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一回頭,就看見了一道熟悉的灰發布衣身影。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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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以頭幾日安分極了,連南院的院門都不曾邁出去,將自己圈養在這小小的方寸之地中。

南院院子中央豎著一口井,女客們需用水時都得靠自己,畢竟雖說是佛門重地四大皆空,但讓寺裏的僧侶們來服侍女施主到底不妥當。

這日楚楚打開房門,就見莫師伯正拎著井繩往上用力提水,想是剛起床要打水洗漱。

這可是個巴結兼套話的大好機會,楚楚當即三步並兩步地走上前去,從對方手裏接過井繩,客氣地說道:“師……施主,我幫您吧。”

莫神醫忽見一年輕姑娘叫自己施主,暗覺好笑,不是和尚尼姑才叫人施主的麽?卻也不再死攥著井繩,將它完全交到楚楚手中,“我姓莫,你就叫我莫婆婆吧。”

“啊?”楚楚楞了一會兒,沒想到師伯如此好說話,並不像表面上看起來那般不近人情,她反應過來之後才欣喜應道:“哎,莫婆婆。”

將盛了半桶水的水桶拎起來之後,她又主動幫莫婆婆提進房內,倒水入臉盆中。見自己幫不上什麽忙了,才退了出來。

這日午飯時,莫婆婆破天荒地同錦楨說了第一句話,驚得錦楨差點連筷子都沒握住。

“那個……”她本是想問楚楚,開口了才發現早上並沒問她叫什麽名字,“那個與你同屋的小姑娘呢?怎麽總不來吃飯?”

莫婆婆原本是不在乎旁人的事的,只不過經過早上一事,她不由地對楚楚生了好感,自然也多了幾分關心。

錦楨一怔,沒料到她會忽然問到楚楚,隨即飛快地看了眼旁邊的徐神醫,見他只望著莫婆婆,臉上倒未有狐疑之色,這才稍放了心。也幸虧莫婆婆不知楚楚的名字。

錦楨眼珠子一轉,扯謊道:“她啊,吃飯時有個怪毛病,便是吃得極慢,我們兩刻鐘能吃完一頓飯,她得花上一個時辰。不僅如此,一看別人吃得比她快,她還急,一急就吃不下了。所以她從小到大都是一個人吃飯的。”

“啊……”莫婆婆喟嘆道,像還想說什麽,又察覺到從旁射來的一道目光,扭頭朝徐神醫瞪去,白眉倒豎。

徐神醫像是幹了壞事被人贓並獲的小孩,當即把頭轉回去,低頭扒飯,連鼻尖蹭到了米粒都不自知。

錦楨默默將這一幕看在眼裏,心中微訝,對自己之前藏在心底的細微猜測更多了幾分把握。

接下來又是一段食不言的時間。

錦楨用罷飯,端著一碗米飯和一碗菜,迫不及待地往自己房間走去。好不容易等楚楚吃完了,才問出心中疑惑:“你從小跟著你師父長大,他就沒與哪個女子親近些?”

楚楚一頭霧水,“沒呀。之前不是與你說了麽,我沒有師娘,我師父終生未娶……是個老光棍呢。”她小聲嘀咕著最後一句。

“那他與你師伯關系怎麽樣?”

“我不知道呀……我是後來才知道我還有個師伯的,來青龍寺後第一次知道我師伯長什麽樣……我師祖一共只收了三個徒弟,我師父與師伯是自小一塊長大的,按理說關系應該不錯呀,不過看如今兩人非得一較高下的樣子,關系應該也……不怎麽樣吧?”

錦楨挑眉,不置可否。

又問道:“你師父有沒做過對不起人家的事?例如始亂終棄,移情別戀之類的。”

楚楚越聽越迷糊,“我師父怎麽會……”忽然間,她像是意識到什麽,有點明白了錦楨這一連串沒頭沒腦的問題,不可置信地結巴道:“你……你不會是說……我師父以前和我師伯是……是………”

錦楨點頭,“我懷疑他們是因愛生恨,反目成仇。”

楚楚眼晴瞬時瞪圓了,嘴唇翕張了好幾回才毫無底氣地說道:“不會吧……”

錦楨安慰性地拍了拍她的肩,“你忘了我是幹什麽的?我很少看錯人的。”

接著她又將午飯時發生的事情說給了楚楚聽,最後總結道:“你師伯問我話時,你師父不經意間看向她的眼神,溫柔深情,擺明了是有情的。可一被你師伯瞪,他就蔫了,膽小心虛,他定是做過對不起她的事。”

錦楨這幾日,偶爾也會在青龍寺中碰見徐神醫與莫神醫,回想起二人短暫相處的情景,她又補充道:“私底下遇上時,徐神醫總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而莫神醫擺明了不願搭理他,這種不搭理,怎麽說呢,怨多於恨……我倒是覺得,像是夫妻間在鬧別扭。”

楚楚已從最初的震驚中回過神來,聽錦楨分析得頗有道理,不禁也信了她,慢慢接受了自家師父與師伯真是一對的可能性。“啊,我想起來了,從小到大,每隔幾年我師父就會出谷一趟,將我交給城中朋友照料,他自己則不知跑哪兒去,一走就是好幾個月……你說,他不會是去找我師伯了吧?”

錦楨點頭,“唔,也不是沒這個可能。”

不過倆人私底下猜測得再歡快,畢竟沒有真憑實據。為了弄明白事情真相,她們決定……找機會偷聽。

天不遂人願,莫神醫很少出南院,大多時候都是待在自己房內,只有一日三餐會踏出院門。而在飯室內,她也是一副與徐神醫素不相識的冷淡模樣,偶爾同路,也並不多話。

錦楨與楚楚有心聽墻腳,無奈根本找不到機會。

“離九月初九,只剩六日了呢。”楚楚掰著指頭數,“他們都不用商量一下怎麽比試的麽!”

“比不比得了,還不一定呢……”錦楨悠悠說道。

哪知第二日,機會就來了。

這日錦楨正準備去找寺裏的小僧侶,讓他給自己房內添些燈油。一跨出院門,就眼尖地瞧見徐神醫站在不遠處的一株桃樹下,手背在身後,不安地踱著步,眼神時不時往這邊瞄一眼。

錦楨心中浮起一絲預感。

想了想,她朝徐神醫走過去,露出一個助人為樂的笑容,“徐大夫,您有事兒嗎?”

徐神醫也是在這兒站了有好一會兒了,沒等到想見的人,此刻好不容易出來了一個,他扭捏了一下也就厚著臉皮開口了,“錦姑娘,能否麻煩你轉告莫……莫大夫一聲,就說我有事與她商量,我會一直在北院等她的。”

“好的,我一定把話帶到。”

他們要商量的事怕是與五日後之約有關吧,北院如今只住了徐神醫一人,在那談些私密話再好不過,總比在外頭隨時有人經過的強。錦楨暗忖。

徐神醫一走,錦楨也忘了要去找小僧侶的事兒,忙一溜煙跑回了房,將事情告訴了楚楚。

“你去同你師伯說,她看你比較順眼。”

半刻鐘後,楚楚回來了。

“怎樣,她什麽反應?”

楚楚苦著臉,模仿不久前莫師伯平靜無波的語調,“她只說了一個字——‘嗯’,也沒有要起身的意思,我總不好一直賴在那兒吧,只好回來了。”

接下來的時間,兩人都心不在焉的,又都豎直了四只耳朵,時刻關註對門的動靜。

也不知心猿意馬了多久,忽聽莫大夫所住的西側廂房傳來開門又關門的聲音,那聲音極輕,可錦楨與楚楚正是全神貫註的時候,立即便註意到了。兩人互相看了一眼,心照不宣。

現在還不到吃晚飯的時候,莫大夫極有可能是去找徐神醫了。

耳聽得一串細微的腳步聲由近至遠,終於聽不見半點聲響,錦楨與楚楚這才小心翼翼地閃身出了房門,又出了南院,離得遠遠地跟在莫大夫身後,經由一條靠墻的小徑進了男客所住的北院。

兩人都自覺地將腳步放至最輕,幾乎是踮著腳走了,連呼吸都不敢用力,戰戰兢兢得跟偷腥的貓兒似的。

莫大夫進了北院,站在院子中央,環視了一圈,想是不知道徐神醫住哪間房,只好對著空中開了尊口:“我來了,你有話快說。”

不多時,東側的房門驀地被從裏拉開,錦楨與楚楚只聽一道溫和中帶著些許討好意味的嗓音說道:“師妹,進來說話吧。”

聞言,楚楚瞠目結舌,低聲說道:“我現在愈發相信你說的了,方才說話的是我師父麽,一定不是吧!他何曾對人這般溫柔過!”

錦楨無聲笑了笑,徐神醫在江湖上名聲在外,一則是因他醫術高明,妙手回春,二則也是因他脾氣古怪,難以相處。可她在青龍寺的這段時日,倒覺得他只是個普通長者,脾性並末見多糟糕,或許是托了莫大夫的福也不一定。

那方,莫大夫從鼻腔裏哼出意味不明的一聲,卻也沒有拒絕,徑自進了房內。

待聽得房門被重新關上的聲響,錦楨與楚楚這才輕手輕腳地進了北院,而後弓著身子,在徐神醫屋外找了處遮掩較好的位置,蹲在窗欞下側耳傾聽。

“哎,”楚楚戳了戳錦楨,表情促狹,極小聲地說道:“你是不是經常幹這種事?”

錦楨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這是頭一回!我是舍臉陪君子。”這種親身上陣聽壁角的事,她還真嫌丟臉,以往打探消息的活兒都是交給老包的,只是這回她覺得自己已經混進青龍寺了,與其麻煩別人,還不如靠自己來得快。

她又伸出食指豎在唇前,緊跟著指指窗內,示意楚楚——別說話了,免得被發現。

忽然間裏面傳來了聲音,兩人徹底安靜了,吊著一顆疑竇叢生的心,屏息凝神。

作者有話要說: 金針菇:你可以開始寫男歡女愛了!

我:藝術源於生活你知道吧,所以我一個單身狗寫不出來

金針菇:你可以YY啊!

我:……………

☆、第 31 章

“師妹,比試之事,還是算了吧……我認輸。”房內傳來徐神醫低聲下氣的聲音。

可惜莫大夫不領情,立即怒道:“憑什麽?你說認輸就認輸,是瞧不起我麽?”錦楨與楚楚在墻外都能想象到她白眉倒豎的生氣模樣。

“不是不是,我怎會瞧不起你呢!”徐神醫連連否認,“煉毒一事,我本就差你一等,比了也是會輸的,何必多此一舉呢。”

“那就少廢話,照比不誤。”

“不行!”徐神醫忽然急促起來,聲音都拔高了,“若按當年的規矩,誰的百靈散煉得好,誰便算勝,可這是要靠自己試藥的,我服下你制的□□,再由你解毒,而你得服下我制的□□……萬一,萬一出了什麽差錯呢?我不能讓你冒這個險……”

錦楨又想起了當初在神醫谷中的經歷,不由得緊張地咽了口口水,心下也同意徐神醫所說,這種涉及以身試毒之事,確是十分兇險。

莫大夫哼了一聲,聽不出喜怒,“你連這點把握都沒有……出息。”

沈默許久,裏面又有了說話聲。

徐神醫似是重重嘆了口氣,“師妹,我已經知道錯了,這幾十年來,我沒有一日不覺得後悔。你罵得對,我就是自以為是,自作聰明的濫好人,我當年根本不該因為師弟也喜歡你就想當然地把你推到他身邊……若我肯聽從內心,自私一點,我們也不會變成現在這樣……”

一席話宛如晴天霹靂,將錦楨與楚楚震了個外焦裏嫩。

這消息太過震撼,楚楚又因蹲久了腳麻,一個不留神,身體向後仰倒,鞋底在粗糙的地面上摩擦出刺耳的聲響,在一片靜默中聽起來尤為明顯。

錦楨反應得快,忙拉了楚楚就溜,拐過一個彎貼墻躲著。

只聽伴著一聲“是誰?”廂房被打開了,兩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兒,好在徐神醫沒打算深究,只站在房門口張望了會兒,沒想到要在四周查看一番,她們這才逃過一劫。

錦楨與楚楚對視一眼,都松了一口氣。

再怎麽把耳朵貼著墻,也聽不見丁點聲響了,想來徐神醫與莫大夫已有了防備。她們也不敢再冒險,沿著來時的路,加倍小心地回了自己的房間。

“差點被嚇出心疾來。”楚楚灌了大半杯涼水,撫著胸口道,“還真被你說中了!我師父與師伯年輕時真有一點……唔,暧昧之情的。”

即使偷聽墻腳沒聽全,也不妨礙兩人發揮無限的想象力。

“原來你還有一個男師伯呢……這可有趣了,麻煩的三人行。”

“可我沒聽師父提過,大概是因為莫師伯的事,師兄弟三人就鬧翻了吧。”

“說不定這個故事是這樣的——”錦楨連推測帶胡蒙的,開始娓娓道來:“從前有一位神醫,先後收了二男一女三位徒弟,這三人自小一起長大,親如兄妹,感情篤厚。哪知隨著年齡漸長,情愫漸生,大師兄與二師兄同時喜歡上了師妹,而師妹呢,也喜歡上了大師兄。無奈大師兄為人遲鈍又迂腐,知曉自己師弟喜歡上師妹後,打算忍痛割愛,成全他們。結果豬八戒照鏡子——裏外不是人,師妹一氣之下,就離家出走了,還與大師兄定下了生死賭約……”

楚楚聽得目瞪口呆,半晌才回過神來,由衷說道:“小錦,你不去編話本真是太可惜了,真的。”

“我就是照著話本上常出現的三角戀套路,再結合你師父師伯的具體情況做出猜測的。”

“………聽起來,也是很有道理的樣子。”楚楚偏著頭想了想,又說道:“我想起來了,這二十年來,師父他一收到什麽消息,就立即撇下我,自己出遠門去了。說不定是這樣的,我師父一直對當年的事耿耿於懷,也一直將我師伯放在心上,所以這麽久以來,他一直在打探我師伯的消息,一有什麽風吹草動,他就不惜千裏去找她,試圖挽回她。我師父真是個癡情的男子啊……”

錦楨差點沒被楚楚的最後一句話酸掉牙。但是不可否認——“其實你也挺有編話本的潛力的。”她真誠地誇道。

胡侃歸胡侃,一認真思量起來 ,楚楚不禁又苦了臉:“可是該怎麽辦呀小錦,雖說我師父與師伯互相有情吧,可萬一這麽些年了,我師伯氣還沒消,仍舊要依約比試,那中途有了個什麽好歹,可怎麽辦?能不能想個法子,讓他們徹底和好,不比試了?”

“女人心海底針,”錦楨說道,這種時候她就忘了其實自己也是個女的,“女人最討厭哪種男人?就是沒有擔當的男人!我本將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溝渠,這就夠慘的了。可事情發生在你師伯身上,她把心給了你師父這輪明月,你師父不僅不明白她的心思,還將她住溝渠裏推……是個人都受不了,不怪你師伯那麽多年都不搭理你師父。”

一扭頭,見楚楚正睜著水汪汪的眼晴望著自己,嘴角耷拉,像被遺棄的小狗似的,委屈又可憐,真沒白取楚楚可憐這麽個名字。

錦楨無奈,“行了行了,別在我面前裝可憐,我會幫你想辦法的。”

楚楚瞬時笑逐顏開,真是變臉比變天還快。

“撒潑耍賴、裝瘋賣傻你會吧?”錦楨笑瞇瞇地問道。

楚楚背後掠過一絲寒意,她怎麽覺得……錦楨笑得這麽別有深意呢……

“不會。”

“稍微學一下就會了,你師父師伯能不能重歸於好就看你的了。”錦楨嘴角上揚的弧度更大了。

我會不會撒潑耍賴裝瘋賣傻與我師父師伯有何關系?楚楚一頭霧水。但很快,第二天她就什麽都明白了。

第二日是個和煦的好天氣,楚楚一打開房門,就見對面房頂上站著一只喜鵲與一只烏鴉,這麽清奇的組合,也不知是福是禍。

飯室中,今日透出一種不太尋常的安靜氣氛,眾人各懷心事。

剛用完飯,莫大夫收拾自己的碗筷,想放到一旁的木盆中,徐神醫忙伸手接過,爭取機會表現,“我幫你。”

“不用,我自己有手。”

話音剛落,忽地沖進來一團黃色人影,那人跟三歲孩童似的,賴坐在地上,不由分說地緊緊抱住莫大夫的大腿,嚷嚷開來:“師伯,我終於找著您了師伯嚶嚶嚶,您跟我們回去吧。”

旁邊的徐神醫失聲道:“楚楚,你怎麽在這兒——昨日在我房門外偷聽的人是你?!”

楚楚對自己師父的話恍若未聞,繼續專註地哭訴道:“您不知道,師父他每晚臨睡前都要盯著一把鑲玉梳子楞神好半天,我以前不明白,現在知道了,那把梳子是師伯您的吧?”

她也沒想要等人回應,繼續兀自說著:“好幾次我晚上去師父房內,聽見他睡著了還在念著您的名字!師娘,您就原諒師父吧……”

除了錦楨,其餘的人都被這一場好戲釘在了原地,徐神醫與莫大夫臉都被憋紅了,銀發紅顏相映成趣。餘夫人與踩著點來收碗筷的小和尚嘴巴張著,久久忘了合上。

為了讓他們三人好好解決家務事,錦楨走出飯室的時候順帶拐走了餘夫人和小和尚,“今天天氣真不錯,我們去湖邊賞花吧。”

青龍寺內哪來的湖?

都不是不識趣的,哪會真的結伴去賞花。餘夫人說自己身子不好,該回房歇著了,小和尚說水缸還沒挑滿水,也得先走,最後竟只剩錦楨真有些閑情逸致,溜達到了小池塘邊,看水裏的錦鯉游來游去。

閑坐了好一會兒,忽聽身後傳來急切的腳步聲,錦楨尚未來得及回頭,就聽見有音色熟悉的小僧侶在說:”原來錦施主在這兒啊……”

找我的?

錦楨回過頭,卻見季辰已站在自己面前。

他胸口起伏不定,顯是走得急了,初秋微涼的天氣裏,額上還出了一層細汗。

季辰終於見到了錦楨,心情難以平靜,手擡了擡,最後落在了她肩膀上,緊緊地把她的雙肩捏了捏。

他這反常的舉動令錦楨楞了一楞,方才他擡手的一瞬,她還以為……他要抱她。

“你怎麽……來了?”她本是想問,你怎麽了。

“沒事,”季辰松了一口氣,答非所問,“你沒事就好。”

☆、第 32 章

錦楨委實一頭霧水,好奇道:“我能有什麽事?”

季辰已平覆了方才略顯激動的情緒,臉色卻依舊不好,陰沈沈的,眸中帶有幾分欲言又止的擔憂。

小錦問他,她能有什麽事?

看來她對於城中近來發生的事還一無所知,這讓他安心不少。可事情不可能永遠瞞著她,她總會知道的,與其讓她猝不及防地遭受打擊,不如由他開口,讓她提前有些準備。

季辰微瞇了眼,腦中回想了下近來城裏鬧得沸沸揚揚的事情。

錦楨離開汾陽城上青龍寺已有十日。就在四日前,城中忽地出了一樁說大不大,說小也小不了的事。

奚平坊陽左街上,左老爺的獨女四日前的深夜於自己閨房中試圖懸梁,脖子都套上了,好在最後踢翻凳子時的聲響驚醒了睡在下人房的侍婢,侍婢焦急得一通亂喊,吵醒了大半個左府,左芊這才被人從閻羅殿裏搶回來。

而問起左芊欲輕生的緣由,原來也離不開情之一字。

原來同一條街上,左府的隔壁便是上官府。這兩家可不是單純的鄰裏關系,兩家的夫人是堂姐妹,當年同嫁到了汾陽,後來又將房子買在了一處,以便常來常往,足見關系之親密。

左夫人生有一女,名左芊,而上官夫人生有一子,名上官逸。自古表兄妹之間便是說不清道不明的,上官逸與左芊也不例外,兩人自小一塊長大,青梅竹馬兩小無猜,兩家的爹娘又有意親上加親,是以他們的婚事也就自然而然了。

哪知就在數日前,奚平坊的朱媒婆找上了左芊,說她是受人之托,來幫左芊擦亮眼睛的。

據朱媒婆說,上官逸要娶左芊,只是迫於家中父母的壓力,其實他壓根兒就不喜歡自己的表妹,反而早就另結所愛了。

朱媒婆還說,上官逸此次離開汾陽,明面上是去山東收賬,實則呢,說不定是偷偷去下聘呢。

左芊一聽就崩潰了,自己念茲在茲的心上人,原想著會白頭到老的人,竟早已移情他人。

她倒是個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的性子,當晚就懸梁了。

救下來後,左老爺和左夫人問她半天,她也哼哼唧唧地說不清楚,他們也不好逼得太急。

可這種受人之托替人退親的事,讓他們一下子就想到了無名鋪。

事情就這麽千回百轉地與錦楨扯上了聯系。

一巷之隔的上官府很快也聽到了風聲,忙提著滋補藥材上了門,一邊指天發誓,說他們家絕幹不出這等混賬事,上官逸對左芊絕對是一心一意的;另一邊與左府同仇敵愾,誓要揪出胡言亂語破壞兩家人關系的罪魁禍首。

第二日他們便帶著人去了無名鋪,將店裏一通狠砸。

這事差點出了人命,因此鬧得頗大,連知府都驚動了。左府與上官府也顧不上臉了,索性跑府衙門口跪地請命,求大人嚴管市場,取諦無名鋪此類壞人姻緣的行當,更應嚴懲罪魁禍首。

季辰幫著衙門不分晝夜地查了兩日,證實了此事與無名鋪無關。朱媒婆見事情鬧大了,想開溜,還沒走出城門就被抓了回來,現下正吃著衙門免費提供的飯菜。

可無論怎麽問,她只說是有人給她錢,吩咐她想法字拆散左府與上官府的親事,至於對方是誰,目的為何,她一概不知。

“有錢掙的事為啥不幹?無名鋪能做這種事,我就不能了?你們捉我,怎麽不去捉無名鋪的老板呢!”朱媒婆最後被帶下去之前是這麽說的。

季辰皺緊了眉,回想起她那一臉毫無愧疚的理所當然嘴臉,他覺得厭惡。

更何況,她怎麽能跟錦楨比……

後來他便加緊趕來了青龍寺,一是怕錦楨身份曝露,處境危險;二是擔心不知她知道了這一切後,受不受得了。

錦楨不安地看著季辰臉上神色變化莫測,眼神更是冰冷如刀。她不敢開口,季辰也久久未說話,不知在想些什麽。

良久,季辰才回過神來,看見錦楨正微仰著頭看著自己,表情三分困惑三分不安。他下意識地和緩了表情和語氣,說道:“跟我回城裏吧。”

“現在?”錦楨不自覺地扭頭看向另一側——那個方向是飯室所在,也不知楚楚把事情解決得怎麽樣了。“城中出事了麽?很嚴重麽?”

季辰抿了抿唇,“有點嚴重。”

錦楨低頭想了想,季辰不是那種沈不住氣的人,他說“有點嚴重”的事,想來就不止“有點”了。再者他今日著實反常,似乎每根弦都崩緊了,全不見平日裏灑脫自在的氣度。

究竟是出了什麽事,能讓他戒備至此?

“我得先跟楚楚說一聲,順便拿包袱。”說完又補充一句,“很快的。”

季辰點了下頭,“我在門口等你。”

錦楨幾乎是小跑著回到房間,一推開房門,就見到了楚楚。

楚楚正笑得跟個癡呆兒童似的,見錦楨回來了,笑嘻嘻地說道:“我師伯答應跟著我和我師父回神醫谷了。”

一句話概括並展望了誤會解除、功成身退、重歸於好的完滿結局。

“太好了,恭喜你們啊。我正想和你說呢,我現在就要回汾陽了,咱們後會有期。”

離別來得太突然,兩人沒有把盞言歡送君千裏的機會,卻也省了醞釀離愁別緒的力氣。連楚楚最後那句“哎你怎麽那麽著急啊”錦楨都沒來得及回答。

又一路小跑到青龍寺門口,錦楨還微喘著氣。季辰見了,不知為何笑了一聲,說道:“其實不必這麽著急。”說罷自然地將錦楨懷中的包袱轉到自己手中。

“………”我不是看你一臉十萬火急的樣子,怕你著急麽。錦楨腹誹道。

到了山下,熟悉的馬車和車夫已在,錦楨見車夫也是一臉郁結不平的頹喪樣,不免愈發奇怪。

車行了有一段路程,錦楨才問道:“你該給我說說了吧,城中究竟出了何事?”

季辰垂眸,微不可察地嘆了口氣,而後擡起頭來,將近日城中發生的事,一一告訴錦楨。

錦楨眉頭漸漸皺緊,當聽得左府與上官府去砸無名鋪時,她問道:”付姿與黃盈沒事吧?”

“沒事。那日付姿正好起晚了,等她到柳街時,人家早砸完了。也虧得她去得遲,不然以她那爆竹性子,不得當場和人打起來。”

人沒事就好,錦楨松了口氣。

又想起左芊懸梁一事,她不禁心裏生氣。錦楨最看不過一個女人為男人尋死覓活的事,這得把自己看得多低才幹得出來。不就是個三心二意的男人麽,有什麽了不起的,你要為一個不愛你的人去死,那讓愛你的人情何以堪?

只是生氣歸生氣,她也不會將這話說出口。她不讚成這種這種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的激烈行為,卻也能理解一個弱女子遭受打擊下做出的不理智行為。

季辰在心中稍加權衡,又說道:“還有一事尤為重要,我懷疑,這幾次三番的有人借你名號鬧事,是蓄意為之。”

錦楨聞言驀地睜大了眼睛,“不是意外麽?”左芊之事會與自己扯上關系,不是殃及池魚麽?若她早說清楚了是朱媒婆,哪會有後來的事?

季辰像是知道她在想什麽,慢慢說道:“你還記得許三嗎?他之前冒充你的身份,壞了孫趙兩家的親事;如今朱媒婆的手段如出一轍,敗壞的也是你的名聲。”

錦楨自然記得許三,只是沒想過要將他與朱媒婆聯系起來。

季辰繼續道:”而且據我所查,以往知道無名鋪和你的人很少,幾乎都是家中富庶的子弟,因為只有他們付得起錢。可近一月來,你的名聲不知怎的也在下層百姓中流傳開來,他們都覺得你專管壞人親事,掙的錢還多。這麽一來,就有不少人起了壞心思,還有原先做媒婆的反其道而行,以拆散姻緣獲利。”

“被捉到的只有朱媒婆一人,可在那之前,有其他的媒婆也以各種理由試圖攪事,不是到女方家說男方好尋花問柳,就是到男方家說女方生了重病,只是大多都被看破了,未能成事,有的還差點被打折腿。”

錦楨聽明白了其中利害,更是氣惱,臉頰都氣紅了,“如果當媒婆的全都不分好歹,收了丙家的銀子去破壞甲乙兩家的親事,這不亂套了嗎?而且她們門路廣人脈多,大多人家又聽信一面之詞,這樣危害更大。”

“她們還可以把這類事都往你身上推,如此一來,你便成了眾矢之的。”

錦楨心中煩悶,過了片刻,又忽然清明起來,問季辰道:“你的意思是,這一切都是有人指使操控的,目的是為了對付我?”

不然她的名號怎麽會忽然傳播開了,還多了一群效仿者?

季辰只點了頭,面色不虞,仿佛被抹黑汙蔑的不是錦楨而是他自己,“有這個可能。你放心,我會查清楚的。”

“嗯。”

說話間,馬車已進了城,往錦楨家中駛去。

季辰估摸了一下時辰,該是用午飯的時候了,正好路上也會經過松鶴樓,他便將車簾掀了一條縫,吩咐車夫直接駛往松鶴樓。

前面不知是哪一家下聘,聘禮擔了有一條龍那麽長,生生將長街堵了大半,王府的馬車便正好被堵在松鶴樓甲座大門口。

酒樓門口的夥計見這馬車華貴不凡,坐在裏面的人的身份自是不能小瞧,想必是要去乙座用飯的。可今天情況特殊,他又不願放過到手的客人,於是拉出笑容上前道:“客官,您是來用飯的嗎?今日不湊巧,乙座都坐滿了,一時半會空不出來,不如您就在甲座將就吧,三樓的雅座也是上好的。”

夥計嗓門嘹亮,車內的兩人聽得清清楚楚。季辰用眼神詢問錦楨,見她點了頭,才撩開車簾。

本以為沒戲的夥計正想著站多半刻鐘,裏頭的人沒反應就算了,不曾想那麽快人就下來了,他一時喜出望外,直到將人領上三樓竹廳,嘴還是咧著的。

錦楨頭一回上三樓來,不免看得仔細些。雖說甲座整體上不如乙座華貴,但這三樓也算十分雅致了。

空間雖大,隔出的雅間卻不多,每間雅間均以花草命名。門是一大特色,不能推,而只能向兩邊拉開,門上還對應廳名鏤刻著栩栩如生的花紋,聽說當初費了不少工夫才找到願接活的工匠。

不多時,菜便上齊了。

錦楨一路奔波,真餓了,吃得開心,也忘了方才車上的不快。

只是沒過多久,那點不快變本加厲地洶湧而來,兜了她一頭措手不及。

☆、第 33 章

飯畢,錦楨與季辰又坐了會兒消食,又過得一刻鐘,才起身出廳下樓去。

正往樓梯所在行去,兩名剛上完菜的小廝端著空托盤從二人身邊匆匆經過,錦楨不巧聽見了他們壓低了聲音的耳語。

其中一人道:“蘭廳的客官也忒奇怪了,一個年輕姑娘一動不動地站在窗邊,也不知有什麽好看的,外面又沒甚好景色。”

另一人答道:“嘖,管他們呢,還不許有錢人有個把怪癖呀。就是那麽多菜,也沒人動筷子,真是浪費。”

兩人搖著頭快步下樓去了。

錦楨也未將他們的話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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