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一回頭,岳飛還在一旁直挺挺地站著…… (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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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家軍便積聚在臨安城的下面。一時間,黑雲壓城,勢不可擋。

臨安城內。韓府。

聽著外面的攻城聲,兩個小孩子縮做一團,顫顫兢兢。彥直帶著濃重的鼻音,絕望地看向四季,小聲嘟囔道:“我們是不是就要死了?”

“你怕死嗎?”四季問道。

韓彥直先是點頭,繼而又拼命搖頭,不停說道:“我不怕,彥直不怕、不怕……”

四季把手伸了過去,緊緊握住韓彥直的小手,眼睛目不轉睛地看著彥直道:“我知道你不怕,但咱們都不要死好不好?一會兒無論發生了什麽你都不要出聲。”接著,便開始脫掉自己的衣服。轉過身去,又催促道:“趕緊的,把你的衣服也脫了。”

韓彥直一臉驚恐:“啊?”

“啊什麽啊,快點!”四季叫道。

韓彥直心中雖然不解,但還是按照四季的吩咐做了。脫完衣服之後,四季竟然穿起了彥直的衣物。然後,按照男生的方式束起了頭發。因為年紀還小,還沒怎麽發育,她這麽一裝扮,還真的男女莫辨,活活一個風度翩翩的小公子哥。

給自己化妝完畢之後,四季又把自己的襦裙套在彥直身上。彥直一臉的不願意,拒絕道:“不行,這樣太丟人了。”

四季白了他一眼:“是丟人還是丟命,自己選!”

韓彥直這才萬分不情願地穿起了那桃紅色的女裝。四季又走了過來,對著鏡子,把彥直的頭發放了下來,用梳子從上到下,梳的光滑發亮之後,再挽成髻。接著,仍然不罷休,把梁紅玉的腮紅和胭脂全都搬了過來,往彥直的身上塗抹著……

一切收拾完畢。果然,外面傳來了“砰砰砰”的敲門聲。二人均是心中一驚。四季起身,把彥直帶到廚房裏,那裏面有一口大缸,缸裏只有一點淺水。

“進去!”四季指著大缸,對彥直說道。韓彥直乖乖地鉆了進去。

“記住,無論發生什麽,都不要出聲,不要出來!”說完,四季便把缸蓋給蓋了上去。接著,一臉淡定地來到堂屋,拿起一本《論語》,氣定神閑地看了起來。一邊看,一邊暗自思忖:沒想到我這麽不喜歡讀書的人最終也拿起了書!

“嘭——”的一聲,大門開了。那士兵徑直湧到堂屋內,將四季層層圍住。

“媽的,我們敲了那麽久你不知道開門嗎?”一個士兵罵罵咧咧地說道,作勢就要上去打人。

“住手!這孩子咱們還有用。帶走!”為首的那人叫道。

四季這才起身,將這本《論語》端端正正地放在桌子上。然後,順從地跟著那群人走出了韓府,來到城墻上。

城墻下,正是火光滔天。韓家軍打著明黃色的大旗,上面寫著大大的“韓”字。韓家軍士氣一派高漲,這臨安城不出一柱香的時間,應該就會被攻破了。

苗傅將四季綁在柱子上,對下面的韓世忠喊道:“韓將軍,收手吧,你們家大公子現在就在我手上!”

梁紅玉心中一驚,立馬抓住韓世忠道:“彥直、彥直……”

韓世忠擡頭,城樓上面,果然有一個瘦瘦小小的身影。由於距離太遠,夜色太暗,雖然看不清臉部,但應該就是他的孩子了,頓時,心中一陣刺痛。

“救他!咱們投降吧!”梁紅玉握住韓世忠的手,拼命叫道。直到現在,她才真正領略到戰爭的殘酷。

韓世忠回頭,看了一眼身邊的妻子,又看了一眼城樓上瘦瘦小小的身影,最終,含著淚道:“你別忘了,如筠在大名府還給我生了一個兒子——彥古,韓家不會絕後。”然後,回頭,閉著眼睛道:“繼續進攻!”

城墻上,刀影閃過,那個瘦瘦小小的身影頓時頹萎了下去——

“不要!”梁紅玉淚流滿面,仰天呼喊。“我的兒!”接著,看著韓世忠,狠狠地說道:“我從未見過像你這麽狠毒的父親!”

城破。梁紅玉急忙爬上城墻,可是,怎麽也找不到那孩子瘦小的身體了。雙方士兵交戰,戰火紛飛,人來人往,那孩子的屍體早已被踏成了肉醬,屍骨無存。

韓世忠帶兵殺入皇宮,成功救出趙構。趙構當場緊緊握住韓世忠的手,雙手抖動,熱淚直流,說道:“多謝韓將軍救命之恩,朕沒齒難忘。另外,朕要加封韓夫人為護國夫人,可行領兵打仗之權。”

韓世同同樣跪下:“聖上言重了,臣不敢。”

梁紅玉則是心如死灰,一路上流著眼淚回到韓府的。韓世忠生怕梁紅玉想不開,在見過趙構之後,便急匆匆地趕了回來,陪同梁紅玉一起回屋。

屋內,已是物是人非。夫婦二人抱頭痛哭。

“父親,娘親——”門外,穿著女衣的彥直突然出現。

梁紅玉停住哭泣,呆呆地看著韓彥直,眼淚唰地流了下來,喜極而泣道:“你、你沒死啊?”半晌過後,心生疑竇:“那城樓上的是誰?”

韓彥直擦拭著鼻涕,哇地一聲哭了起來:“那是四季姐姐——”

梁紅玉剛剛停下的淚水又流了出來,她撲到韓世忠懷裏,拼命捶著韓世忠的胸脯,邊哭便說道:“都怪你,都怪你,是你害了她!是你!”

這一路走南闖北,天知道,四季對於她來說意味著什麽。如果沒有這個小天使,她定會忍不住這如黑夜般沈重的絕望。

作者有話要說: 寫著寫著,一不小心竟然把我最喜歡的小蘿莉給寫死了……難過……

☆、紅玉擂鼓戰金山(上)

建炎四年,春節剛過。

年前,金人一路向南,掠過長江沿岸,來到杭州。這一年,趙構匆匆離開杭州,前往越州,接著,在海上漂浮流浪了好幾個月,不敢上岸。金人像洗劫汴梁城那樣,將杭州洗劫一空,滿載金銀北上。

此時,韓世忠與梁紅玉正鎮守長江沿岸的秀州。探子前來報信:“金軍已經從杭州劫掠而歸,這裏江水平穩,金人應該會從秀州附近渡江。”收到消息之後,韓世忠不動聲色,依舊讓人在軍中張燈結彩,集會宴樂,做出若無其事的樣子,讓金人放松警惕。

這天夜晚,入夜之後,韓世忠指著秀州沿岸靠近京口一代的金山、焦山二地的地圖,對梁紅玉說道:“金人應該會從這邊渡江,咱們要派遣軍隊在這裏截胡。”

梁紅玉沈吟片刻:“幾成把握?”

“不到三成。”韓世忠嘆了口氣,終是把自己心中的憂慮說了出來。“咱們大宋的樓船雖然雄偉壯觀,但是靈活性小。觀賞可以,實戰性差。而且,咱們的炮火射程太近。”

二人正躊躇間,忽然有將士進門來報:“夫人,有人說有要事找你。”

梁紅玉擡頭,剛想詢問。就看見眼前站著一個形神俊朗的半大孩子,明眸皓齒,劍眉斜飛。

“這、這是……阿忱?”梁紅玉問道。一年不見,這孩子個子又長高了,現在都快要超過比他還大一歲的韓彥直了。

“是我。”錢忱雙手作揖,規規矩矩道。接著,一揮手,身後便出現了一批商隊推著好幾輛手推車。

“你、這是?”紅玉不解地問道。

錢忱害羞地笑了笑,臉頰上正好露出一個淺淺的小酒窩。而後,又走了回去,掀開那些手推車上面覆蓋的黑魆魆的遮布,敞手說道:“海上形勢也日益嚴峻,爹爹不想讓我再跟他一起出海了,上次就說了要我跟著你們歷練。這些,是爹爹給紅玉姐的贈禮。”

梁紅玉走上前去,這才發現,那手推車裏整整齊齊擺放的,竟是火.槍火炮。火藥雖然是中國的“四大發明之一”,但,自從丹師煉出火藥之後,朝廷和民間幾乎都用它來制造煙花,在武器方面並沒有太大進步。相反,火藥恰恰是在近百年之後,傳入西方以後,這才促進了熱.兵器時代的到來。

“這、這是?”梁紅玉興奮不已,沒想到在這個時空,恰巧在最需要的時候景臻竟然就把這些家夥送了過來。“好啊,好啊,這個禮物我收了,簡直太及時了。”說完,招了招手,讓錢忱進屋說話。

這天夜晚,秀洲城內燈火通明。然而,韓家軍卻趁著這夜色早已緊急出發,沿著運河,水陸兩岸齊頭並進。只一夜的時間,順流千裏。天明時分,韓家軍已經先於金人,搶先占領京口一帶的焦山、金山等地,並在江面上布滿了航船。一時間,長江江面上旌旗飛揚,號角長鳴。

中軍營帳之內,韓世忠對著地形圖苦苦思索,依舊沒有想出任何辦法。梁紅玉掀簾而入的時候,韓世忠正緊皺眉頭,看著地圖沈默不語。

外面,寒風嗖嗖,韓世忠似乎渾然不覺,頭上反而滲出細細密密的小汗珠。梁紅玉見狀,轉身走到一旁,取來一件披風,披在韓世忠肩頭。韓世忠擡頭,兩眼中布滿血絲。

梁紅玉也走到地圖面前,端凝片刻,隨後開口道:“金人八十萬大軍,我軍不到八萬,再加上將近一半都在吃空餉,實則人數應該是四萬人左右……”

“紅玉,我……”韓世忠打斷道。“我只是覺得朝廷的俸祿遠遠不夠……”

梁紅玉輕笑道:“你別著急啊,我又沒說你不該瞞報人數吃空餉。只是……朝廷給軍隊裏的這點俸祿實在是不夠,如果不這麽幹,這些將士們都得自己參加生產,去種田,做生意,這還哪有時間來進行操練啊——”

韓世忠長舒了一口氣:“對,紅玉,你繼續……”

“敵多我少,強行抵抗無異於以卵擊石。”梁紅玉停了好一會兒,繼續說道:“江海之上作戰,最重要的是要有方向,及時掌控局勢進行指揮。如果你放心的話,明日將中軍交給我,主要阻住金兀術大軍的前進;你負責左右軍,到時候金人逃向何方你就過去截殺。”

“還有,明天,我會安排人站在金山之上揮舞旗幟。你告訴全軍,旗幟向東,軍隊就向東殺去;旗幟向西,軍隊就向西殺去。”

“妙哉!”韓世忠拍手道,緊緊握住梁紅玉的雙手:“某不如夫人。”

梁紅玉抽出雙手,心中暗爽了一把。那是,好歹我也曾是新時代的新女性啊!

“明日讓誰去金山上指揮全軍?這人的責任至關重要,雖然能為我軍指明方向,他自己也會成為金賊的箭靶,非常危險。”韓世忠不放心,又追了一句:“你不會要過去吧?”

“放心,不是我,我心中已有人選。”梁紅玉看向韓世忠,堅定地說道。

翌日,天剛大亮,金人的軍隊就開始朝江面進逼。一大早,待韓世軍帶兩隊士兵離開,梁紅玉這才悄悄將自己身上的衣物給換了。頭戴稚尾八寶嵌金珠金鳳冠,身穿一領鎖子黃金甲,圍著盤龍紅綾綢,格外耀眼明麗。一切安排妥當之後,梁紅玉一手扛起韓家軍火紅色的大錦旗,旗子上面赫然寫著一個大大的“韓”字;一手扛起一面鳳陽大鼓。然後,騎上桃花馬,一路快馬加鞭,登上金山之上。

在金山之巔,鳥瞰整個長江,一切盡收眼底。江面上,已經是狼煙一片。火炮聲轟鳴作響,煙霧彌漫。景臻從海外購來的□□火炮果然了得,逼得那金人寸步難行。梁紅玉看得真切,金人八十萬大軍開始的時候呈一把鋒利箭頭的形狀,但是在遇見中軍之後,那箭頭迅速折斷,開始化作好幾塊。在隆隆炮火中,金軍頓時亂作一團,抱頭亂竄。

梁紅玉在幾對金軍當中,尋得他們帥旗的位置。那金兀術正打算往長江下游跑去,順流而下,江流水急,便於逃生。梁紅玉心中冷笑,頓時,一揮大旗,韓軍頓時從東部攔截,立馬形成包圍之勢。

江面上,灰蒙蒙的一片,不知道是霧還是火藥的灰塵,根本分不清哪裏是敵軍,哪裏是自己的軍隊。韓世忠心中焦急,走到船艙,擡頭看向金山方向;在那霧霭蒙蒙中,一襲紅衣赫然印入眼簾。

“是她!”韓世忠心神一慌。一時之間,氣血全都湧上心頭。氣急之下,竟然咳出了血。一旁,大將成閔趕忙扶住韓世忠,關切問道:“將軍,你怎麽了?兩軍大戰,你可不能出事啊?”

韓世忠顫巍巍地推開成閔,自己強打起精神站了起來,胸中的那口悶氣好不容易沈息了下去。又看了一眼那霧霭中的火紅色身影,聽著耳邊隆隆的鼓聲,韓世忠閉上眼睛,嘴中喃喃道:“不要慌,為今之計,只有盡快取得勝仗。紅玉,你一定不要出事。”

“開炮!”韓世忠對著上百艘韓家軍的戰船嘶吼道。

頓時,千帆競發,萬炮齊鳴。在那炮火的轟炸之下,金人的船只要麽開始側歪;要麽直接被轟入水中,死傷無數。

金人帥船之上,金兀術滿臉怒氣,對手下的將士發號施令道:“快,下□□不通,咱們往上游走!”

“四太子,上游也被堵住了。”那將士滿臉悲苦。

金兀術一甩衣袖,怒喝道:“難道就沒有其他辦法了嗎?現在形勢怎麽樣?”

“只剩下黃天蕩一個出口。但那個地方也是個布袋形狀的‘死胡同’……”

話音還沒落,耳邊就傳來其他將士的通報聲。

“報,四號船只,被擊落!”

“西路軍二十號,被擊落!”

……

轉瞬之間,已有近十艘船只被宋軍擊落。然而,這數量仿佛還在增加。當又一個士兵進來通報的時候,金兀術終是忍不住了,揪住其衣領道:“怎麽會又被擊落?打不過別人還跑不過嗎?甩掉宋軍戰艦就可以了,這麽簡單的事情還需要本太子教你們嗎?”

那士兵嚇得兩股顫顫,結結巴巴回道:“我、我們……逃了……分了好幾路……但是,那宋人的船隊……就、就像長了眼睛,我們……怎、怎麽也逃不掉……”

“可不就是長了眼睛嗎?四太子,你看那邊——”金兀術的貼身軍師哈迷蚩指向金山方向說道。

金兀術順著哈迷蚩指著的方向看去,在金山頂上,果然有一名紅衣女子時而揮舞大旗,指揮韓軍進攻方向;時而擂鼓助陣,鼓舞宋人士氣。看著遠方那紅衣女子,金兀術的眼睛發出蛇蠍般地光芒,咬牙切齒道:

“來人啊!給我射!讓她萬箭穿心!為我大金死去的將士報仇!”

山頂上,梁紅玉一直在註視著江面上的局勢。這一場戰役下來,從清早到傍晚,她已經在這山頂擂鼓揮旗一整天了。眼看著宋軍即將反敗為勝,金人士兵即將被趕往布袋裏,心裏不禁一陣喜悅。渾身的酸楚和疲乏頓時消散。

忽然間,金軍船上的箭齊嗖嗖地都向金山射來,箭的靶子正是這位在戰火上怒放的紅衣女子……眼見著箭鏃越來越近,在自己瞳孔中越來越大,越來越密集……梁紅玉露出一個無比艷麗的笑容,縱身一躍,跳到鳳陽戰鼓的後面。頓時,鼓面上插滿了箭頭……

饒是如此,梁紅玉依舊不停歇。依然站起身,揮舞著大旗,敲打著那打鼓。被箭射穿了的打鼓敲打起來鼓聲竟然更加悲壯,更加激動人心……

密密麻麻地又是一批箭鏃射了過來……這一次,梁紅玉沒能逃過,有三支長箭,分別插·入她的肩上、腹部和腿上。梁紅玉銀牙一咬,將肩上的肩頭連著血拔了出來,繼續揮舞不停,擊鼓進軍……直到——看到金軍全部被逼進設定的套子裏,梁紅玉這才松了一口氣,這個人如同一片薄紙,飄飄然倒下……

☆、紅玉擂鼓戰金山(中)

紅玉醒來的時候,時間已經是半個月之後了。眼前模模糊糊地一陣亮光照了過來,眼瞼微微動了一動。手邊,頓時一股溫熱傳來……

“紅玉,你醒了?”韓世忠急忙問道。

梁紅玉睜開眼睛,眼前忽然間人頭攢動。最前面站的是韓世忠,緊接著,身後是阿綾、櫻桃和幾個丫頭,幾個小孩子也圍在一旁。

“紅玉,你可知道你整整睡了一個月,嚇死我了——”韓世忠說道。

“一個月?”梁紅玉有點不敢相信。

“對,一個月零三天。”一陣清冷而又溫文如玉的聲音傳了過來。梁紅玉擡頭,眼前人穿著一襲白衣,依然是一副飄然出世的絕佳模樣。

“素、素水?”這個人太久沒有出現了,久的讓梁紅玉以為是上輩子的事。“你怎麽會在這裏?”

韓世忠突然大笑道:“這就是我一直跟你說的沅沅,我的妻弟,名喚白素水。小時候還是我把他帶大的呢。要不是他啊,你早就沒命了。”

素水。沅沅。白氏。

紅玉心中忽然有什麽念頭一逝即過。回頭,轉身問向韓世忠:“金人呢?我們勝了沒有?”

韓世忠走了過來,幫紅玉蓋緊了身上的被子,然後,撩過她耳邊的頭發,寵溺著說道:“放心吧,他們已經被困於黃天蕩一個月了。咱們可以說已經勝了。”

黃天蕩是長江上靠近金山的一片水域,這片水域其實是一個死胡同,呈口袋狀,只有一個出口。只要守住外面的出口,沒有糧食的供給,金人的軍隊便會困死於那裏。

韓世忠見梁紅玉已經醒了,便命人端過粥食,直等到紅玉吃完,這才離開紅玉帳內,繼續與其他將領討論軍情。

韓世忠掀簾而出,便大步離開了這裏……不一會兒,素水也跟了出去……梁紅玉警覺自己心中的那點疑惑越來越深了。

中軍帳內。待到各部將紛紛陸續離開之後,已是深夜。韓世忠擡頭,冷冷地看了一眼素水,不鹹不淡道:“你怎麽還不走?”

素水突然就跪了下去,眸子裏隱約有星辰閃爍。可即便是跪著,依舊是挺拔如山,依舊是那麽桀驁不屈。

“姐夫,我錯了——”

“哼,你當然錯了。其一,在徽州那年,我生擒方臘之時,你竟忍心把一個小姑娘交給敵人,讓我有愧故人;其二,你錯了,錯在你姐姐和我心心念念你多年,你卻從來都不回家看看,好歹還是我們把你養大的;其三,你姐姐送你去藥王谷學醫,其實本是想保你性命的,而你,妄為一代神醫,卻連自己親姐姐的病都不願治。我問你,當年冰沁病危,我去藥王谷找你的時候,你又在哪裏?”

素水臉色突然變得煞白。那一年,老谷主去世之後,那個午後,他隱隱約約透過瀑布飛濺的水滴,看到故人來。可是,幾乎本能地,他選擇了逃跑。就因為這一念之差,自己的姐姐因而兵發去世。

“我、我不敢見你……”素水低著頭,終是一言不發。

韓世忠轉過身去,繞著屋內走了一圈,許是由於心情煩躁,一不小心踢翻了帳中的木椅。於是,索性不再走了,直接坐下來,雙眼直視素水道:“如果你這次無法救回紅玉,你就別再來找我。”

“姐夫放心,紅玉……姑娘的傷,已經無大礙,只是傷好之前你們最好不要同房。”

韓世忠突然不自然地咳嗽了一聲,內心如萬馬奔騰:我說小沅沅啊,我好歹也是你姐夫吧,你能不能不要說得這麽直白啊?好像我有多麽如狼似虎似的。

然而,韓將軍畢竟是韓將軍,是兵臨城下而面不改色的韓將軍。他的臉上依舊呈現出一片平靜,而後,以眼神示意素水繼續說下去。

“但是,”素水話鋒一轉,“她身上的‘雪裏一支蒿’的毒應該是有幾年沒發作了,我剛剛查了一下,她身上的毒還在。所以,如果一旦再一次發作,結果就會是直接斃命。”

“什麽?”韓世忠一臉震驚地坐了回來。在凳子上呆坐了半晌,最終一把扶起素水,請求道:“你一定要救她,這是你欠她的,你明白嗎?”

素水看著韓世忠一臉焦急的形態,用舌頭舔了舔自己幹裂的嘴唇,最終也只是頹然說道:“我,我做不到啊——”然後,轉身跑出了中軍帳下。

是夜,月明星稀。軍營裏難得有這麽平靜的夜晚,所有人似乎都開始進入了夢鄉,就連草地上的蛐蛐也開始為將士們唱起了催眠曲。

而梁紅玉,偏偏就在這時候,在床上輾轉反側,怎麽也睡不著了。摸黑披上披風,起身,一個多月以來,自己的雙腳第一次真真切切感受到土地的質地。推開窗戶,正對著的正好是韓世忠的營帳。

一個白色的身影就在那帳外久久徘徊……

猶豫了大半天,經受了良久帳外嚴寒的考驗之後,素水終於下定了決心。從兜裏掏出了一個小瓶子,然後,將簾子掀開一道縫隙,把這瓶子裏的氣體全都倒進了營帳內。過了一會兒,素水探出腦袋來,看向身後四周,確定沒有人過來,自己也走近了屋裏。

梁紅玉在這邊看得真切,心裏疑惑,便躡手躡腳跟到了營帳外……

屋內。韓世忠白天殫精竭慮,累得厲害。再加上剛剛素水施加的迷魂香,此時正在酣然昏睡。素水走到韓世忠床頭,把被子往韓世忠的肩上掖了掖。繼而,坐在韓世忠的床頭,久久端詳著韓世忠,像是要把他的每一道皺紋都記在心裏。忽然間,素水發現韓世忠有一陣頭發發梢發白,便小心將這根頭發摘起,拔斷……

空氣中,開始回蕩著絮絮叨叨自言自語的說話聲。

“姐夫,你知道嗎?姐姐十四歲就嫁給了你,那年我才六歲。是你一直把我拉扯到大。是你,教會了我怎麽用劍;是你,摸著我的腦袋,告訴我‘沅沅,要做一個頂天立地的人’;是你,在姐姐要教訓我的時候總是把我藏在身後。那時我就想,長大以後我要成為一個姐夫這樣的蓋世英雄;”

“十五歲那年,梁將軍剿匪失敗,被朝廷滿門抄斬,你答應照顧好他的小女兒。我看著你帶著那個叫作紅玉的小丫頭,在清溪峒的油菜花地上跑來跑去;我看見你看她的眼神越來越溫柔;我還聽見你跟她說‘小尾巴,快過來’,我心裏就很憤怒……後來,你獨自一人走進清溪峒方臘藏身的洞穴,將其活捉。就在你進洞之後,我就看見方臘的黨羽在其他洞口偷偷溜出,我告訴他們‘那個丫頭是你最看重的人。’然後,他們就把她抓走了……”

“你出來之後要打死我,是姐姐攔住了你。然後,姐姐便把我送到藥王谷學醫。可是,在藥王谷的日日夜夜,我每時每刻都在想你。我學會了天底下最精妙的醫術,卻治不好自己的這種怪病。我一度無法接受,為了證明自己是個正常人,我甚至開始去逛窯子,找最漂亮最善解人意的姑娘。可是,就算找到她們,我也只是和她們說說話,彈彈琴,喝喝茶,什麽都做不了。”

“我愛上你了,愛上的自己的姐夫。可是,我不想對不起姐姐,所以,我躲著你們,我想一輩子都不見你們就好了。然而,我做不到。”

“我偷偷地看你。我看你去了鎮江和樂樓,我就跟去了。你前腳去找的姑娘,我後腳就過去了。我在她那裏喝著你剛剛喝過的茶,坐你剛剛做過的地方,看著你剛剛看過的姑娘……對了,那個姑娘竟然就是當年在清溪峒被賊人帶走的那個小丫頭。這世上所有的事兜兜轉轉就是一個圈。我記得她。沒想到,她沒有被那群賊人殺了,卻被賣到了青樓。只是,我很奇怪,她竟然對當年的事情一點印象也沒有。”

“我開始嫉妒所有可以和你光明正大在一起的人,包括姐姐。我當初答應去藥王谷,就是想學到一身本領為姐姐治病;可是,不知怎麽的,我心底裏又不甘心,我嫉妒她,嫉妒我的親姐姐,就這樣一天挨過一天……直到,徹底耽誤了給姐姐的治療。”

“姐夫,我忍不了了,我想你了,我過來看看你。我想把這所有的話都告訴你,可是,我不敢。我只能在你昏睡的時候才能說。我……”

那聲音竟然越來越小,細如蚊蠅。梁紅玉心中先是吃了一驚,最後竟是慢慢明了,這所有的一切,最終都漸漸明晰。一不小心拽住門簾,發出一聲輕微的響聲。

“誰?”素水頓時反映過來。人還未到,一支飛鏢早已費了過來。梁紅玉一轉身,勉強躲過要害,那飛鏢卻在她臉上劃過一道血印。頓時,有血絲滲了出來。

飛鏢剛過,素水已經翩然而至。梁紅玉還沒有反應過來,一把涼颼颼的匕首便駕到了她的脖子上。素水淩然說道:“你本來不用死,可是你知道了不該知道的東西……”說著,便開始隱隱用力,那匕首便更加深入地刺進皮膚當中。

血跡一滴滴滴在地上,素水忽然仰天大笑:“你看我是不是像個妖怪?是不是啊?”

梁紅玉脖子疼的厲害,想要掙紮,卻發現自己已經全身被縛,無計可施。眼見著素水血紅色大眼睛一步步逼近,心裏不禁哀嚎道:媽的,早知道是這樣被這家夥殺了,他還不如不來救我呢?

忽然間,面前一陣涼風襲來。床上那人突然躍身而起,以閃電般的速度出現在素水身後,伸手便奪過素水手中的匕首嗎,緊接著,反手便給了素水一巴掌。許是力道太猛,素水竟然一下子坐在了地上,動彈不得,臉上滿是絕望和蒼涼。

“瘋子!你——”韓世忠顫抖的手指向素水,憤恨地說道。

“我、我今天,就要為你姐姐除掉你這個白眼狼!你怎能一而錯再而錯……”說完,竟然真的舉起他平日在戰場上用的大刀。

眼看著那刀真的就要逼近素水那白白凈凈的臉上,梁紅玉大驚,翻身擋在素水面前道:“不要!”接著,一把抓起素水,說道:“你不是妖怪,你只是生錯了時候。快走!走得越遠越好,永遠不要回來!”

素水起身,看了一眼面帶殺氣的韓世忠,又看了一眼面容莫辨的梁紅玉,躍馬離開。

看著那白色身影的離開,梁紅玉嘆了一口氣,轉頭對韓世忠抱怨道:“都怪你,下次受傷了,看誰還來救咱們?”

☆、紅玉擂鼓戰金山(下)

黃天蕩中,四周水霧彌漫。金人的船只在這裏已經一連幾個月了。每天,只看到日出日落,潮來潮往,金兀術心中不禁慌了神。

這天,他派來一船金兵,駛到離宋軍還有一段距離的時候,朝韓世忠喊話:“韓將軍,此番如若能夠放我一馬,他日相見,某必定回報。”

韓世忠站在高高的樓船上,冷笑道:“四太子竟然也有今天啊!好啊,韓世忠可以放你,但是,我又一個條件——還我大宋河山,還回二聖!”

“你!”金兀術氣的雙手直顫。自從靖康之亂到現在,他雖是金國四太子,但一直帶著部隊南征北戰,所向披靡,這是第一次吃這麽大一個跟頭。好不容易低聲下氣向人求饒,竟被奚落至此,這讓他怎能不氣!

金兀術正要發作,身後的士兵忽然上前道:“王爺,王妃就要生了。”金兀術與其王妃感情甚篤,自以為征戰南朝就好如游覽觀光一般簡單,便一路征戰一路把妃子帶在軍中,還可以緩解其常年征戰心中的孤寂苦悶。

小船乘風破浪,劃破千層波浪,疾馳而反。然而,當金兀術掀簾而進的時候,卻只看見妻子橫屍床上的慘景,身上滿是血跡……

一旁的仆人跪在地上,不知所措。

“翎兒!”

一聲慘叫劃破天際,震得人耳膜都快碎了。金兀術已是滿臉淚水,踉踉蹌蹌地走到妻子的床邊,一把抓住妻子早已冰涼的手,小心摩挲著,並拿來紙巾讓人細細擦拭著……一邊擦著,一邊盯著自己妻子的眼睛,仿佛她並沒有死去,而是睡著了而已。

金兀術站起身來,俯在王妃的身上,蜻蜓點水般地貼了一下王妃的嘴唇。繼而,擦幹自己的眼淚,一揮手,叫來身後的士兵,道:“把這群人都砍了,給王妃和我那可憐的孩兒陪葬。不是讓你們去找神醫了嗎,要你們何用?”

“將軍,饒命!饒命啊!”下面跪著的一個大漢突然嚎啕起來,“我們喬裝出去,是要去鎮江找尋王神醫。可是剛剛上岸,就被韓夫人扣押住了,這才耽誤了王妃的生產。我是拼了命這才逃回來的……”

“那個韓夫人?”

“就是……就是宋將韓世忠的夫人,叫作梁紅玉的那個……”堂下,那漢子戰戰兢兢說道。

一個杯子突然就被打碎了。杯子刺耳的破碎聲似乎要震透人的耳膜。堂下跪著的仆人均是一驚。

金兀術仰天嘆道:“梁紅玉,我誓要將你五馬分屍,方能解我心中之恨!此仇不報,我誓不為人!”說完,朝自己妻子的床鋪方向跪了下來,將頭埋於地上。

入夜時分,士兵叩開金兀術的艙室。他正對著月亮愴然飲酒,自言自語道:“莫非……真的是天要亡我?”

哈迷蚩突然朗聲大笑道:“四太子為何傷春悲秋?咱們這是順應天意啊——”說著,往後一轉身,引進了兩個人。

進來的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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