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一回頭,就看見了一道熟悉的灰發布衣身影。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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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的驚訝,只是面上疑惑之色漸深。

“你是做這種……助有情人終成眷屬的好事的?原來是這樣啊…當初你替談家到神醫谷來退親,我還以為你是他家親戚呢。”

她好奇至極,表情真摯又單純,一副好孩子請教夫子問題的模樣,卻把錦楨問得一楞。

她將她的所作所為,稱為好事?

還有情人終成眷屬?

☆、第 27 章

往事不堪,錦楨沒有回憶往事的習慣。

可此時她不禁被楚楚一句無心之語問得走了神。

自己是從什麽時候開始走上了這條與冰人為敵的路的?細細想來,似乎是從認識包由軒那一夜開始,萬事就有了伏筆。

當年年未及笄,憑著一腔孤勇和激憤,收拾了一個包袱就離家北上,走至宣州,在一家酒樓裏認識了喝得半醉的包由軒。

一個窮小子與富家女兩情相悅,女方爹娘卻不顧女兒意願硬要將她許配給門當戶對人家的故事,讓初生牛犢的錦楨豪氣大發,一句“我幫你”引出了後來種種。

後來她果真與包由軒聯手,設計破了兩家的聯姻,還讓他拐走了一個媳婦,如今兒子都生下來了。

那是錦楨第一次幹這種壞人親事的事,當時沒想過日後會以此為生,自然也沒朝包由軒收費,可如今怎麽想,這都算是她職業生涯中的第一步。

那時老包打趣她:“沒想到你看起來純良無害,竟挺有天賦的。”

她默默翻了個白眼,什麽天賦?使計拆散姻緣的天賦?

後來三人在汾陽落了腳,滿城中錦楨只與他們夫婦二人相熟,頗有些相依為命相互扶持的感覺。包由軒腦子活絡,又踏實能幹,慢慢攢錢攢人脈,想開間自己的酒樓。與此同時他也沒忘了照拂錦楨,後來又問她:“你真不打算考慮我的建議?在宣州那一次,你幹得就挺好的,換個地方一定也可以。”

“這不一樣。在宣州我是打抱不平,助人為樂,現在要我把這種事當生意做,我做不來……何況,我從來只聽聞有冰人這一行當,就沒聽過有破冰人這一說的。”錦楨連連搖頭。

“沒人做過的事才值得做,大街上這麽多開茶肆開布莊賣糖葫蘆的,你現在要插一腳也遲了。而破冰人呢,從來沒人幹過,所以你可以招攬全城的生意……”

“哪有人會專門花錢找人破壞自己的親事啊!”

包由軒笑了兩聲,說道:“可多了。酒樓裏客人來來往往,我就不止一次聽過那些富家子抱怨,說自己爹娘安排的親事不合心意,他們寧願眠花宿柳也不願歸家。你說,這個時候有人願意幫他們一把,他們能不舍得花錢麽?”

慢慢的錦楨就被說動了,她也不能坐吃山空,從家裏帶出來的銀票和首飾不足以讓她安度餘生,獨在異鄉沒有錢財傍身簡直是寸步難行。

無名鋪就這麽悄無聲息地開張了。

一開七年,順風順水。

錦楨臉皮沒厚到認為自己是在“助有情人終成眷屬”,她苦笑一聲:“不過是做生意罷了,拿人錢財,□□。”

楚楚看著錦楨神情似有些落寞,垂頭思索著什麽,片刻後擡起頭來,只是還沒來得及開口,就被一陣氣勢洶洶的氣場吸引得轉過了頭,同時望向門口的,還有另外三人。

來者一共三人,是一對中年夫婦和一名年輕男子,看衣著應當是小富之家,衣料比不得付姿身上的華貴,卻也出自名家布莊。

當先的中年夫婦明顯來者不善,臉上帶著惱怒的戾氣,一觸即發。他們二人共撐一把油傘,各有一邊胳膊被淋濕了,衣裳下擺也滴著水。鞋底汙臟,不顧在門檻外用鋪在地上的麻布蹭幹凈些就踏了進來,在木地板上留下一串臟鞋印。

錦楨看得不由皺眉。

孫夫人甫一進屋,視線就環屋掃了一圈,一下便看見盤腿圍坐在地上的那四人。她又仔細看了一會兒,緊跟著三步並作兩步朝錦楨這方走來,手指伸長一指,底氣十足地罵道:“你們這種爛了心肝的黑店!天打雷劈的女人!”

四人同時被罵得一懵,都沒反應過來回嘴。

一時間無名鋪內只餘孫夫人起伏得厲害的心跳聲,孫老爺明顯不虞的冷哼聲,以及跟在爹娘身後而來的孫寶福的腳步聲。

錦楨也不是頭一回被人上門找麻煩了,只是如此直率粗豪的罵法她還是頭回聽到,更重要的是,那中年夫人是指著付姿罵的。

這四人哪裏知道,孫夫人只知曉有這麽一家壞人姻緣的店鋪的存在,先前被派來打聽的人又只見著了以二掌櫃身份自居、不在乎拋頭露面的付姿,壓根兒不知道還有一個常年戴面具、近來又極少露面的錦楨,是以孫夫人只當付姿就是無名鋪的主事人、壞了她兒子親事的罪魁禍首,自然主要把氣都沖她發。

黃盈首先反應過來,倏地站直了身,一掌拍開了孫夫人快戳到付姿鼻尖的食指,毫不示弱地回道:“你嘴巴放幹凈點!”

他比孫夫人高了一頭有餘,孫夫人仰視起他,氣勢不覺就短了三分,只是這口氣她怎麽憋得下去,手是放下了,目光仍舊惡狠狠地盯著付姿,“我今日來,就是向你討一個說法!你們憑什麽去趙老爺家亂嚼舌根,說我兒子已經與林珠兒私定終身?林家是給了你們多少錢,讓你們幹這種傷天害理的事?!”

在這麽一連串誇張用詞的修飾下,錦楨多少明白了,知道這三人不只是認錯了人,約莫連地方都找錯了。

她對面前這一家三口毫無印象,林珠兒、趙老爺的名號更是陌生得很,她確定自己沒接過與他們有關的生意。

錦楨對他們這種不分青紅皂白就上門罵人的行為很是反感,當下也不再客氣,清冷的眼神直望進孫夫人眼底,盯得她起了雞皮疙瘩有所收斂後,錦楨才淡漠地說道:“這位夫人,你方才說的人我一個都不認識,你說的那些事我也沒做過,誰有空管你兒子與誰私定終身啊。”

孫老爺想來也知道潑婦罵街不好看,所以此前雖生氣,也只是站在自己夫人身旁壯勢,並不開腔。此刻他聽錦楨不認賬,也忍不住了,上前了半步,“你別以為不承認就行了,我們都查清楚了。林鐵牛癔癥發作,想讓他妹妹賴上我兒子,他就找了城中有名的專會壞人姻緣的無名鋪老板,讓她弄砸了我們孫家與趙家的親事——你說吧,這就是無名鋪吧,沒個招牌字號的,整條柳街上就你們這一家。”

錦楨抓住了事情的關鍵,只問了一句:“林鐵牛又是誰?”

孫老爺從鼻腔裏發出一聲氣音,像是在不屑錦楨的裝瘋賣傻,“林鐵牛是我農莊的傭工,也是林珠兒的哥哥,他想借著妹妹攀上高枝,當我兒子的大舅子,想得倒美!”

“既然是傭工,想必工錢不高吧。二位出去打聽打聽,我的規矩是接一單生意收一錠金元寶,依你們看,林鐵牛可付得起?”

“金…金元寶?”孫夫人失聲道。

是的,金元寶。

這還得感謝包由軒。當年開店之初,將收費標準定高一些是他的主意。一來收費高昂就先劃定了會來找錦楨幫忙的都是家中富裕之人,這樣的人少,也就降低了錦楨暴露身份的幾率。二來出得起錢的人多是有頭有臉的,最要面子,互相之間退了親也不好大肆宣揚,錦楨也因此少了許多麻煩。

如若錦楨不加挑選,誰的生意都接,怕是早就不得安寧了。

夫妻二人倏地住口了,面面相覷。這件事根本不稍多想,因為林鐵牛不吃不喝一輩子都存不下一錠金元寶。

付姿這才弄清楚,原來繞了這麽一大圈,自己還被罵了個狗血淋頭,原來是一場烏龍啊。她沒好氣地說道:“你們有沒搞錯啊,事情都不弄清楚就跑過來。”

孫寶福這才連忙走上前,邊拉住了自己爹娘,示意他們不要沖動,邊朝四人拱了拱手,謙和地說:“實在是萬分抱歉,此事是我們做得不妥,失了分寸。”

他的言行舉止相比孫家夫婦來說有禮許多,臉上也掛著歉意的微笑,俗話說伸手不打笑臉人,錦楨一時倒也不好太過得理不饒人,只是依舊不想搭理他們一家。

孫寶福也不以為忤,繼續說道:“我們家與趙家算是門當戶對,雙方都對結親一事甚是滿意,可哪知會發生這種事……林鐵牛兄妹倆都是我家的傭人,我對下人好一點也沒錯吧,都是爹生娘養的,何必將他們當畜生使呢。哪知林珠兒就因我素來對她和顏悅色,竟誤以為我喜歡她,她還一廂情願地以為我要娶趙小姐是被逼的,於是同林鐵牛哭訴,林鐵牛就……花錢找人搞破壞了。”

說到這,孫寶福小心翼翼地覷了錦楨一眼,他直覺錦楨才是這裏有絕對話語權的人。

錦楨冷冷冰冰地將他的試探堵了回去。

他只得硬著頭皮繼續說:“林鐵牛說得很清楚,他說替他辦事的人自稱是城中柳街西向無名鋪的老板……他說得如此篤定,我與家父家母這才冒昧上門。”

錦楨算是聽出了他的言下之意,歸根結底他還是不十分相信錦楨與這件事無關,想要錦楨自證清白。

“自稱?”錦楨語含譏誚,“那人自稱是無名鋪老板林鐵牛就信了?林鐵牛說什麽你們就信了?我還自稱王母娘娘呢。想知道始作俑者是誰,你們就盯緊了自己家的傭人,從他那兒找突破口——慢走不送。”

錦楨送客的態度擺得明顯,孫家三人此時也知道自己不占理,又胡亂扯了幾句話就灰溜溜地走了。

看著三道人影消失在門口,錦楨無力地嘆了口氣——

這叫什麽事兒啊?

自古只聽說有人冒充狀元、欽差、花魁的,如今這世道,一個分外討人嫌的破冰人的臭名號也有人要冒充?

☆、第 28 章

一件事只要有利可圖,又有人充當出頭鳥,後人效仿以獲利就不足為奇了。

例如松鶴樓兩年前從西域雇了一名手藝精湛的胡人廚師,賣起了炭燒全羊後,不少大酒樓也效仿開來;又如馬婆糕餅鋪名聲一起,大街小巷一夜間就多了許多王婆糕餅、李婆糕餅。

自從孫家三人來鬧過一場烏龍,錦楨忽然意識到,她做的生意,也有人搶了。

她不禁悄悄翻了個白眼——

好的不學,學她幹嘛!且不論她做的是離經叛道不被認可的生意,做這一行還頗有風險,時常有被人上門辱罵甚至動手的可能性,不滿親事被拆散的雙方、拿不到足額媒金的媒人們,都不是好對付的。

這些年來,若不是自己行事謹慎,沒有暴露身份,接生意時也審慎為之,盡量不留後患,加上還有包由軒在背後支持,她絕不能如此順風順水。

如今倒好,有人搶生意不說,還盜用她的名號,頂著她的名號凈幹些破綻百出的混賬事,而且收費……

“冒充你身份行事的,是城郊的一個混混,叫許三,我把他抓去與林鐵牛對質了,林鐵牛說就是他主動找上門,說自己是無名鋪的老板,可以幫林鐵牛妹妹嫁進孫家,林鐵牛還付了許三一兩銀子。”想起林鐵牛提到那一兩銀子時肉疼的表情,季辰有點想笑,頭微偏,看向坐在自己斜前方的錦楨。

“……”錦楨氣得肝疼。

一兩銀子?她的招牌就值一兩?更可氣的是還真有人信了,這樣一來,自己以後還怎麽做生意?此事若是傳揚出去,她怕是會給別人留下“便宜沒好貨、辦事不靠譜”的印象了。

“好了,別生氣了。”季辰拎起茶壺,添滿錦楨面前只餘半杯的茶水,明明是在錦楨家,卻被他反客為主。“許三就是個無賴混混,平日常在城中晃蕩,不知怎麽的知道了無名鋪的事,就利用林鐵牛攀龍附鳳之心進行游說,想從他那兒騙點錢。也是他運氣好,碰上趙家那等脾氣火爆又頭腦簡單的,三言兩語就被撩撥得退了親。”

“可是,許三是怎麽認識林鐵牛的?”錦楨問道。

剛繞著前廳視察完一圈的黃盈坐回季辰身邊,搶著答道:“林鐵牛認定了孫寶福對自己妹妹始亂終棄,雖不敢當面論理,但私下裏可沒少和下人們抱怨。孫家傭工奴仆眾多,一傳十十傳百的,說不定當中就有許三的朋友,是他把這事兒說給許三的也不一定。”黃盈也參與調查了這件事,總得有機會表明自己確實幹了實事。

“嗯,有這個可能,許三也說自己是從別人那兒得來的消息,想著有利可圖就試一把。”季辰道。

“嗯,我知道了。”錦楨點了點頭,表示明白。

其實沒人關心孫家、趙家、林家亂麻一團似的恩怨糾葛,只是這事無緣無故牽扯上了錦楨,付姿還平白被認錯罵了一通,黃盈怎麽忍得下這口氣。他當天就去找了季辰,將下午發生在無名鋪的事從頭到尾說了一遍,兩人一拍即合,覺得有必要將此事弄個清楚。

錦楨雖沒說出口,實則心裏也是這般打算的。一來她想知道是誰借她的名聲在外行事,那人有何目的;二來她也想徹底撇清自己與此事的關系,否則以孫夫人的潑辣不講理,怕是沒舒心日子過了。

只是還沒來得及找人幫忙,季辰與黃盈就將前因後果調查清楚了。

又欠了一個大人請,錦楨心裏暗嘆,左右她欠季辰的人情也不少了,早已不是隨便說個謝字就能還清的,那便日後慢慢還吧。

楚楚與付姿分別坐在錦楨左右,也一道將此事的來龍去脈聽明白了,楚楚大多時候性格沈穩,付姿卻早已覺得無聊了,懶腰一伸,腦袋一歪就倒在了錦楨胳膊上,邊撒嬌道:“小錦,我有點餓了。”

話音剛落,李伯嘹亮的嗓門就從大門口傳了過來:“餓了啊,我現在就做飯,大家中午都留下來吃飯!”說完也不等他們答話,兩手拎得滿滿的菜大步走向廚房,錦楨想上前搭把手都沒來得及。

只餘付姿爽脆的一聲“哎,謝謝李伯”歡快地飄在半空中。

付姿等三人,一個半時辰前便坐在了錦楨家前廳中。

今日雨勢不大,但錦楨和楚楚也沒打算出門,就一起窩在家中,一個看閑書,一個看醫經。

忽然李伯到後院來,敲了錦楨的門,說是有錦楨的朋友上門來了。

錦楨心中疑惑,會上門來找自己的人,除了包由軒就沒其他人了,只不過看李伯也是一臉不知來者何人的表情,鐵定不會是包由軒。

走至前廳,看到竭力身姿端正還是掩不住一股好動勁兒的付姿,錦楨恍然,不由笑道:“你怎麽來了?”

說起來,他們三人還真是沒進過自己家門,就算以往夜間送自己回家,也是送至門口。

付姿等李伯走了才偷摸著湊到錦楨耳邊,低聲說道:“前兩日不是有姓孫的來鬧事麽,季辰和黃盈把事情查清楚了,想告訴你一聲,又不知道你何時才來無名鋪,就叫我來傳話了。”

錦楨家除了李伯,就剩兩個未出閣的姑娘,男子登門入室不妥,於是只有付姿能擔大任。這般考慮周全,怕是季辰的意思。

“季辰和黃盈呢?”她問道。

“馬車上呢……馬車停在巷口。”

下雨天天氣濕冷,馬車上總歸沒有室內待著舒服,錦楨不好讓他們在車上委屈,再者她也沒有那麽多顧忌,於是不多時,季辰和黃盈也第一次踏進錦楨家門。

最高興的莫過於李伯。

除了包由軒,小錦還是頭一次請男性友人上門來。之前孫媒婆辦的那叫什麽事兒啊,好不容易挑到一個各方面都和心意的,到頭來還是個殺人犯!經過這事,孫媒婆到現在都不敢再上門,他也心有餘悸,不好再催著錦楨相親。

今日一來來了倆,黃盈就罷了,一看就是全副身心放在另一個小姑娘身上,但沒關系,不還有季辰呢麽!李伯真是越看季辰越滿意,恨不得立即將他前世今生打聽得清清楚楚。

菜香一路蜿蜒飄到前廳,付姿想到一會兒能在小錦家吃飯,高興得坐不住,起身圍著前廳看看這,摸摸那。

前廳不大,格局一目了然,正中間便是一張大圓桌,只是桌子始終大得有限,開飯後六個人圍著坐成一圈,不免有些擠迫,季辰黃盈這兩個肩寬手長的,吃飯時都得縮著點,以免撞到旁邊的人。雖有些不便,可同時場面也熱鬧許多。

一頓飯吃得熱鬧歡快,季辰、黃盈、付姿十分給面子,將李伯所做的菜幾乎吃了個精光,付姿還邊吃邊誇:“李伯您手藝真棒。”把李伯樂得見牙不見眼。季辰吃飯一貫斯文,細嚼慢咽地竟也比平時多吃了一碗。錦楨和楚楚吃慣了李伯的手藝,相比之下顯得矜持許多。

付姿跟誰都聊得來,逮著李伯剛收拾完碗筷的空隙,硬拉著他在椅子上坐下休息,隨即熱火朝天地起了話頭,“李伯您連汾陽本地菜色都做得這麽好啊,您和小錦不是南方人麽?”

李伯耳背,嗓門也大,虧得付姿聲音也不小,兩人聊起天來才不那麽費力。

“我啊,本來就是汾陽人,後來娶了妻,才隨婆娘一道去了揚州,就是在喬……在小錦家做下人……”

“李伯,不是下人!”錦楨微嗔。李伯從小看著她長大,而他妻子更是自己的乳娘,他們在自己心中,是超越親人的存在,錦楨不喜歡聽李伯自貶身份。

“好好好,不是下人,後來我當上了管家,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李伯知道錦楨的脾氣,忙改口,誇張地自擡身價。見錦楨沒真放在心上,才轉過頭繼續對付姿說道:“我婆娘死得早,我也沒兒子孫子可操心,後來年紀大了,就回汾陽來養老了。”

付姿本想問“那小錦怎麽也來了,她爹娘呢”,話到嘴邊,難得腦子靈光了一回,知道這大概不是小錦願說的,於是生生住了口。

李伯明顯對季辰興趣更大,好不容易付姿消停了會兒,他趕緊轉向季辰,像岳父考察女婿般問得事無巨細。

季辰何等聰明,自是一下便明白了李伯的意圖,他也有心在錦楨在乎的長輩面前落個好印象,自是萬分配合。

年齡、家世、有無兄弟姐妹、日常消遣娛樂,一一認真答覆。

李伯問到後來,已顧不上要隱晦些,直接問道:“你可曾娶妻?”

“………”

錦楨耳根熟透,她知道李伯喜歡瞎操心,他此時看季辰的眼神都泛著精光,但她萬萬沒想到李伯會如此直白,終於忍不住制止道:“李伯!”

季辰笑得毫不介懷,彬彬有禮地答道:“還未娶妻。”頓了頓,又補充道:“家父家母覺得不必過早成婚,我以前也沒遇上個意中人,親事就這麽拖下來了。”

李伯像是對這個答案很滿意。

直到季辰、黃盈、付姿三個告辭,他還直叮囑著:“記得常來啊!”眼神卻明顯多光顧季辰些。

錦楨面上鎮定,心裏窘迫得不行,能說的不能說的都被李伯說了,她無話可說。跟李伯一道送完客,沒來得及溜回房,她就被攔下了。

“小錦啊,我看季辰這孩子挺不錯的,你們怎麽認識的?”李伯笑得慈眉善目的,笑得錦楨心道不妙。

“李伯您別瞎想,我們也沒有很熟……”

“多接觸接觸就熟了。”

“人家是汾陽王世子,看不上我們這小門小戶的。”

“瞎說。季辰方才還說了,嫁娶要以兩情相悅為先,門當戶對是次要的。再說了,當今天子最寵愛的貴妃當年不也是一介平民女子麽,你嫁入王府又有何不可?”

“………”

錦楨嘴上叫李伯別瞎想,說自己與季辰只是朋友,不可能有其它關系。夜間躺在床上,聽見屋外水珠滴落屋檐,又從屋檐滑落至地的滴答聲,腦子卻不自主地回想起李伯與季辰的一問一答。

——以前也沒遇上個意中人。

那現在呢?

現在有意中人了嗎?

☆、第 29 章

夏末的最後一場風雨卷走了汾陽的炎炎夏日,天氣一下子涼了下來,錦楨從箱籠中翻出了厚一些的衣裳,以備不時之需。

接連出了兩日大太陽,錦楨估摸著雨季是徹底過去了,想著也該辦正事了。這頭一件,就是接著陪楚楚找到老神醫。

願望是美好的,可汾陽城著實不小,從東至西直著走,快馬加鞭都得一個時辰呢,她們上哪兒找去?

“你師父沒說他們定下的比試場地是哪兒嗎?”錦楨問楚楚。

楚楚沮喪地搖了搖頭:“沒有。他們要比試的事兒,還是師父一不小心說溜嘴了我才知道的呢,後來我又翻到了二十年前師父寫的筆記,才大概知曉了一點兒他與我師伯的恩怨。”

正煩惱著茫茫人海,無處可尋,恰巧包由軒就上門來送消息了。

“如無差錯,人找著了。”老包故作風雅地打開綢面折扇,在胸前虛虛扇著風。

“找著我師父了?”楚楚略顯急迫地問道,語氣中透出欣喜。

“仔細說說。”

原來汾陽城外二十裏處有座幽靜古樸的小寺廟,喚青龍寺。城裏販賣蔬果的十七攬下了寺裏的生意,每隔五日會送些新鮮蔬菜到寺中後廚。

十七年輕時從樹上摔下來過,斷了右腿,後來雖接好了骨,可一遇雨雪天氣,受的罪就大了。

那日他依時送菜上青龍寺,交接完畢收了錢後,就準備下山。可斷過的腿忽然疼得厲害,他實在撐不住了,就找了個地方歇息。

後來有個人從他面前經過,見他臉色發白的,就住了腳步。那老人家皺眉看了他片刻,輕聲嘆道:“罷了,在此相遇,也算有緣,我便幫你一次吧。”說完就拿銀針在十七右腿上紮了幾個穴位,還給他開了副方子,說是拿著方子去抓藥,堅持喝藥以後斷腿就不會疼了。

十七回家後半信半疑,終是抱著試一試的態度去藥鋪抓了藥。一連喝了幾天,果真在陰雨天好受了許多,腿上刀割般的疼痛感減輕了不止一點。

十七大喜過望,逢人便說自己運氣好,在青龍寺碰上了一位神醫,將神醫誇得天上有地上無。

前幾日他在松鶴樓甲座大堂裏與幾名友人閑坐喝茶,又不遺餘力地將神醫好好誇了一番,還說醫術這般高明的大夫,不知怎的以前在城中從未聽說過。

松鶴樓夥計耳靈心細,想起自家老板不久前還吩咐過,若有人談論有關年長神醫的消息,要多加留心,並立即告訴他。

包由軒聽完夥計的稟告,為求穩妥,又派人去了幾回青龍寺,終於有一回見到了有可能是十七口中所說的那個神醫。

“喏,我派去的人回來後畫了兩幅畫像,你們瞧瞧是不是。”老包從懷裏掏出兩張宣紙,平攤開來遞給楚楚。

錦楨也好奇地湊過腦袋,只見第一張畫像上是名精神矍鑠的老者,年紀雖不小,卻不顯老人的萎靡神態。第二張畫像上卻是個女的,同樣上了年紀,眉眼依稀鋒銳,想來年輕時是個雷厲風行的性子。

楚楚只瞄了第一幅畫像幾眼,就篤定地說道:“沒錯,就是我師父!哼,終於把他給找著了!”又盯著第二幅畫像看了許久,眨眨眼睛,說道:“我猜這是我師伯,原來她長這樣啊……”

既然已知道了楚楚師父與師伯在何處,二人便打算上青龍寺找人去,雖不知兩位長輩具體有何仇怨,但能讓他們化幹戈為玉帛自是最好,若是不能……楚楚也好幫著點自己親師父。

這事總不好再麻煩季辰,錦楨雇了馬大,同李伯稍微解釋了一番,第二日便與楚楚一同收拾了簡單行李,往城外青龍寺而去。

青龍寺地處偏僻,環境極為幽靜,因不是什麽聲名在外的寺廟,平日也少有人來。

負責接待香客的小僧侶有些疑惑,倒也不失殷勤周到地招呼兩位年輕的女施主。

錦楨與楚楚似模似樣地拈香拜佛,罷了還往香油箱裏放了一錠亮閃閃的大銀錠。

“這位小師傅,我們姐妹二人想在貴寺借住一段時日,方便早晚為父母上香祈福,不知能否行個方便?”錦楨垂眉,聲音溫婉。

寺廟中多會專為香客留一些房間,既然二位前輩住在這兒,她們自是也待在這兒方便行事。

小僧侶與人為善,忙答道:“施主客氣了,自是可以,只不過我們青龍寺甚小,分給女客的廂房只有三間,有兩間已經住了人,不知二位是否介意同住一間廂房?”

“不介意不介意。”楚楚的聲音自帷帽中傳出,顯得有些發悶。

“那二位便隨我來吧。”

二人跟著小僧侶穿過正殿,經由一道月門進了西側,又繞過一座假石山,來到一個不大的院子裏。

“這是南院,專供女客過夜的,施主的房間是那間。”小僧侶指著院子裏東側的一間廂房說道,“到晚膳時小僧會來叫二位的,二位現在可以稍做歇息。”

小僧侶雙手合十,鞠了一躬便待轉身離去。

楚楚忙攔住他,“這……另兩間房,住的都是誰啊?”

“北側主廂房住的是餘夫人,她是我們寺裏的老香客,因身體不好,每年都會來住上一段時間。西側廂房住的是莫施主,她是半個月前剛來的,似乎……”說到這兒,小僧侶下意識地放低了聲音,“似乎與徐大夫是舊識,但不知怎的,兩人好像不太對頭。”

楚楚掩在帷帽內的眼亮噌地亮了:大夫?還姓徐?這不就是師父麽!

她忙問道:“徐大夫在哪兒?”

小僧侶指了指北側,“男客的廂房就在那邊,與這邊只有一墻之隔。”

許是楚楚的眼神太炙熱,讓小僧侶也覺得有點不對勁了,他匆匆告別:“小僧先告退了,施主請自便。”

…………

青龍寺雖小,從廂房卻也看出管理得井然有序。房間不大,陳設簡潔至簡陋,但勝在整潔。床也不大,好在錦楨與楚楚二人身量纖細,湊合著睡也不至於太擁擠。

一進房間關好了門,楚楚就將頭上一直戴著的帷帽取了下來,“戴著這東西,人站遠些我都看不清……唉,不過也沒辦法,這不是得避著我師父麽,他要是知道我千裏迢迢地跟來了,一定會生氣的。”

“晚飯你也別出去吃了吧,我給你端回房。”

楚楚想了想,也是,師父可是看著自己長大的,毀了容站他面前指不定都能被認出來,何況只是欲蓋彌彰地戴個帷帽呢。還是別冒這個險了。

“嗯。那打探消息的事就靠你了。”

“知道了。”

不出錦楨所料,晚上用飯時,男女施主都在一張桌上。

負責香客夥食的僧侶端上飯菜後,就回去和師兄弟一道用飯了。專屬外人的房間內,一張長木桌,兩頭各坐了兩人,眾人各自沈默用飯,並不多話。

錦楨不動聲色地打量著在座的人。

她對面坐的是一頭銀發、眉眼鋒銳的老太太……哦不,說老太太並不準確,雖說她早已知道楚楚的師父年過花甲,而他的師妹並不比他年輕幾歲,但單從外貌上看,錦楨覺得莫神醫並不比四十來歲的婦人顯老。若是有一頭烏黑亮麗的長發,她甚至還比旁邊的餘夫人顯得年輕貌美。

坐在莫神醫右手側的餘夫人,神情有些懨懨的,想來是像小僧侶說的那般,身子不太好。站在她身後服侍她用飯的丫環,時不時還會給她撫背。

而此時楚楚的師父,徐神醫,就坐在錦楨左側。錦楨還記得老包送來的那兩幅畫像,憑著方才落座前那飛速的一瞥,她覺得徐神醫比畫像上更多了幾分仙風道骨的韻味,須發皆白,儒雅出塵。

嘖,是不是被稱作神醫的,都這麽會保養?錦楨心想。

飯和菜各盛了一碗給不能見光的楚楚端回去,一進門錦楨就被拉到椅子上坐下。

“怎麽樣,你見到我師父了麽?”

“見到了,精氣神好著呢,不用擔心。”

“那你知道他和我師伯之間究竟有什麽糾葛了嗎?”

“哪有那麽快,才吃了頓飯的功夫,而且飯桌上大家都不說話,我也不好開口……不過我還真發現了幾件奇怪的事。”

“是什麽?”

“唔,我剛進飯室時,只有餘夫人落座了,接著莫神醫在餘夫人身旁坐下,而徐神醫在餘夫人對面坐下,兩人隔了個最遠的對角,像是要故意避開對方。而且中途兩人同夾一盤菜,正巧夾到了同一根菜心,結果兩人又都松了筷子,那盤菜也再沒碰過……這就十分刻意了。”

“唉。”

“唉。”

錦楨和楚楚同時嘆了口氣——看來兩位前輩之間的閑隙還不小。

☆、第 30 章

夏消秋替,樹上的葉子不再綠得生意盎然,漸露蕭索之態,同時天也黑得越來越早。

錦楨倒罷了,好歹還能在青龍寺內隨意走動,楚楚可就沒這麽自由,她生怕一不小心就在外頭被師父逮個正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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