言

愛是摸不到的感覺

愛是我們小小的心願

希望你平安快樂永遠

愛是仰著頭的喜悅

愛是說不出的感謝

愛是每天多付出一點點

雙手合十不在乎考驗

……”

童音童語的歌聲從音樂廳傳出來,“叮咚”的鋼琴聲合著孩子的天使之音,沙沙作響的樹葉在頭頂搖曳。

幼兒園的青草坪上散落幾個黑色輪胎和游戲玩具,阮立哲推著秋千,而桃桃站在秋千架上不斷向我張望。

“每一個父母都愛孩子,唯恐他們受到傷害而保護的嚴嚴密密,幹涉孩子的一切。其實孩子更喜歡用自己的手和眼睛去認識世界,我們只需靜靜守候,跌倒時扶她一把,為她擦去眼淚。因為人都是在傷痛和錯誤中慢慢成長。誰說彎路上就不會有風景呢?”

我和園長媽媽坐在草坪旁的長椅娓娓交談,園長媽媽年曰五旬,蓬松包菜頭,銀邊眼鏡,無比親和。

“我們愛孩子勝過生命,可我們不能代替她們成長。”

我低著頭半晌不響,在阮立哲的堅持下,事情還是驚動了園長。園長媽媽知道事情的經過反覆與我溝通致歉。

“桃桃是好孩子,不但有生活上關心她的媽媽,還有一個出色理解她的父親。”

園長媽媽愉悅看著遠處的桃桃和阮立哲。

我咬咬唇,還來不及說話,園長又說道:“母親和父親是孩子最好的老師,而父親最愛孩子的表現形式就是愛妻子。年幼的孩子看到恩愛的父母會倍增安全感,這會對他們將來的愛情婚姻有深遠的正面影響。”

“謝謝您,園長媽媽,我們要回去了。”

我苦澀的笑,既然找不到辯解語言,不如幹脆將錯就錯。

“好,桃桃媽媽,再見。”園長媽媽從白色長椅上站起來,微笑拍拍裙子,她的眼充滿長者智慧光芒。

不知道我老以後,是否能和園長媽媽一樣睿智從容。

看見園長媽媽離開,眼尖的桃桃飛快從秋千上跳下來,大叫著:“媽咪、媽咪”朝我跑來。

“媽咪,你和園長媽媽說什麽?說完了沒有?”她嘻嘻笑著撞到我的懷裏,“媽咪,媽咪,我們去蕩秋千!”

桃桃不容我說話,拖著我來到秋千架前。

簡易的秋千只是用廢棄的輪胎和鐵鏈子拴在一起做成的,桃桃興奮爬上去,像個男孩子大膽地往上爬。她歪歪斜斜的身體平衡不穩,差點掉下來。

“小心!”

我和阮立哲幾乎異口同聲,兩人四手扶住她傾斜的身體。

我們對視一眼,轉而分開眼神。他看我的眼神心事重重,火辣辣的熱。好像他緊閉的心房也打開一扇窗,透出微弱的縫隙,只等待我有沒有勇氣去推一推。

“媽咪,快點推我!”桃桃著急地站在秋千架上向我大叫。

我們默契的開始推起來,也有默契的同樣沈默。

"園長說什麽?沒有讓你難堪吧?"許久,他才問我。

☆、三個人

"園長說什麽?沒有讓你難堪吧?"許久,他才問我。

我微微一笑,和他一個外人,能說什麽?只長嘆一聲,使勁全身力氣把桃桃推到更高的空中,對著天空大聲叫道:"園長媽媽說,將來,你一定會是個好爸爸!"

為何故,說完心裏隱隱約約的痛楚。

他好像被我的大聲驚愕到,楞了好一會。

"可能是因為我沒有爸爸,所以很了解孩子需要的好爸爸是怎麽樣的?"他自嘲的低笑,"小時候,每每心酸不開心的時候,我就幻想要是我的爸爸在,他會是怎麽對我說,他又希望他怎麽對我說?"

我的心"突突"的跳,好像偷聽到不應該聽的話,擅自覬覦他的內心。

"你——媽媽呢?她對你不好嗎?"我記得他提過他和母親是在舅舅家長大的,算不算寄人籬下而造成心理陰影?

"她很好,是個好媽媽。就是太軟弱。"

我徹底不出聲了。

"媽媽怕我受委屈,出了舅舅家生活辛苦。所以寧願低聲下氣活在別人眼皮底下。偏偏我表姐門門都比我優秀,人又乖巧懂事,我就是她的反面教材。"

他極力控制情緒,盡量說得平靜,但我依然聽到話後面站著的無助可憐男孩。

"你舅舅虐待你們了嗎?"我問。

他"哈哈"大笑不止。

"你想錯了,舅舅很疼我,很疼我,僅次於他的妻子和女兒。可他終歸不是我的爸爸,他給得再多,也代替不了我對爸爸的渴望。"

我咬緊嘴唇,低頭想:羅布臣也有幾個月沒見過桃桃。

"你想念你的父親嗎?"

阮立哲眨了眨深邃的眼睛,眼睛裏一些些陽光反射的光芒很快蒸發不見,他回頭表情莞爾,認真的說:

"我已經長大了,還有什麽父親呢?有媽媽就足夠了。"

這是他對我說過最多的一次,關於他的家庭,從此以後好長的時間,他都沒有和我說過。

很久以後,當我慢慢去了解他時,才發現小的苦難,像杯裏的水,可以說清楚,而大的苦痛,像黑色的大海,只有沈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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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毛曾說,外國婚姻,寧願玉碎,不為瓦全,是為了孩子,中國婚姻,寧願瓦全,不為玉碎,也是為了孩子。

是因為中國人用親情綁架孩子,孩子先是父母的孩子,再是獨立的人。所以中國婚姻的失敗,孩子是最大的受害者。他們被逼迫著必須選擇一方,而和另一位決絕。你若是表現出一點點難過傷心的感情,就被認為是背信棄義的壞人,做了天底下最壞的事。

我同情阮立哲的遭遇,也深刻反思自己的行為。

即便我和羅布臣因為種種原因不能再在一起,即便我們分開時發生許多齷齪不好的事情,但他確實是桃桃的父親。

婚姻中我不是一個合格者,處理夫妻問題的方式太匱乏和簡單。和羅布臣結婚的時候,首先失去自我,失去棗棗是引爆問題的□□,引爆了內心的炸彈。城門失火殃及池魚,我的歇斯底裏嚇走了羅布臣,他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麽?該要怎麽做?或者說,無論他怎麽做,我也好不起來。說到底也是因為我不愛他,所以他的關心、呵護、體貼根本打動不了我的心,也起不到撫慰作用。

兜了大圈子,才感嘆:愛情、面包兩個都很重要。現代社會只要不貪心,面包總會有的。但是那個陪你吃面包的人不會總有。

夜深人靜,常常輾轉反側,人越大越難心動,真擔心,如果一生也找不到陪我吃面包的人,也算白活一輩子。

幼兒園事件後,一連好幾天,阮立哲都沒有回來吃晚餐。我也像著了魔,明曉得他不吃甜點、面包,連接著準備面

包做晚餐。

偏甜的日式紅豆、原味的德國全麥、酥軟的芝士蛋糕、巧克力甜筒……每天晚上留在餐桌上,每天早上過來仍是原封不動。

看著糟心,我也吃不下,全部送給過來做清潔衛生的阿姨。

"謝謝你,杜小姐。"

混熟了,阿姨空閑時好奇地過來看我烤面包。

"杜小姐,看你做面包蠻有意思。"

我微笑點頭,用平衡秤稱糖的重量,有感而發:"中餐吃個紅燒肉,哪怕一個師傅教的徒弟,手法佐料都一樣,味道都不同。西餐——只要嚴格按照它的步驟,無論誰做出的味道都差不多。就像中國社會講究人情關系,外國講究法律規則——"

"那是、那是。"阿姨頻頻點頭,"杜小姐是我見過最漂亮和溫柔的人,不僅人好還做得一手好菜。阮先生才這麽喜歡你,不管多忙都要趕過來吃飯再回去。"

我的臉有些紅,裝作不經意的問她:"阮先生晚上不睡這裏嗎?"

阿姨搖頭,十分肯定的說:"阮先生有幾處房子,他一般住在'雲溪'。難道這裏不是他買給你的房子嗎?"阿姨心直口快,看我震驚的表情後知後覺自己說了不該說的話。

"對不起啊,杜小姐,我沒讀什麽書,亂說的啊,你不要往心裏去。"她連忙去臥室整理去了。

我命令自己不要在意,不要在意,手裏的面團卻怎麽也揉不好。

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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