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一回頭,岳飛還在一旁直挺挺地站著…… (3)

關燈
日,他臥於家後面的這汪泉水旁邊,忽有所思,回到家裏,焚稿奮發,終成大家……死後,與老夫人程氏在此相依。”

轉過清泉,向另一邊看去,竟然是一片松海。松林寂寂,靜然無語。

“這是學士為妻子王弗種植的三千棵短松。”

紅玉的淚水突然就落了下來。當年,王弗病逝,蘇軾怕她孤單,在此地種植三千松柏,常伴左右。因而,也就有了那首詞:

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千裏孤墳,無處話淒涼。縱使相逢應不識,塵滿面,鬢微霜。

夜來幽夢忽還鄉,小軒窗,正梳妝。相顧無言,惟有淚千行。料得年年腸斷處,明月夜,短松岡。

“明月夜,短松岡。”男神,當年你種上的那些松樹,已經不短了。紅玉突然有些羨慕王弗了。如果自己死後,又會有人這樣植樹相陪嗎?

那和尚見紅玉一時失神,也不打斷,過了一會兒,才啟唇說道:“二位施主,除卻生死無大事,還望憐取眼前人。”說完,遞給紅玉一個物件,說道:“你要的東西,蘇學士和王弗的結發編成的同心結。”梁紅玉這才發覺,原來韓世忠一直跟在自己身後。而這和尚,竟然猜到了自己的來意!

夫妻成親,有結發一說。不知為何,這發結竟然在廣福禪院。

“為何要給我這個?”紅玉問道。

那和尚沒有直接回答這個問題,而是說道:“還一段塵緣。你若是見到我的生身父母,告訴他們不必找,我還活的很好。”

“你父母是誰?”紅玉問道。

“南梟北狐。”和尚已經漸行漸遠,聲音也快聽不見了。

“你是誰?”

“寂然。”

韓世忠突然一躍而來,問道:“閣下可是楊家後人?”

寂然和尚身形一頓,沒說話,消失在茫茫夜色當中。楊家將,天波府,恍如舊夢。

作者有話要說: 潁川在今天河南,蘇軾葬地在嵩山之南,蘇轍在那地方買房置地,後來整個家庭就搬到了那裏,順帶提一下蘇家的後代,蘇雪林奶奶。

☆、身無彩鳳雙/飛翼

昨夜星辰昨夜風,畫樓西畔桂堂東。身無彩鳳雙/飛翼,心有靈犀一點通。

隔座送鉤春酒暖,分槽射覆蠟燈紅。嗟餘聽鼓應官去,走馬蘭臺類轉蓬。

聞道閶門萼綠華,昔年相望抵天涯。豈知一夜秦樓客,偷看吳王苑內花。

—— 唐李商隱 《無題》

…………………………………………………………

回到東京。韓世忠果然說到做到,真的舉辦了成親婚禮。

在新春佳節即將到來的時候,韓府一派燈紅柳綠,好不喜慶。

梁紅玉暗嘆了一聲,兜兜轉轉,最終還是回到了這裏。

外面的鞭炮聲已經響起了好幾陣,人聲鼎沸。此時,紅玉正穿著大紅色的嫁衣,鳳披霞帔,紅色的面紗遮住了她的面龐,頭頂上,發髻挽起,滿是珠光寶氣。

“小姐,該出去了。”櫻桃在身邊,數不清楚第多少次來催了。

紅玉擡頭,眼光有點茫然。上一次,是為了贖身,不得已而為之;這一次,難道、真的就這樣把自己嫁了嗎?一想到自己在現代社會還沒有談過戀愛,紅玉心中就是一陣遺憾。

外面,吵鬧聲突然間加大。紅玉心中一驚,抓住櫻桃的手,顫巍巍地說道:“要不,這親我不成了,太麻煩了。”

櫻桃:“小姐,你這已經夠精簡了。你父母都不在,又沒有家,所以,不用請媒婆,不用回聘禮,不用‘繳擔紅’,也不用‘回魚筋’,你就知足吧。”

聽到這兒,紅玉不禁吞了口口水,沒想到,傳統婚禮竟然這麽覆雜。

鞭炮聲再起。不能再等了,再等就要錯過吉時。櫻桃趕緊扶著紅玉,走出西院。前面,有陰陽人手中捧鬥,鬥裏放著谷豆、錢果、草節等物。那陰陽人嘴裏念念有詞,一邊給新人禱告祝福,一邊向門口撒著鬥中之物。門邊,圍了一群小孩子,紛紛彎下腰,趕忙拾取。

“撒谷豆,壓兇煞。”那陰陽人撒完鬥中之物,喊了這麽一句,就閃開了。

出西院,紅玉這才發現自己腳下踩著青色布條。成親的時候,腳踩到地面上會被認為是不吉利,要麽由新郎前來背新娘,要麽鋪上毯子,總之,不能沾地。這時,一人捧著銅鏡,倒著行走。在一片紅光當中,那銅鏡的光亮若隱若現。跟著那銅鏡,紅玉雙腳跨過馬鞍,跨過草秤,跨過門檻,走進了屋裏。

屋內,韓世忠笑著迎上來,手持一根綵緞,挽成同心結狀,把另一端遞給梁紅玉。梁紅玉順從地接下了。這輩子,第一次嫁人,完全處於緊張無措狀態。

紅玉瞥了一眼身邊的韓世忠,心裏暗嘆道:哪像某人,經驗豐富,簡直輕松自在。

堂前,端端正正地坐著韓慶老太爺和韓老夫人。回來之後,紅玉還不曾來得及前去拜訪。

“一拜天地。”堂中忽然有人喊起。

韓世忠拉了拉綵緞,紅玉立即會意,跟著韓世忠跪下,對著香桌跪拜。

“二拜高堂。”

兩位新人轉過頭去,對著高坐堂前的老太爺老夫人鄭重叩首。

“夫妻對拜。”

二人再度轉身,此時,兩人相對。梁紅玉還沒來得及想些什麽,一陣狂風忽然掃門而入,紅色的紗巾頓時被風掀起,露出裏面那人不知所措的面容。韓世忠眼疾手快,立即又把紅蓋頭趕緊按上紅玉的頭上。

饒是這樣,堂下的人依然看見了這一幕,有議論聲入耳“禮未畢蓋頭起,大兇之象啊。”紅玉手中一抖。

韓世忠的手,透過綵緞,緊緊握住紅玉的手,這才勉強完成最後一拜。

“禮畢。”

終於結束了。紅玉被人送到臥室,靜坐床上。

韓世忠則繼續留在外面,忙於應酬。宮人高英達前來宣旨:“賜蜀繡百尺,明珠十顆,流香酒百壇。”李綱前來,笑道:“韓將軍,當初還是微臣說要成人之美,你還推脫。如今,自己倒是主動把親事給辦了。”

韓世忠搖頭:“李大人不知,我是覬覦聖上這流香酒很久了……不得已才用這種方式……”

李綱甩甩衣袖,滿臉嫌棄:“唉,你啊——”

臥室內。紅燭搖搖晃晃,火光忽明忽暗。有一剎那,紅玉眼前一模糊,覺得天地間都是一派殷紅。紅衣、紅袍、紅燭、紅紗帳,就連窗戶上糊著的紙鴛鴦都是紅色的。

燭光突然往旁邊一偏,離紅燭比較近的那個紙鴛鴦頓時被燭火燃著,只一眨眼功夫,就化成了灰燼……

紅玉眼皮一跳:所謂鴛鴦,也是這麽禁不起考驗。只不過,這“考”是真的“烤”。耳邊,又回想起了入定行禮時,那句“禮未畢而蓋頭起,大兇之象啊。”

手中,不自覺地就握緊了什麽。低頭,平滑的大紅色床墊竟然被自己生生抓出褶皺來。

紅玉有些累了。起身,對著銅鏡,準備卸下發簪、雲鬢。突然間,那一夜那副七竅流血的臉再次出現在鏡中,一個失神,手上的發簪就掉落在地上。

梁紅玉這才反應過來,這個房間原本是白氏的房間。她剛剛坐的床鋪,就是韓世忠擺放白冰沁屍體的地方。

紅玉搖頭:不,這個地方自己不能住下去了。轉身,打開大門,就要離開。

剛拉開門,紅玉就看到門口站立著的韓世忠。韓世忠楞了一下,叫道:“快進去,你這個女人怎麽就不知羞呢?”說著,推推搡搡間就把梁紅玉推了進去……

韓世忠的臉上微微泛紅。他不是那種一喝酒就上臉的人,可見這次應該喝了不少,就連呼吸和說話間都彌漫著一股酒氣……走起路來,也是東倒西歪的。

“紅、紅玉,來這邊……”韓世忠大著舌頭說道。

梁紅玉嘆了口氣,走上前來,幫韓世忠遞上一杯醒酒茶。

門外,突然傳來聲音“交杯酒、交杯酒……”紅玉回頭,門窗處,不知什麽時候圍著一大群人,基本上都是這二十年來韓世忠征戰沙場出生入死的好兄弟。

幸虧沒做什麽……紅玉心中念叨著。起身,蓮步輕移,就要關住門窗。這麽鬧下去,自己可受不了。雪裏一支蒿發作的日子,就在這幾天。

以張然為首的幾名部將不幹了,大聲叫道:“嫂子,你這樣做可不厚道啊,我們都要來沾沾喜氣……”說著,就要往裏擠。梁紅玉杏眉一皺,不知該如何是好。

此時,韓世忠忽然又好些了。起身,對門外那群揮手道:“去、去你們的,好好的洞房,我可不想被你們搞砸。”說完,嘭的一聲,關緊門窗。

那幾位部將只好嘆息著離開了。

幸好。梁紅玉心裏暗想。接著,就是把韓世忠支出去了。一方面,她不想讓韓世忠見到自己毒發時的慘烈情狀;另一方面,她不想讓別人知道這一點,也是為了好好保護自己,以免歹人有機可乘。

這樣想著,紅玉微微一笑,斂眉說道:“相公辛苦了。”

韓世忠笑而不答。

紅玉:“只是這是白姐姐的房間,今夜在這裏洞房會不會不太好?”

果然,韓世忠的臉色頓時大變。紅玉見狀,心裏微喜,這種日子裏韓世忠肯定沒有料到自己竟會提起他的結發妻子白氏。提裙,準備離開。不料,手臂竟然被韓世忠牢牢抓住。

“你想去哪兒?”

“額……回西院……”

“不行。”韓世忠冷冷地說完。喝著酒氣,就開始脫身上的衣服了。由於飲酒過多,手腳似乎都有些不聽使喚。韓世忠著急叫道:“你幫我脫。”說完,嘟起嘴,張開雙臂,伸向紅玉。

梁紅玉本是一肚子憂愁的,恨不得今晚趕緊離開韓世忠,但看到韓世忠現在這副模樣,就像一個蠻不講理的小孩子。心裏的那點煩惱噗的一下,全沒了。

不管了,聽天由命吧。

於是,走上前去,幫韓世忠脫去上衣。頓時,韓世忠的上身赤條條裸/露在紅玉眼前。這還是梁紅玉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地看見韓世忠的身體。一時,臉漲得通紅,血液噴張。

紅玉急忙摸過一杯冷茶,咕嚕一聲喝幹凈了,這才冷靜下來。

韓世忠眉眼一笑:“怎麽,不敢看?”

“才沒。”梁紅玉狠狠瞪了他幾眼。這才發現,韓世忠的上身,幾乎遍布傷疤,比當初見到岳飛的還多。韓世忠本就是貧寒人家出身,靠不怕死一身軍功硬是闖出一條道路。如今他已從軍近二十年,而岳飛進入軍營才剛剛兩年不到。彎彎曲曲的疤痕,一條連著一條。

紅玉眼前一濕,這、這得多少次與死亡擦邊?

伸手,順著那疤痕往下滑動。“一條。”紅玉數道。

“這是睜西夏的時候被一個小兵用長/槍/刺穿的。”

“兩條。”

“這是平方臘起義的時候被大刀砍上的。”

“三條。”

“這個是和遼軍大戰時被利箭射穿的。”

……

“三十九條。”紅玉倒吸了口涼氣,沒好氣說道:“你怎麽還不死呢?”

。。。。。。

有你這樣咒人的嗎?梁紅玉你別忘了我現在可是你官人啊餵?韓世忠在肚子裏腹誹無數遍。最終,還是笑吟吟地對紅玉說道:“娘子,我們就寢吧。”

梁紅玉撇過頭去,冷哼一聲:“沒門,別忘了你當初是怎麽對我的。”說完,狠狠一腳踹了過去,韓世忠從床/上就滾到了床下。

這茬兒還是沒能過去,韓世忠暗嘆道,心中再度為之前的行為感到萬分悔恨。

“梁三爺,有什麽需要奴家為您做的嗎?”韓世忠突然一改他關西彪形大漢的人設,猶抱琵琶半遮面似的,雙手捂著自己的臉,嬌羞地說道。

奴家……奴家……什麽鬼啊?紅玉頓時轉怒為喜,笑得眼淚都快下來了。

韓世忠見狀,頓時想要打鐵趁熱,爬向床頭,沒想到硬是被紅玉生生截住。紅玉:“既是奴家,煩請韓二爺為我唱曲一首唄。”

韓世忠沈吟半晌,終是開口道:“我本是臥龍崗散淡的人,憑陰陽……如反掌……保定乾坤……我面前缺少個知音的人……”

紅玉噗嗤一笑。好不害臊,竟然拿諸葛亮來比作自己。

一曲唱罷,韓世忠瞪向紅玉:“梁三爺您可滿意?這回可該您了。”說罷,雙手一拱,呈作揖狀。

紅玉一楞,隨即扯開嗓子,“劉大哥講話……理太偏……”突然,停了,改口重新道:“韓大哥講話……理太偏……誰說女子享清閑……這女子們哪一個不如男……”

唱罷,韓世忠斜躺床上,瞇著眼睛,笑道:“冤枉,我可從沒說你梁三爺不如兒男啊,重新唱一曲。”

紅玉心一橫,該放大招了,忽然間對天大吼道“大河向東流啊,天上的星星參北鬥哇……”

韓世忠:“。。。。。。行行行,三爺,求您別唱了。”

梁紅玉這才心滿意足地躺下。

吹滅紅燭,屋內,頓時一片漆黑。韓世忠的手不老實了,不僅脫/光了自己身上的衣物,還把枕邊人的也強行扒/下。紅玉一個側身,撅起屁/股,滾到被子角落。

韓世忠摸了摸身邊空蕩蕩的床板,命令道:“過來!”

梁紅玉:“就不!你身上都是疤,硌得慌。”說著,溜得更遠了。

韓世忠棲身過去,伸手一抓,滑滑的,嫩嫩的……

作者有話要說: 為了寫這一段,最近幾天,竟然天天在網易雲上面循環放《空城計》“我本是臥龍崗散淡的人……”,已經嚴重帶偏某些人的審美了。。

☆、玲瓏骰子安紅豆

一曲深紅勝曲塵,天生舊物不如新。合歡核桃終堪恨,裏許原來別有人。

井底點燈深燭伊,共郎長行莫圍棋。玲瓏骰子安紅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 唐溫庭筠 《南歌子》

…………………………………………………………

冬季,太陽的光芒仿佛也柔和了些,透過窗戶上面的縫隙,細細碎碎地灑落下來。

這是正式結為夫妻之後的第一個清晨。

紅玉的眼睛動了動,想要翻身,卻發現渾身疼痛。

擡頭,韓世忠早已醒了,正拿著一塊布巾皺眉沈思。紅玉正想湊過去,韓世忠卻突然轉身了。抽刀,割腕,手起刀落,有鮮血一點點落在布巾上,如紅梅一般,刺入瞳仁。

“阿綾,把這個拿給老夫人。”韓世忠突然叫道。隨即,穿起衣服,一言不發,徑自走了出去。

梁紅玉一時有點不太明白發生了什麽,簡直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突然間,眼光淩厲,想到了什麽。對,落紅,那布巾上面沒有落紅。

怎麽會這樣?紅玉沈思道,自己不曾接客。月魄武功了得,應該也不會……但是,無論如何,這都不應該成為韓世忠拂袖而走的原因。他自己已有妻兒,這樣做不是太苛求別人了?一想起他還讓阿綾把布巾遞給老夫人,就覺得一陣羞恥。

緊握大紅色的床單,一個詞突然蹦進紅玉腦海:直男癌。三觀不同,在古代生存確實堪憂。

從韓府拂袖而出,走到宣德殿旁,韓世忠還是一片心煩意亂。他知道自己反應本不該這麽大,紅玉是教坊女子出身,自己之前也沒對這方面有所苛求。可是,當現實擺在面前的時候,胸中的那團火就怒不可遏地燃燒了起來。

繞過宣德殿,韓世忠徑自走向西巷的一處屋子。那裏,本是韓世忠添置下來給張然,但張然住慣了軍營,這屋子就用來放雜物了。不過,現在這裏面還住著一個人。

韓世忠推門而入,裏面那人頓時起身,拂掃桌椅,端來一杯熱茶,輕聲說道:“將軍,請。”

韓世忠點了點頭。

屋內的桌子上,端端正正地擺著一個琵琶。顯然,剛剛這人是一個人在屋內彈奏琵琶。

韓世忠:“此地頗為簡陋,如筠在此可否習慣?”

周如筠淡淡一笑:“清凈,正好。”說完,看向韓世忠,又遞了一杯熱茶。懷抱琵琶,眼前這女子隨手一撥/弄,琴弦聲便如天女散花般的,傾瀉而下。一時,籠罩在這悠揚的琴聲當中,韓世忠只覺得自己身上每一個毛孔都是舒服的。

一曲奏罷,周如筠起身,不緊不慢地說道:“都說琵琶是征伐之音,這是從胡羌戰場上傳來的,沒想到將軍竟然這麽喜歡這聲音,不愧是久經沙場之人。”她說話,走路,都是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樣,就像開在空谷裏的一朵幽蘭,讓人安神。

韓世忠緩緩閉上了眼睛。

耳邊,隱約傳來周如筠溫柔的聲音:“將軍,累了就睡會兒吧。”聽見韓世忠漸起的鼾聲,周芷晴微微一笑,安神香的作用果然明顯。這樣想著,又撥了一下爐中燃著的香,讓它燒的更旺些……

一連三天,韓世忠都沒回過韓府。上朝之後,總是直接來到西巷,仿佛只有在這兒心裏才能獲得久違的寧靜。

第四天了。

冬天的天本來就短,申時剛到,天已經全黑了。一下午,梁紅玉都覺得自己額頭隱隱作疼,一股不好的預感油然而生:來了。

三個月了,雪裏一支蒿的毒按時發作。

天黑的時候,梁紅玉把阿綾和櫻桃都轟了出去,關好門窗,吹滅蠟燭。之前,一直是生活在西院,現在,由於韓老爺子和老夫人過來了,就把那院子清掃了一下,送給二老居住。即使心裏一百個不願意,梁紅玉也只好待在東院,待在之前白氏的屋子裏。

躺在床上,紅玉輾轉反側……

屋外,看著緊逼的房門,櫻桃和阿綾面面廝覷。她們倆本是冤家,可是這幾天又結成了統一戰線,原因是看不慣韓世忠這麽對待梁紅玉。

櫻桃嘟起嘴,憤恨地說道:“早知道將軍這樣,找到小姐,娶了她,照樣還是不回家,還不如小姐就別回來了。”

阿綾心有戚戚焉,嘆了口氣道:“你家小姐真可憐,比我家夫人都慘。至少將軍還不忍心這樣晾著我家夫人。”

櫻桃嘆了口氣,繼續心疼她的紅玉姐。

阿綾突然起身,說道:“不行,上次是夫人害了你家小姐,我瞧你紅玉姐人也不錯,我去幫她把將軍找回來。”說著,就拍拍屁/股,真的走了出去。

什麽你家小姐、你紅玉姐的,這丫頭明明已經和自己統一戰線了,嘴上還是這麽死擰巴著。櫻桃暗自笑著,追了上去。

夜深了,四周一時都靜了下來……

那種炸裂的疼痛感再次襲來。紅玉躺在床上,緊咬牙關,痛苦地扭動著身體,能聽見自己骨骼咯吱作響的聲音……伴隨著這入骨的疼痛,紅玉進入了半夢半醒的狀態,也不知道到底睡沒睡著。

突然,銅鏡裏的那張七竅流血的臉再次浮現出來……那臉,竟是越來越近,近到鏡子裏只裝下了兩只血紅的眼睛,直直地瞪著紅玉。

“櫻桃、櫻桃……”沒有人答應。

梁紅玉用被子捂住腦袋,轉口又叫道“阿綾——”依舊是沒有人答應。

櫻桃和阿綾出去了。安叔年紀大了,耳朵不方便。韓老爺子和老夫人在西院,離此很遠,自然也是聽不見了。一時之間,空蕩蕩的房屋裏只剩下梁紅玉一人。

紅玉在床上往後退去,直退到床腳處,不敢看鏡中的那雙眼睛,哆嗦著說道:“你要幹什麽?我沒有害你……”話還沒說完,胸部就像有什麽東西飛來,紅玉一震,直接暈倒在床上。

第二天一早,當櫻桃和阿綾推門而入的時候,發現紅玉已經面無血色地坐在床頭。門開,紅玉冷聲問道:“昨晚,你們去了哪兒?”

阿綾:“我們去找將軍了。”櫻桃拼命拉了拉阿綾的衣袖,終是沒能止住。

“他在哪兒?”紅玉起身,依舊是沒有任何表情。

阿綾只好帶著紅玉,走出韓府,七拐八折,終於來到西巷。櫻桃跟在身後,心裏直犯嘀咕,老覺得紅玉今天不太對勁兒。

推門,眼前那個叫周如筠的姑娘,正躺在美人椅上小憩。她長長的睫毛落了下來,隨著清風忽閃忽閃的。

“將軍這幾天就是和她在一起?”

這聲音裏暗藏著惱怒之色,阿綾心裏一驚,忙會低頭答道:“是。”

話音剛落,梁紅玉眼睛裏突然直冒兇光,面露殺氣。一躍來到周如筠身邊,一甩衣袖,那美人椅上躺著的美人,臉上頓時紅了一塊。身子就像是紛飛的蝴蝶,在空中做了一個完美的拋物線,落到了門外……

眼前的這一切,發生的太快,快的櫻桃和阿綾幾乎沒有時間反應過來。

韓世忠眼疾手快,接住了飄然而至的周如筠。他剛下朝回來。

懷中,周如筠一臉梨花帶雨,委屈地看著韓世忠。韓世忠小心扶起周氏,走到梁紅玉身邊,厲聲說道:“你走吧,是我不想回去,不怪她。”說完,雙手一使勁兒,把紅玉推出屋外。

紅玉只覺得全身癱軟,被推出的時候雙腳不穩,一個趔趄,倒在了地上。那一瞬間,韓世忠本是打算上去攙扶著,但又抽回了雙手,冷笑著說:“你剛剛力氣不是很大嗎?”說著,關門,不再看門外。

櫻桃和阿綾忙扶起梁紅玉。手到之處,紅玉身上仿若無物,癱軟無力。兩個小丫頭只好讓紅玉靠著自己,用自己單薄的身體支撐起梁紅玉,一步一步歪歪斜斜地往回走……

梁紅玉的臉色依舊蒼白,眼神飄忽不定,不知道在看些什麽。櫻桃心裏難受,緊握著紅玉的手,說道:“小姐,不怪你,那妖女就是該打,解氣!”

紅玉依然沒什麽反應。

路過一家小茶館的時候,身後忽然傳來一聲叫喊“站住!”茶館上,旌旗飄飄,上面寫著五個大字“可以清心也”。

櫻桃回頭,身後喊話的是一個穿黃衣服的姑娘。娃娃臉,看上去嬌小可愛。但是,那姑娘看向自己的眼神總覺得非常熟悉。櫻桃忍不住,又多看了那姑娘好幾眼。

黃衫姑娘也不生氣,而是說道:“你家小姐中邪了,我來幫她治治……”

“你是……?”阿綾滿腔懷疑地問道,不確定要不要把紅玉交給她。

但是,不知道為什麽,櫻桃總覺得那黃衫姑娘沒有惡意。雖然她沒見過這女子,但總覺得自己跟她很熟的樣子。一晃眼,總覺得眼前這女子和身邊紅玉姐的身影重重合合。

最終,櫻桃把紅玉交給了黃衫姑娘。黃衫姑娘扶起紅玉,略施輕功,偶爾等一下下面兩個丫頭,終於回到韓府。把紅玉放在床上,輕施銀針,一口黑血就從紅玉嘴中吐出。

直到此時,紅玉的臉色才稍稍好轉,煞白中有了些許血絲。看到眼前人,一時感覺如夢,紅玉脫口而出:“月魄,你是來接我走的嗎?”

那黃衫姑娘正是月魄。月魄搖頭:“現在不是時候。”說著,掀開紅玉正睡著的床底,在床的西北角,一張小紙人正躺在那裏,格外陰森。

月魄拿起紙人,上面寫著:“壬午年四月十六申時。”正是紅玉出生的日子。

月魄冷笑著,把紙人拋到阿綾面前:“你家夫人的筆跡。”繼而,又補充道:“不錯啊,竟然會西夏人的巫蠱之術。”劍靈宮遠在昆侖山,周邊都是西夏人,故而會對這些巫蠱之術有所了解。

阿綾看去,上面的字跡卻是白冰沁的,一時,心如寒冰,咬牙道:“我、我不知道夫人她……”

燭光起,那紙人在燭火中化為灰燼……紅玉長舒一口氣,胸口堵住的東西好像頓時煙消雲散。

月魄偕劍出門,紅玉知道她又要走了,忙追到門口,想說些什麽。月魄回過頭來,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眼梁紅玉:“你動情了,那蠱,名為‘情思亂’。”說完,縱身一躍,已是消失在天際。

☆、十二樓前生碧草

十二樓前生碧草。珠箔當門,團扇迎風小。趙瑟琴箏彈未了,洞/房一夜烏啼曉。

忍把千金酬一笑?畢竟相思,不似相逢好。錦字無憑南雁杳,美人家在長幹道。

——清邵瑞彭 《蝶戀花》

…………………………………………………………………………………………

動情?是對他嗎?

梁紅玉怔在原地,出門想要問清楚,身後,卻傳來阿綾抽抽搭搭的嗚咽聲。阿綾紅著眼眶,有一搭沒一搭地抽噎著……“紅玉姐,我、我對不起……”

櫻桃也立在阿綾身邊,小心扶著她,眼巴巴地看著紅玉。

這兩個人,平時不是一直鬥得挺厲害的嗎?什麽時候和好的?紅玉心生疑惑,只好嘆了口氣,讓櫻桃把阿綾扶起來,說道:“算了,你家夫人算計我,又不是你,別自責了。”

說完,轉身,就要出門,卻看見韓世忠沈著臉從外面進屋。

剛剛櫻桃已經把早晨那事說了一遍,雖然並不是自己有意這麽做的,但畢竟所有人都看到是她梁紅玉動手打了那個姑娘。紅玉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雙手,想到自己力氣要大於普通女子,不打則已,一出手就沒輕沒重的。那姑娘現在還好嗎?

想到這兒,紅玉又收回了邁出去的腳,小心翼翼地向韓世忠說道:“對不起,那姑娘……”

聽到紅玉說話,韓世忠僅僅是身體僵了一會兒,停了片刻,立即就進書房了,沒說一句話。

梁紅玉咽了口口水,這一次,又把韓世忠惹毛了。

屋裏待著白白生氣,不如出去找月魄。梁紅玉拖著病體,顫顫巍巍地走出韓府,櫻桃和阿綾急忙跟在身後……轉過長街,竟然走到了吏部門前。

不知為什麽,今天吏部門前格外熱鬧,人聲鼎沸,擠得道路都快無法通行了。

“怎麽回事兒?”紅玉問道。

“今天有許多舉子在這兒報名參加鄉試。”阿綾在東京已經住了很多年,因此知道的東西也比較多。

此時,隊伍中的兩個男子忽然引起了紅玉的註意。其中一位男子被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雙眼睛,還不時發出幾聲咳嗽。另一位男子應該是秀才,正扶著他不耐煩地排著隊。

吏部門前,有官吏審核道:“家在哪兒?”

“開封府祥符縣。”

那官吏打開地契看了半晌,說道:“上面寫的是王修,你跟王修是什麽關系?”

那秀才模樣的男子忙回答:“我叫王濟,王修是我爹。”

官吏擡頭,狐疑地看了一眼。

那秀才立即把“包裹男”推到官吏面前,說道:“他就是我爹,名叫王修。”

官吏:“把臉露出來,我看看。”

秀才:“我爹他感染了時疫,他……”背景音中,“包裹男”不停地咳嗽……

那官吏趕忙揮手:“快走快走,給你報上就是了,感染了時疫還出來!”聽完這話,那秀才立即扶著“包裹男”一臉惶恐地離開了。

“紅玉姐,怎麽了?”櫻桃突然叫道。

梁紅玉這才收回思緒:“沒、沒什麽。”接著,三人來到當初見到月魄的那個茶館裏。

“可以清心也”五個大字依舊迎風飄揚,茶館四周有綠竹圍繞,鳥聲相鳴,一片寂靜。果然,可以清心。走到櫃臺處,店家正在忙著扒拉賬本,紅玉比劃道:“你有沒有見過一個這麽高、長著娃娃臉的姑娘?”估計,再也沒有別人比自己更熟悉自己曾經的長相了。

店家點頭:“您說的是一個總愛穿著黃衫的姑娘吧。我知道她,那姑娘最近半個月都在我們茶館裏喝茶,一天喝五壺……”

五壺?又不是水桶?紅玉吃了一驚。

店家繼續道:“不過,今天她就沒來了,想必是走了吧。”

梁紅玉嘆了口氣,走到靠窗邊的那個茶桌上,一拍桌子,叫道:“店家,來五壺茶。”旁邊,櫻桃和阿綾都大吃一驚。這麽多!

紅玉擡頭,發現剛剛在吏部門前遇見的那兩個男子竟然就在旁邊桌上。此時,那“包裹男”已經取下了包住整個臉的布巾,端著茶杯細細品茶。也對,不取下面巾,他還怎麽吃茶?但等他回過頭來,紅玉發現,“包裹男”跟那秀才模樣的男子年歲竟是相差無幾。

這麽年輕,怎麽可能是他的爹?紅玉在心中嘀咕道。

果然,桌子那邊傳來兩人的對話。紅玉屏息細聽……

“包裹男”:“這次花了這麽大的勁兒把你弄到這邊考試,一定要給我考個功名來。”

秀才嘿嘿一笑:“那是當然,這邊的解額比福田多多了。哥,你就別擔心了。”

“包裹男”低頭,冷哼一聲,開始喝茶。

哥?剛剛不還跟別人說是爹?梁紅玉一臉狐疑。

那秀才男又說話了:“聽說,殺豬巷那邊今天有姑娘。哥,你看我也沒成家……”

聽到這兒,“包裹男”把手裏的茶又放回桌子,不耐煩地說道:“你成家的事我可不管了。那些以後都是被賣作□□的,你去買她們不白白掉價了嗎?到時候等你考取功名,有多少富商大賈等著榜下抓婿?”

秀才男只好低下頭去,不作聲,準備放棄這個念頭。沒想到,“包裹男”王修忽然說道:“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