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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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元欽搬家了,皇帝也看不下去新科狀元家裏如此破落,於是禦賜宅邸。

張清嵐美滋滋地跟著搬了過去。

心裏十分高興,甚至暈乎乎的像喝酒上了頭。

三百年了!三百年了!我總算熬出了頭!嗚嗚嗚!張清嵐握拳痛哭,這次是喜極而泣!

這人如今考上了狀元自然有**持家業,不必再連迎送竈王爺此等大事都能忘記了。

真是上天垂憐,往後回天述職總不會再這一身破爛,兩手空空了。

張清嵐勸著自己不要再哭,這是好事,於是眼角掛淚舒了口氣,整理好儀容準備著高高興興地住進新宅子去,總算不負他一番心血,日後,就是他張清嵐的好日子了!

到了新家以後,張清嵐的笑僵在了臉上。

這家雖然確實好多了,但除了李元欽,並沒有別人在。

張清嵐剛咧起來沒半個時辰的笑,僵在了臉上,隨後因過於震驚面部表情變換不過來,嘴角甚至開始抽搐。

因為李元欽這個大傻子,以不忍鋪張的名義謝絕了皇帝的好意,雖是搬進新宅,可這府上,無非還是這一人一神罷了。

張清嵐欲哭無淚,恨不能掐死這個傻書生算了。如果只是這樣,他好端端一個竈神,何苦化作凡人日日夜夜為他操勞!

這人又在挑燈夜讀,張清嵐氣得不知如何才好,在他身邊踱來踱去,叉著腰數落他,發洩自己內心的不忿:“李書生你怎麽回事?你知道本仙費了多大力氣才讓你成為了狀元嗎?本以為從此日子能好過些了,結果你竟然甘願過這等苦日子了!以後誰給我上供品?誰逢小年初四送我迎我?”

他越說越委屈,蹲在李元欽的桌子上嗚嗚地哭了起來,“你這個人真的好過分,三百年了,我都兢兢業業地陪你過苦日子,體諒你本就命不好,也無暇顧及我,周全不到也就罷了。可現在我好不容易一袋米一袋鹽的把你扛成了狀元郎,你還如此對我,我不活了嗚嗚嗚嗚......”

李元欽長久地看著眼前這頁書,似乎是遇到了什麽麻煩,微微擰著眉頭,不能順暢地讀下去。

張清嵐地控訴還在繼續,他蹲在桌子上紅著兩只眼睛盯著李元欽,抽抽搭搭地接著說:“你都不知道天上的同僚們都在背地裏如何嘲笑我,說我連做個仙也是個破落仙。衣服上面滿是補丁,這些補丁拆下來都能再縫兩件衣服了!人家都笑我不是竈王爺,是丐幫幫主!嗚嗚嗚嗚,你說是不是很過分!”

“還有什麽紅豆團子,芝麻糖,白米糕,與我一同上天的同僚都吃的不愛吃了,興許人家聞見味道都想吐了,可我連是什麽味道的都沒嘗過呢。你說我慘不慘!”張清嵐越說越覺得自己的淒慘人生簡直人神共憤,於是哭得更大聲了,仗著沒人能聽見,幹脆一屁股坐在桌子上毫不顧忌形象的嚎啕大哭。

“我不過就想做個普普通通的竈王爺,怎麽就這麽難呢?嗚嗚嗚嗚!不能享受供奉也就算了,我怎麽還得化成凡人去做苦力養你這個大傻子,氣死我了!我這幾百年忙忙碌碌還不是為了讓你過得好些,別再這麽慘了,有個自己的家,好好活下去,別再妻離子散、孤獨終老,日子過得紅火熱鬧些,好叫我也能享享清福,怎麽就這麽難呢?”

張清嵐哭著哭著又累了,整張臉上鼻涕眼淚混在一起,難看的很,不過好在無人看見,就隨它邋遢著去了。

他兩眼通紅地看著這個只知道看書的書呆子,鼻音深重憤憤地說:“反正我說再多也無益於對牛彈琴,牛雖然不懂可好歹還能聽見琴聲呢,你連我的聲音都聽不到。”

說完,這位仙十分沒有禮儀形象的擡起袖子抹了抹眼淚,抽泣幾聲。擡頭看著這人被燭光映照的臉頰,書的影子映襯下顯得格外俊朗好看,張清嵐大概哭得神智不清,鬼使神差地伸手去捏他的左臉頰。

李元欽面無表情地盯著手裏的書,一邊臉的肉被張清嵐捏了起來,看起來分外詭異好笑。

張清嵐扁扁嘴說道:“原來我捏你你也感覺不到呀。沒勁透了。”

哭也哭累了,該訴的苦也訴過了,這位神仙又沒心沒肺地窩在李元欽身旁睡著了。

夜深了,李元欽還在挑燈夜讀。

屋裏十分安靜,只有劈啪爆開的燈花聲和張清嵐呼呼睡去的喘息聲還十分清晰。

大概夜裏有蟲子咬了李元欽的臉,他擡起一只手摸了摸左臉,神情十分奇怪。

第二天,打定主意要礦工睡懶覺的張清嵐,日上三竿才頂著倆核桃眼醒來,到底覺得心虛,自己一個實習神仙,居然敢曠工了,是不是過於膨脹了?於是打算註意一下仙容,梳洗整理一番,只是一邊走一邊覺得哪裏不對。

張清嵐停下腳步,腦子轉不過彎來。突然靈光一閃,目瞪口呆,他舉起袖子看了看,又撩起外衫看了看。

新新新新新新衣服!!!

他換衣服了??他有新衣服了???

按理說,每年迎接竈神回家的時候都要重新張貼竈神的畫像,對竈王爺來說這就是換新衣服整理儀表,只是幾百年來,張清嵐可從來沒感受過這樣的待遇。

他先是狂喜,一邊蹦一邊轉圈圈,然後覺得不太對勁停了下來。

誒,怎麽回事?

難道,李書生聽得到自己說話?

不然哪裏會有這樣的巧合,昨天才哭完,今天就有了?

一旦有了這樣的想法,張清嵐覺得可怕至極,一個凡人竟然能聽到自己說話嗎???

他也來不及欣賞自己的新衣服了,拔腿就飛,準備去找李元欽。

剛起步還沒飛遠,就看到狀元府外來了很多人,府內也添了很多人在忙忙碌碌的。

張清嵐覺得奇怪,這是在幹嗎?隨後他總算在人群中發現了李元欽,他正在與一個白胡子老頭寒暄,張清嵐趕緊走近,就聽到白胡子老頭說:“恭喜李大人,新進狀元,又禦賜駙馬,真是可喜可賀天大的好福氣啊!”

李元欽微微笑了笑,客氣地說:“多謝王大人,您請喝茶。”

駙馬?

張清嵐聽到這個詞楞了一下,就是要娶皇帝女兒的人。

誰?李書生嗎?

隨後前來道喜的人接連湧過來,賀李元欽雙喜臨門。

張清嵐從湧動的人潮中踉踉蹌蹌地飛走,腦袋裏亂糟糟的一團,還理不清思路。

李書生他......被皇帝詔為駙馬了?

挺好的呀,終於終於不用再過那種苦日子了,總算,總算熬出頭了......

這不就是他希望的嗎?

他來到廚房打算蹲在竈臺上,這才發現廚房煥然一新,很多人在廚房忙碌著,大概是要宴請賓客。供奉竈王爺的地方打掃的明亮漂亮,新張貼的竈神畫像和他身上的新衣服一樣,下面還擺放了很多新鮮供品,張清嵐了然,原來是因為這樣他才換了新衣服呀。

盼了三百來年的事情,現在實現了張清嵐卻笑不出來,他不知道為什麽。

這不是他一直以來的夢想嗎?

多好呀,他們倆現在,都...得償所願了......

張清嵐心裏悶悶的,不知道怎麽了,就覺得心好像被誰打了一拳一樣,隱隱地疼。

他伸手揉了揉胸口,歪了歪頭,我這是......怎麽了?

不管張清嵐是怎麽想的,日子一天天過去了,府裏人越來越多,忙忙碌碌,很是熱鬧。來往賓客絡繹不絕,大家都想同這位深受皇上喜愛的新科狀元、未來駙馬爺拉緊關系,官場上交個朋友總不會錯。

張清嵐再也不缺供奉了,不必再讓李元欽操心,張清嵐也不用再出去扛米掙錢給他買肉吃,更不用再每晚在書生耳邊磨磨叨叨,嘆命運不公。

張清嵐失眠了,他不再蹲在李元欽書房和臥室裏,畢竟那裏可能很快要添一位女主人了,他不想自討苦吃。

討什麽苦吃?自然是……

張清嵐又說不出來。

他不樂意去礙這位未來女主人的眼還不行嗎?

可這位公主也不過是個凡人,如何能看見他呢?

可他就在恍惚間覺得,這位公主搶了他的位置。

從今以後他不能再趴在李元欽的書桌上,聽著他的讀書聲睡覺了。他再也不能絮絮叨叨地嫌李書生不知道供奉自己了。

他不樂意看著他和公主兩人在一起。

這樣也好,做一個本本分分的竈王爺,順利的度過實習期,這不就是他最希望的事情嗎?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盼了幾百年得來的新衣衫,此時卻覺得十分刺眼,刺的他眼都疼了,酸澀非常,好像下一秒就要有淚落下來。

廚房裏,竈王爺案臺上點著供奉的祈福油燈,劈啪爆開一個火花,炸醒了黑夜。

一個小而輕的聲音顫抖著自言自語道:“李書生,我不要新衣服了,好不好......”

長夜深深,無人理會。

打他成仙以來在人間值守三百年,從未有一刻覺得,這夜又長又黑,靜得可怕。

他扁扁嘴抱住自己,覺得真委屈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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