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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回頭,岳飛還在一旁直挺挺地站著…… (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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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人是一男一女。男的乃是一位落魄書生的模樣,姓王。因為自負有才學,但又屢次應試不中,故而對這南宋朝廷有了怨言。如今,看見金兀術被圍於黃天蕩,認為這恰恰是自己大展才學的機會。那女子身材窈窕,面上化過妝,看不清楚模樣。

金兀術對這那王秀才說道:“你說你有計謀獻上?”

那秀才微微一笑,他那張瘦削的臉上便露出狡黠的目光。王秀才伸出手,在自己那破破爛爛的兜裏掏了好久,終於,掏出一個泛黃的地圖。然後,像寶貝一樣地攤在地上……

金兀術只看了一眼,便冷笑道:“不就是一張地圖嗎?我們行軍打仗還缺這個?”

沒想到那王秀才並不能惱火,而是繼續笑道:“四太子,您再細看看,這張地圖跟您的那張有什麽區別?”

金兀術滿腹狐疑,這才仔細看這地圖上面的一筆一劃。看了好久,指著其中一道印記說道:“這、這……”

王秀才將地圖拿到眾人面前,得意說道:“沒錯,我這地圖比你們的只多了這一道黑跡。然而,只這一道黑跡,足可以救你們。”頓了頓,又說道:“這道黑跡便是老灌河,因為年久失修,這條河道漸漸幹枯了,也就被棄了好多年。只有老鎮江人才知道它。”

金兀術仔細盯著那老灌河看了半晌,之間那老灌河果真是一頭連著黃天蕩,一頭連著長江北岸,正好可以錯過韓世忠苦守著的布袋口。頓時,眉開眼笑,仰天長拜:“翎兒,定是你和孩兒在天保佑我!保佑我們大金!”

說罷,身後的士兵已經擡來一箱黃金。王秀才看著那金燦燦的黃金,眼睛裏滿是笑意。又補充道:“除此之外,不才研究過大宋的樓船。雖然高大,卻不靈活。這樣的船只,最好的辦法便是火攻,咱們老祖宗在赤壁之戰中已經提及……”

金兀術心裏大悅,叫道:“再賞!”於是,又一箱黃金被擡到那王秀才的面前。那姓王的羸弱秀才轉過身去,對自己身邊的女子微微一作揖:“多謝姑娘帶不才來到這裏,簡直賞了我一個發財路。”

身後,那女子稍微咧開了嘴唇,並不說話。然後,轉身便走。

“你還要回去?”哈迷蚩問道。

那女子停住了正要離開的腳步,回頭說道:“還需要我幫你們獲取情報,不是嗎?”說完,再不做片刻停留,便匆匆離開。

是夜。梁紅玉轉戰反側,老是睡不安生。終於,還是忍不住做了起來。

眼前,是一望無涯黑漆漆的夜色。說不出的安靜和不安。

“怎麽了?”韓世忠半夢半醒中,打著哈欠問道。

梁紅玉皺著眉頭,像是在思索什麽,良久,還是無所得。然後,揉了揉太陽穴,搖晃著韓世忠的肩頭說道:“相公,我總覺得不太對勁兒。這麽多天了金人還沒什麽動靜,要不然咱們現在就打進去吧?”

韓世忠好不容易睜開了睡意惺忪的眼睛,依舊是一個哈欠連著一個哈欠。擡頭看了看窗外,漆黑一片,正是半夜三更時分。

韓世忠搖了搖頭,拍拍紅玉的腦袋,輕聲說道:“沒事兒,睡吧,咱們已經勝券在握。天亮了再說吧,現在半夜三更的把將士們叫出來也不是辦法啊。”說完,捂上被子,又睡著了。

天剛蒙蒙亮的時候,一陣火光從窗外襲來,緊接著,便是叫喊聲、火藥聲、殺聲。梁紅玉和韓世忠從床上躍起的時候,已經晚了。幾條主要的樓船全都著火了。

滿天的火箭像流星一般地,帶著長長的火舌,劃破蒼穹,照亮人的眸子,密密麻麻地設了過來。

在這漫天火光當中,梁紅玉身披鎧甲,手握繡蠻刀,一雙眼睛隱隱閃爍著殺氣。對成閔、解元二位大將說道:“朝廷樓船建造不易,你們帶兩隊人用火舌、擡水,總之,把火撲滅。剩下的人,跟著我和將軍,殺進黃天蕩!”

頓時,寫著大大的“韓”字的旗幟,逆風而行,破風而上。江面上又是火光四射,殺聲四起,這火光,映照著天空都成了一片通紅,兩岸的樹木也都一一顯現。

韓世忠梁紅玉立於船頭,率先進入黃天蕩。一進去,就把裏面的帥船牢牢包圍住。緊接著,梁紅玉帶著宋兵,跳入敵船。

說時遲那時快,一把斷箭突然射了過來。韓世忠眼疾手快,趕忙拉過梁紅玉,於是,斷箭過處,紅玉的幾縷頭發飄落……

搜索完所有的船只過後,依舊沒能找到金兀術本人。梁紅玉一臉怒色,叫道:“再找!”

成閔推門而入,嘆了口氣道:“夫人,不用再找了。我們剛剛發現一條水路,是才鑿通的。金兀術已經……順著這條水路上岸了。”

梁紅玉頹然坐在地上,緊抓著衣衫。韓世忠走了過來,用自己的手握住紅玉的手,安慰道:“都怪我!沒關系,我們還有機會……”

韓世忠帶著紅玉走了出去,船外,齊刷刷地跪著的是這次戰役的俘虜。劉寶指著其中一人說道:“蘇德生部將抓住了這位龍虎大王,他乃金兀術的女婿。”又指著另外一個頭顱說道:“霍武將軍斬殺的金賊番將何黑閔的首級。”此外,奪得船只兵器者,擒得番兵番卒者,不計其數。

黃天蕩大捷過後,難得悠閑,韓世忠、梁紅玉等人竟來到鎮江城中閑逛。此時,戰事剛過,城內的貨物貿易不是很繁榮,倒也有幾分煙火氣。走著走著,一行人便來到江口處的和樂樓。這教坊,原本本是梁紅玉和櫻桃所待的地方,也是梁紅玉印象中自己第一次見到韓世忠的地方。如今,因為朝代變遷、世事動蕩,這個樓,早已頹坯。院內,已是芳草萋萋。

推門而入,房屋上便是蛛網灰塵。梁紅玉信步走到二樓,那裏本是她以前的房間。站在房間內,推開二樓的窗戶,梁紅玉忽然回頭笑道:“當年,我就是在這裏見到元宵節的鐵樹銀花,見到宋朝的大好河山的。”

韓世忠笑道:“當初,我也是第一次見面被你砸暈之後從這窗戶裏逃出去的。”

剛說完,兩人便哈哈大笑起來,只笑道眼淚都流了出來。

梁紅玉忽然嘆了口氣道:“相公,如果我要你現在解甲歸田,跟我一起飽覽這河山秋色,你可願意?”

韓世忠楞道:“夫人何出此言?如今國家一片動蕩,我們怎可偷生呢?”

梁紅玉輕輕吹了一口氣,那窗欞上的灰塵便飄飛在天空中。紅玉看著那飄飄搖搖的灰塵,嘆息道:“是呀,如今家國未定,何談解甲歸田呢?”忽然間,猛地轉過頭來,說道:“可是,如果那人不願意你再幫他保家衛國,你還這麽堅持嗎?”

“那人?……我?”韓世忠一時語結。他知道,那人指的就是如今的天子趙構。可是,會有那麽一天嗎?

見韓世忠僵在原地,梁紅玉便不再逼問,只是含淚笑著說道:“當年,我瞧見蘇州靈巖山景色頗美。如果可以,倒希望能夠跟你一輩子生活在那裏。沒事兒的時候就種種菜,栽栽花,騎騎驢,喝喝酒,看看詩,日子都也清閑……”一邊說,一邊聲音漸小,細弱蚊蠅,基本聽不見了。

“紅玉姐,你在說什麽呢?”櫻桃忽然說道。

“我在說——”梁紅玉忽然用指甲狠狠地抓了一下自己的手指,頓時,畫出了一道血痕。

“我在說——你給我跪下!”梁紅玉的厲聲說道。

櫻桃嚇了一驚,一臉茫然。然而,還是嘭的一聲,跪在了地下。

“紅玉,你這是?”韓世忠不解道。

“我問你,你可知罪?”梁紅玉冷冷地問道。

“櫻桃……櫻桃,不知何罪之有?”

梁紅玉冷笑一聲,用手扶著自己的胸腔道:“哼,你不知道何罪之有!那我來說,給金人通風報信,帶王秀才過去解金人之急的是不是你?”

櫻桃頓時面如土色,淚水噴湧而出:“我……我對不起你,小姐!是他們逼我的!”

“他們?”

“是的,是他們!我的母親就是這和樂樓的王九媽,母親,她是宋人,可是她為了所謂的愛情,不惜拋棄自己的國家和民族;父親是金人哈迷蚩。我從小就被他們送過來監視宋人的一舉一動。我……我是在靖康恥發生之前才知道的。”

一陣涼意從心底湧起。這位她視作親妹妹的丫頭,竟然就這樣背叛了自己!所以,這也解釋了當年櫻桃靈通剔透,卻被愛財如命的王九媽用作教坊的丫頭而不用去接客。畢竟,也是自己的女兒。那麽,當年王九媽給自己灌“雪裏一支蒿”大概也是為了控制自己,為其收集情報,只是,還沒到時候就被自己睚眥必報結果了她的性命。

“所以……”梁紅玉一字一句道,“靖康元年,汴梁外城第一次被攻陷時,我與李綱大人拼死奮戰。本來已經落入敵口,醒來時大家都說是你孑然一身前去金營救得我。後來,此時便不了了之,如今看來,大概也是你用了自己的身份,這才能讓咱倆毫發無損吧。”

“我……”櫻桃語結。

梁紅玉嘆了口氣:“傻丫頭,八年了啊。為了救我,你暴露的太早了,我只是不想追究罷了。你……”

櫻桃忽然站了起來,直視梁紅玉說道:“我知道這有多傻,可是,我不能眼睜睜地看著你死去……當年,也算是報了這麽多年你對我的恩情了。從此,咱們兩不相欠。”

梁紅玉倒吸了一口氣。韓世忠趕忙伸出一只手,扶住了梁紅玉的腰肢。而後,對櫻桃說道:“你走吧。我們韓家軍裏,不留奸細。天下之大,咱們再不相見!不殺你,也算是紅玉對你最後的情分了。”

櫻桃回頭,看了一眼梁紅玉,終於,提著青綠色的裙子,拼命地往前跑去……

忽然間,“嗖——”的一聲,一只長箭破風而來,正插·進櫻桃心臟的正中央,穿心而過……

櫻桃回頭,正看見梁紅玉手舉著弓箭,目光正直直地看著自己,不知道是心疼還是迷失。

一抹嫣紅的鮮血從櫻桃的嘴角流出,最後的回眸間,她給身後那位持著弓箭的紅衣女子留下了嫣然一笑……

“我是個沒有家的孩子。”

“我想過辜負所有的人,從未想過要辜負你。”

“這樣……也好……解脫了……”

“紅玉姐,對不起。”

………………

一直等到櫻桃倒在地上,沒了動靜,梁紅玉這才放下手中的弓箭,頹然倒在身後滿是灰塵的椅子上。心裏,如同一把刀,在絞動,在泣血。

“為什麽?為什麽?我知道你舍不得殺她!”韓世忠問道。

“因為——她知道的太多了,我不能拿百萬將士,拿大宋國祚,拿黎民百姓去打賭!”紅玉撕心裂肺地吼出這句話。眼眶裏,淚珠已經如同雨點一般,簌簌落下。

門吱呀一聲,忽然開了。

阿忱一身白衣,身穿白綾,滿臉淚水,對著梁紅玉抽噎道:“父親在海上碰到東瀛海盜,失事了,葬身大海,屍骨全無——”

“什麽?”梁紅玉叫道。繼而,一口鮮血噴出,眼眶也有冰冷的液體緩緩流出。緊接著,便是天昏地暗,椎心泣血的疼痛感從四面八方襲來。

“是‘雪裏一支蒿’……‘雪裏一支蒿’又發作了!”

☆、縱死猶聞俠骨香

窗外,幾只黃鶯鳥正在嘰嘰喳喳地叫嚷著……陽光在窗戶的縫隙裏找了進來,空氣中彌漫著的是三月青草的芳香氣息。

“醒了。”一個波瀾不驚的聲音傳來。

紅玉睜開眼,一位俏麗而又熟悉的黃衫女子就站在自己的眼前。面前,那女子的面容可不就是自己嗎?

素水走的時候曾說過,要是“雪裏一支蒿”再次發作,便是自己魂歸的時刻。這、應該就是傳說中的靈魂出竅吧?

紅玉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撫摸著眼前的自己,撫摸著這個即將離開的軀體。

突然間,那位黃衫“女子”竟然打開了她的手:“哎呦,一醒來就開始對我亂摸!這麽流氓,早知道就不要拼死去北地為你找崖前草了。”所謂的“崖前草”,便是可以治療“雪裏一支蒿”的解藥。

紅玉愕然。半晌,這才明白過來,眼前的“自己”是月魄啊!只是——她沒有想到,八年不見,當初那個高冷性子的黃衫姑娘,如今對著自己竟能如此俏皮地談笑風生。

“多虧這位姑娘的救助。紅玉,你有救了。”韓世忠笑著說道。

梁紅玉剛想說話,耳邊卻傳來月魄冷淡的聲音:“你高興的太早了,如今淮安城已被金兵團團圍住,只怕是給你解了毒也無濟於事。”

與月魄一起出去的時候,眼前的景象還是讓紅玉大吃一驚。淮安城內,百姓面黃肌瘦,匍匐在地面。就連小孩子也失去了往日的生機,蜷在角落裏,一動不動。

紅玉不解地問道:“這是為什麽?”

月魄掃視了一眼,冷冷地回答道:“餓。不動就會減少腹內食物的消耗。”

那墻角的小孩擡起頭,用碩大漆黑的眸子看了一眼梁紅玉,接著,又迅速埋下了頭,閉上眼睛,不再說話。

淮安城的城墻,已經有若幹處頹坯壞掉。城墻的階梯上,已經長出了青蔥墨綠的青苔。踩上去,有點滑滑的。

月魄看在眼中,默默伸出一只手來,讓紅玉攙扶著,畢竟,她剛剛大病痊愈,身體還十分虛弱……

邁上城樓,城墻外面,密密麻麻地全都是金兵。他們舉著大大的帶有“金”字的旗幟,整整齊齊一遍又一遍地吼叫道:“活捉梁紅玉!踏平淮安城!活捉梁紅玉!踏平淮安城!……”

月魄突然撲哧一聲笑了:“你看,金人覺得你比韓將軍還可恨呢?”

紅玉拽了一把城樓上的垂柳,在微風的吹拂下,那細嫩的柳枝輕輕掃著她的額頭。就在這柳色下,紅玉回頭,嫣然一笑:“那——我梁紅玉就榮幸之至了。”說罷,從月魄手中奪過戰袍,屹立在城樓上,鮮衣怒馬,傲世蒼穹,奮臂叫道:“大宋的勇士們,我們誓與淮安城共存亡!”

“共存亡!共存亡!共存亡!……”頓時,城上、城下,呼叫聲連成一片。

一天下去,月魄見梁紅玉身體已經很難支撐下去,便攙扶著她回來。還未進屋,就聽見有士兵向韓世忠報道:“全城……糧食全沒了!”

梁紅玉兀自嘆了口氣。戰場上,果然是天道好輪回!前者,剛剛把金兀術困在黃天蕩;後腿,就被人困在淮安城內。

就在這時,門忽然開了。

一位胡子拉碴的瘦削的老人家顫巍巍地走了過來,手上還捧著一個袋子。月魄趕忙迎了過去:“老人家,您這是做什麽?”

那位老人推開了月魄,依舊緊緊握住手中的袋子,一字一句說道:“這是糧食。只要我們還有一口糧,就不能讓將士們挨餓!”

梁紅玉看了一眼老人家面黃肌瘦的模樣,不禁鼻子一酸,接連搖頭道:“不行,這些糧食你們先留著,我們不能這樣……”

老人家執意不肯,梁紅玉執意不收。雙方正僵持中,那老者突然靈機一動道:“如果夫人不嫌棄,我倒是知道一個地方可以找到吃的。”

“哪裏?”紅玉的眼睛頓時閃出亮光。

韓世忠坐鎮軍中,梁紅玉和月魄二人尾隨著老者,沿著彎彎曲曲的小路走了好遠。終於,在天黑的時候,來到一片青綠色的山谷裏。

微風吹過,山谷裏頓時湧現出一陣翠綠色的波浪。無邊無際,浩瀚無涯。

“這就是柴蒲蕩,我們可以去去裏面挖蒲草根吃。”老者指著眼前那一片碧波,顫巍巍地說道。

紅玉見狀,立馬跟隨老人家走進蕩中。蕩裏,尚有一些輕輕淺淺的積水。紅玉與月魄彎腰,一根又一根,采摘蒲草根。每采完一根,便把它扔進身後的背簍裏。不一會兒,手上,衣服上,臉上,袖子上,渾身上下,全都是泥巴。這兩位姑娘,也成了泥巴人了,只剩下兩只眼睛,還在那裏眨呀眨眨呀眨的。紅玉和月魄看了,相視一笑。

直到月上正空,兩個人才背著厚厚兩簍子的蒲草根。軍隊裏的大廚拿了過去,大家一起動手,熬成蒲草湯;或是加上僅剩的一點面,做成蒲草團子。這一頓,大家吃的特別歡暢。

桌上。副將成閔帶著手下的幾位將士,向梁紅玉舉杯慶道:“夫人,這頓飯是我從小到大,吃過最好吃的一頓。這菜肴、這米飯,叫什麽名字?”

梁紅玉看了一眼旁邊站著的老人家,然後,又回過頭去,淺笑著回答道:“這菜名啊,就叫抗金菜;這糧食啊,名喚牙根糧。”

那老者聽到這話,眼中頓時噙滿淚水,順著他那飽經滄桑的老臉,沿著臉上的縱橫溝壑,像決堤了的河水,突然間就湧了下來。

這一年,除了淮安城,整個南宋,甚至連金國,都在鬧糧荒。金兀術見包圍數月,淮安城依然堅守,自己的軍隊卻受了不少損失。三個月之後,金兀術退兵,轉戰西部。

眼見著金人的大兵退走,梁紅玉這才緩了口氣。淮安城軍民普天歡慶。

韓世忠拿著朝廷的旨令,興高采烈地對梁紅玉說道:“聖上說要派人前來慰問咱們!”

紅玉看了一眼韓世忠,並沒作聲。推開窗,看向自己拼死護下淮安城的一片錦繡,回首,對韓世忠說道:“如果有一天,你發現自己的堅持沒意義了,就走吧——”

不知道怎麽回事兒,歷史車輪的軌跡總令她不安。這一段時間,她經常夢見秦檜拿著宋高宗的聖旨,將她身邊人的頭顱,一個個割下……

三天後,入夜時分。一向肅穆的軍營中突然間熱鬧了起來。

“岳元帥!”

聽到聲音,梁紅玉心中一驚,趕忙出門,卻發現岳飛已經站在門口。他的身側,分別是韓彥直和錢忱。兩個孩子,一見到岳飛來到,就簇擁了過去,傍著岳飛,吵著要見岳雲、岳雷。

岳飛嘆了口氣,敲著兩個半大不小的男孩子的腦袋道:“他們倆練功去了,哪像你們,都這麽大了,天天還想著玩!”

阿忱立馬嘟著嘴,跑到梁紅玉的身邊,親昵地叫道:“娘親,我們被罵了。”

梁紅玉嘆了口氣,對岳飛說道:“二弟,你怎麽能罵我的兒子呢?”

岳飛尚未回答。門外,韓世忠人還未到聲音已經傳來“這兩孩子啊,都是她這個做娘的,全寵壞了!”

彥直和阿忱見到韓世忠進來,再也不敢放肆,連忙跑了出去。

岳飛驚愕地問道:“這、這是?”

紅玉垂頭低眸,嘆了口氣道:“景臻他出事了。阿忱這個孩子,被我和韓將軍收養了。韓將軍按著韓家的家譜,將其取名為韓彥樸,現在是彥直的弟弟……”

“所以,嫂子現在是有兩個兒子了?”岳飛將身形一閃,一位身穿深藍色麻布衣服的爽快姑娘便出現在梁紅玉的眼前。

“這是?”梁紅玉問道。

岳飛低頭輕輕笑了一笑,臉上泛起細細的紅暈。我在南方清除楊幺餘黨的時候,一不小心中計墜入洞庭湖中。是這位姑娘救了我!

那位穿著藍色麻布衣服的姑娘,聽見岳飛這麽一說,頓時笑了。她的臉色呈現出那種健康的黝黑色,一笑,便露出一排大白牙。眉眼間,竟然有著當年紅玉青澀時的模樣。

“孝娥,你先出去休息一下。”

那位叫孝娥的姑娘點了點頭,轉身就往回走。走了兩步,忽然回過頭來,對梁紅玉笑道:“我叫李孝娥,洞庭漁女。聽岳將軍說,咱倆同歲。”說完,眼角還蕩漾著笑意,扭頭便走。

屋外,月魄一襲黃衫靜立院中。看見李孝娥走來,上前拉住她的手,說道:“來,夫人請跟我走。”

“是個大膽的好姑娘!”紅玉由衷讚嘆道。

“她跟你一樣,比我長兩歲。”岳飛忽然看向梁紅玉的眼睛,定定地說道。

紅玉正準備倒茶,聽岳飛這麽一說,雙手一抖,茶水一不小心倒在了自己的手上……

“沒想到,聖上說的要慰問咱們的竟然是你!”梁紅玉喜不自勝地看了一眼岳飛,同時又白了一眼韓世忠。

飯桌上,觥籌交錯中。

岳飛忽然站起身來,舉杯道:“淮安城內,糧草全無,你們是如何應對困難的?”

梁紅玉笑道:“我們是吃抗金菜、牙根糧堅持下來的。”

“什麽是抗金菜?牙根糧?”岳飛不解道。

梁紅玉端來一盤,擺在岳飛和韓世忠的面前,示意他們來嘗試。接著,抿嘴說道:“抗金菜嘛,就是從蒲草根部摘出來的蒲兒菜,是我們用來抗金的!牙根糧就是淮安城鄉親們從牙根裏省出來的一點兒糧食。”

岳飛夾起一坨綠油油的不明物體,塞進嘴裏,連連叫道:“好吃好吃!”眼角邊,已經隱約有星星點點的淚珠在閃動。

“這個女人……”

晚飯之後,幾位女眷聚在一起。臨走的時候,梁紅玉忽然緊跟上李氏,把一個明黃色的香囊送到李氏手上,對她說道:“煩請夫人將這個交給岳將軍。”

李氏看了一眼梁紅玉,接著,頗為乖巧地點頭接下。

看著李氏出去的身影,梁紅玉這才頹然坐下,仰天,目光直直地看向遠方,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你不該這樣做!你這叫洩露了天機,你會遭天譴的……”月魄忽然走上來,冷冷地說道。

“我不管。”紅玉轉過身去,捂住自己的耳朵,心中滿是糾結。“不知道為什麽,我最近總是覺得心中不安。我怕,再不說,就永遠沒機會說了。”

“可是——你說了也沒用。你曾經給了韓世忠三個錦囊,可曾有一次真正改變過歷史的進程?”

“要不,咱們打個賭吧……”

恍惚間,月魄的聲音飄飄然然,回蕩在這天地間。那聲音明明是從月魄的口中說出的,又好像是冥冥之中的命運之神在跟她說話。

“你是誰?你是月魄?……不,不是?”

軍營的另一旁。李氏將錦囊交給岳飛,錦囊的裏面,是一面明黃色的帛紙,上面繡的是他在靖康之後做的《滿江紅》。岳飛不解,將錦囊拿到燈光下,那首詞的後面,竟然有一排密密麻麻的針孔。岳飛用手指將那些針孔相連,越連竟然越發膽顫心驚。額上的冷汗竟然如瀑般滲出。

岳飛合上布帛,剛打算去找梁紅玉詢問。仿佛一剎那的時間,天地間突然揚起一片喊殺聲……

無數的金兵,突然從天而降,發誓要把這些阻礙政府南宋的將領一鍋端了。頓時,小小的軍營被圍的水洩不通。

岳飛急忙趕到韓世忠的帳內,片刻之間,這兩位頂尖的軍事家便擬出了一條計策:由岳家軍的副將張憲和韓家軍的副將成閔帶著全城百姓撤離;由梁紅玉等人帶著家人撤離;韓世忠與岳飛將去與金兀術進行正面交鋒。

紅玉走的時候,韓世忠正一臉凝重。梁紅玉伸出手來,摸著韓世忠的臉頰,突然孩子般地純真地笑著:“你呀,幹嘛這麽嚴肅?笑一個給我看看……”

韓世忠擡頭,硬生生擠出一個笑臉。只是——那笑,比哭還難看。

“紅玉,如果我死了,你一定要把幾個孩子拉扯大;告訴他們,他的父親母親都是英雄。”

在漫天烽火中,梁紅玉燦然一笑,含著淚花,像夜空中閃爍的群星。

“好,我答應你。如果你沒死,咱們就回靈巖山放羊好嗎?”

“好!”

………………

梁紅玉翻身躍到馬上,幾個孩子都嚇壞了。紅玉和月魄一前一後,在人海中拼命穿梭,在刀山火海中硬是闖出一條生路,連夜奔波三十裏。

山也悄悄,夜也悄悄。月亮,靜悄悄地掛在樹梢上。空氣中,只回想著踩到芳草和樹葉的聲音。

這安靜,這過分的安靜,讓人心中一陣慌亂。

終於,梁紅玉勒馬,叮囑身邊的人道:“你們一直往南走,千萬不要回頭。”說完,頭也不回地,騎上桃花馬就往回跑去。

上天佑我!保佑我……一切,都還來得及!

馬蹄聲漸起,火光一點點漸漸明了。紅玉立於高山之上,對淮安城外的局勢一目了然。金兀術的大兵將韓、岳二人團團圍住,不留一絲縫隙。

他們……是宋朝的中興四將!是他們……抵住了百萬金兵南來的步伐!

“夫人,我們來助你!”

梁紅玉回頭,身後,是“月”字輩姑娘,那幾個丫頭,還有月魄。

“你們怎麽都來了?!!孩子們……怎麽辦?”紅玉著急,話都說不順暢了。

月魄笑道:“放心,我讓阿綾留了下來。那丫頭還在一直抱怨咱們不帶她呢。”

梁紅玉不再說話,將一面旗幟扔給月魄,另一面豎在自己的背上。一咬牙,狠狠地踹了一腳馬的肚子,舉起身後的大旗,橫跨山崗,疾馳而去……

戰場上,哈迷蚩走了過來,指著不遠方對金兀術說道:“四太子,你看那邊……”

山崗上,林木聳動,一定有無數騎兵正在行走。在那茂密的樹林中,歪歪斜斜地有兩面大旗,一面寫著“韓”字,一面寫著“岳”字。金兀術認得,這是帥旗,大帥在哪裏,這旗就會在那裏。看來此次,由於偷襲突然,這二位驍將在逃跑時竟然連放下旗這樣重要的事情都忘了。

“哼,想在這裏設圈套困住我軍。南人太狡猾了。”

“鳴金,收兵!朝那邊進發!”

身後,頓時萬千士兵急轉而來。梁紅玉回首,背住重重的帥旗,拼命縱馬狂奔。身後的敵軍,卻是越來越近了。

梁紅玉身上的那一襲紅衣,在夜色中顯得格外刺眼。奔了不到半裏地,金人已經趕到。

“是梁紅玉!”金兀術喊道。“來人,放箭!”

頓時,密密麻麻的箭雨從天而降。梁紅玉疾馳向前,然而,背後依舊中了好幾箭……鮮血汩汩,從各個箭孔裏面溢出。

紅玉早已是筋疲力竭,背後的帥旗已經掉落。突然間,一個金兵舉起大刀,砍了過來。桃花的後馬蹄生生砍斷了半截,在天空中劃出一個弧度。桃花馬突然撲在地上,血液也隨之噴湧而出……

梁紅玉一個趔趄,直接從馬背上栽了下來。尚未起身,一根長·槍挑來,往下一劃,刺透了紅玉的腹部。

一陣火辣辣的疼痛從腹部傳來。紅玉低頭,肚裏已經被長·槍劃破一道巨大的口子,裏面蠕動的腸子都露了出來。

紅玉強忍住疼痛,硬生生地把自己身上的披風扯成布條,把擺落出來的腸子又塞了回去,用那布條緊緊系住。然後,掏出繡蠻刀,繼續戰鬥。

紅玉回頭,對著身後同是鮮血淋漓的姑娘們叫道:“八卦陣!”

話音剛落,身邊僅剩的幾個姑娘迅速聚集過來,圍成一個圓圈,呈八卦狀,紅玉和月魄分別是這八卦中心的兩點。而後,踩著四周姑娘們的臂膀,往上一躍,雙劍合璧,雙人合一,用盡全身最後一點力氣,齊刷刷地射向金兀術……

哈迷蚩見狀,趕忙把金兀術撲了下去……頓時,哈迷蚩胸腔和脖頸處各受一劍。金兀術提著雙槍而來,往上狠狠一刺,頭頂上,那一紅一黃兩位姑娘便雙雙墜落在地上。

紅玉與月魄,手牽著手,回頭一笑,所有的話,盡在不言中。

金人手提大刀而來,將這兩具屍體的頭顱全都割掉,大卸八塊,胳膊和腿,散落一地。風過,桃花香混這點血腥味,彌漫在這山間,這河畔,這月明星稀下。

死生契闊,與子成說。

那位姑娘的鮮血,濺到了山邊的野桃花上,漫天烽火下,桃花灼灼開放。

“來生,靈巖山下。夫君,再見。”

☆、【番外】古今多少事

【韓世忠】

紹興十一年,四月。

宋高宗趙構果然走上了求和的道路。以秦檜為首的祝賀派首先將矛頭指向韓世忠,秦檜暗地裏叫來張俊、岳飛兩將軍,對他們說道:“皇帝讓我們來視察背嵬軍,這正是瓜分韓世忠兵力的好時機啊!”

岳飛聽到此事,連夜跑到韓世忠府上,將此消息告知韓世忠。只是沒想到,他的這一舉動立即讓秦檜把下一個目標轉到岳飛身上。

韓世忠心中大慟,忽然想起妻子梁氏生前曾留給自己的錦囊,就著燈光,拆開錦囊,上面用簪花小楷寫著密密麻麻的字:“向皇帝哭訴;放棄兵權。”

韓世忠合上這錦囊,突然間就明白了當初為什麽梁紅玉一再勸說自己解甲歸田。手中握著錦囊,已是物是人非。

來到宣政殿上的時候,趙構正坐在龍床上閉目養神。韓世忠“撲通”一聲跪於堂下,叩首道:“臣韓世忠願意移交兵權,回家頤養天年,但求聖上免臣一死。”

趙構突然從床上驚坐起:“朕何曾說過要殺你?”

韓世忠嘆氣道:“聖上未曾說過要殺臣,但讓秦檜這廝來視察韓家軍、背嵬軍,離殺臣不遠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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