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據 LAPD 的系統，精神病院殺人案的被害人身上采集到的指紋屬於一位“厄爾·強森”所有，這個人是來自德州的石油大王，名下的財產完全足夠讓他每天躺在家裏什麽事都不用幹，享受著媲美六星級酒店最頂級服務的生活過兩輩子。

前提是，他沒有捐出所有的家產，並且開始自稱上帝的話。

“你怎麽能確定他是真的上帝，”傑森手裏上上下下的拋著一把銀色的小刀，而在他面前的茶幾上則上則放著一整排的銀色子彈，“而不是自稱上帝的精神病患者？”

提姆一句話也不說，沈默地將手中的筆記本電腦轉過來，屏幕上顯示的正是那間發生命案的精神病院內部的病患名冊。

眼前的這位患者，名字叫做路西法·晨星，入院時間正好是命案發生後第二天。

“還覺得這是個自稱上帝的精神病？”提姆有些得意的挑起眉毛，將電腦轉回自己面前批哩啪啦地敲打起來，沒多久便雙手一拍大聲宣告：“搞定！”

此時此刻，精神病院的員工名單上已經多了一位樣貌平平，走進人群就找不出來的“大衛·傑克森”。

“厲害！”傑森發自內心的讚賞提姆的工作效率，但另一個疑問同時浮上心頭，“可誰要去扮演大衛？”

提姆微笑著把一整套臥底變裝的道具推到傑森面前。

＊＊＊

左手拿著拖把，右手提著水桶，胸前掛著名牌“大衛”的傑森，內心其實是拒絕的——他好不容易恢覆正常的眼睛啊！一接近路西法又要跟塗了熒光劑一樣發綠了！

不過換個念頭想想，提姆安排的這個職位是精神病院的清潔工，和護理人員與醫師不同，沒有人會去關註在門口擦地洗窗戶的雜工，比起會被職員密切關註的醫生和隨時要去支援的護理人員，清潔工確實是暗中觀察目標的好選擇。

但是……不管是誰都會覺得清潔工站在原地擦十分鐘已經非常光潔閃亮的地板這種行為非常可疑好不好！

沒看到護理站的小姐姐已經開始朝這裏投以奇怪的眼神了嗎！

傑森只能借著在水桶裏清洗拖把的機會，手一滑將整桶汙水帶倒，幫自己爭取了更多觀察“上帝強森”的時間。

憑良心講，上帝強森看起來一點都不上帝，他沒有自帶聖光或者任何奇怪的能量，也不像其他的病患會做出奇怪的舉動——比如那邊有一桌的人正在玩空氣撲克，手裏什麽東西都沒有拿，還可以同花大順喊的震天響。

大部分的時候上帝強森就是安安靜靜的坐在窗邊，臉上帶著和藹的微笑看著這一群活在幻想中的病人，好像在看一群可愛的孩子們。

當護理人員分發點心的時候，上帝強森會把自己的那一份和另一位病患的空盤子偷偷交換，當對方用無限感激的眼神看向他的時候，上帝強森則會將食指舉在嘴唇前比出安靜的手勢，就像那些偷偷瞞著媽媽給寶寶多吃一份甜點的爸爸一樣。

如果不是因為他自稱上帝的言行舉止，還真看不出來他哪裏不正常了——更何況如果他真的是上帝……這就是傑森需要確認的。

啊，水已經清理完畢了，不能繼續重來一次打翻水桶的戲碼，傑森只能埋頭將水桶和拖把放回清潔推車上，推著車子走向雜物間。正當傑森望著馬桶刷，皺著眉頭思考要怎麽樣做出完成工作的假象時，上帝強森的身影從門上的小窗掠過，接著是路西法——後者明顯的在搜尋前者的身影。

傑森隨手抓起一塊抹布和一瓶玻璃清潔劑跟了出去。

事情不大對勁，即使醫院裏充滿了消毒水的味道，傑森還是嗅到了血腥味，混雜在消毒水還有儲藏室的潮濕黴味中形成另一種難以言喻的噁心氣味。

有個人一動也不動的躺在地上，上帝強森跪倒在那個人身邊，路西法背對著門，但是從身體向前傾的姿態，他也正在關註著上帝強森的一舉一動。

不管他們在搞什麽，血腥味都讓傑森神經緊張，如果真的有人受傷了，就算要廢掉這個偽裝，他也得先救人——無辜民眾的生命安全才是首先要考量的，傑森的手法和蝙蝠家的其他成員相比顯得躁進，但他絕不是一心只想要破案罔顧他人安危的冷血正義機器。

在傑森采取行動前，電燈毫無預警開始明滅閃爍，像是恐怖片裏惡鬼出沒時的特效，地上躺著的人突然抽動了一下，緊接著就是急促喘大氣的聲音，不管上帝強森做了什麽，看來都是在救人。

以上帝強森作為殺人嫌疑犯來說，這真是個不尋常的舉動。

傑森在心裏做了個筆記，提醒自己要詳細調查這個現場，並且在路西法一邊痛罵上帝強森：“你這個王八蛋！”一邊出拳毆打對方時做出驚嚇的模樣：“天啊！這裏發生了什麽事！”

路西法看了看自己面前捂著臉齜牙咧嘴的上帝強森，又低頭看了看還在地上喘大氣的女性患者，還有眼前舉著抹布和清潔劑，像是已經嚇呆了的清潔工，正打算開口解釋：“不是你想的那樣……”

但是傑森已經扯著嗓子用他最誇張的喊話方式通告全世界：“有患者攻擊其他病患啦！不得了啦！醫生！護士！快來人啊！”

不到三分鐘，精神病院的應急小組已經全副武裝沖上來將疑似有暴力傾向的患者路西法架走 （強行施打了鎮靜劑），並且分別將還在地上哼哼的女性病患以及上帝強森護送回他們各自的病房進行護理。

傑森相信這是專業人士作出的最佳判斷，和自己在敘述事發當時的情境時，著重描述了路西法如何兇猛的揮拳以及臉上的表情是多麽猙獰這一點，完全沒有任何關系。

一群人呼啦啦的來；呼啦啦地去，清潔工很快就被遺忘在背景當中。

傑森首先註意到的，是房間裏缺少的監控設備。

普通醫院的病房因為考慮到病患隱私，是不會加裝監視器的，但是精神病院為了管理突發狀況，即使是病房內也會安裝監視器。從傑森聞到的血腥味以及那名女性患者躺在地上的模樣來看，在上帝強森“出手”之前，肯定有其他人攻擊了這位女士。

“提姆，我需要院內的監視器畫面，從現在開始往回推兩到三個小時之內的。”

“抱歉，做不到。”提姆的聲音有些沙啞，一聽就知道這小子又整天窩在電腦前面忘了喝水吃東西，“這間精神病院的監視器只安裝在特殊癥狀的病患房間，還有公共區域——比如戶外的開放活動空間，還有團康室。”

“所以這位女士如果是普通的病患，她從自己的房間被帶到這裏——一路上很可能沒有經過任何人或者攝像頭。”傑森彈了彈舌頭，這可不妙，“好吧，你那裏有什麽進展嗎？關於火焰之劍、天堂還有上帝的老婆。”

“感覺我好像被塞回主日學。”提姆帶著滿滿的怨念嘟囔著，“而且我開始覺得’守護天使‘這個詞跟本是鬼扯，如果我查到的東西有三分之一是真的，那麽天使大概是一群長翅膀的渾球，跟’守護‘這個詞差得遠了。”

“恭喜你打開了新世界的大門，繼續加油探索吧。”傑森在提姆來得及抱怨之前掐斷了通訊，最後一次觀察這間儲藏室。

他非常確信自己曾經聞到血的氣味。

但是眼前這間房間除了護理人員們在方才的混亂中留下的腳印以外，什麽都沒有。

上帝強森肯定做了什麽，某些科學無法解釋的事情。

而他會去問清楚——神父不都是這麽說的嗎？覺得迷惑的時候向主尋求指引，現在他就要去請全能的上帝來指引指引自己。

＊＊＊

上帝強森對於傑森的到訪一點都不吃驚，傑森不太確定這是因為上帝的“全知全能”還是因為其他什麽的原因。

“你好，孩子。”上帝強森宛如一個祥和的長者，微笑著向傑森打招呼，半點看不出他不久前才被痛毆過，“你似乎帶著滿腹的疑問。”

“我想問的可多了。”傑森大方的點頭承認。

上帝強森做了個手勢，示意傑森盡管提出他的疑問。

“首先，如果你真的是上帝，為什麽眼睜睜看著世界上這麽多無辜的人受苦？有多少人打從出生開始，他們的生活裏就沒有明天、未來這回事——這些人什麽事也沒做，要說他們做錯了什麽，就是他們沒有生對家庭、沒有生對城市、沒有生對國家……該死的，幹脆說他們沒有生對星球好了！”

哥譚犯罪巷的孩子、在活體星球上堆成白骨山的外星孩子們、貓頭鷹法庭裏半死不活的利爪、瓦坎達的宮殿裏控訴著父輩罪行的埃裏克，以及在亞特蘭提斯與亞馬遜的戰火之間掙紮求生的人們。

每一個宇宙、每一個平行地球，這麽多的人——無辜的孩子們在承受苦難，這種時候上帝又在哪裏呢？

“孩子，我從未主動讓任何生命承受苦難。”上帝強森用一種堪稱憂傷的表情看著在一連串質問後顯得有些怒上心頭的傑森，“與苦難相伴的是自由，你會寧願要一個永遠平靜但沒有選擇的世界？父母可以牽著孩子一步一步走，孩子在父母的手中絕對不會絆倒摔交，但是難道你會願意一輩子讓父母牽著你的手？你不是正在試著從父母的手裏面掙脫嗎？”

“但孩子是無辜的！他們要是可以選擇，絕對不會選擇生在犯罪巷，不會選擇一顆妄想征服宇宙的星球當爹，不會選擇被洗腦訓練成活死人殺手，不會選擇讓自己的父親死在大伯的手裏！”傑森皺著眉頭反駁，“你說的我都懂，正義聯盟成員都選擇成為蒙面的英雄，保護更多人，他們也承受了伴隨著這個選擇而來的種種磨難——比如我哥還有我家樹人的戀愛從來就沒有一次修成正果！我爸媽離婚了不說，一見面還有可能掐死對方！”

“我對你父母的狀況感到抱歉。”上帝強森伸手拍了拍傑森的肩膀，臉上寫著“我懂”，“但你可曾想過，為什麽你會為了發生在他人身上苦難而感到氣憤？不正是因為你曾經經歷過苦難嗎？你看那些生活平靜如意的人，他們心中可有和你一樣充滿了愛和憐憫？既是有，也必然是和你的愛、你所認識那些英雄的愛不同的。”

傑森歪了歪頭，瞇起眼睛思索著上帝強森的話：“你是說……因為人類從小到大經歷了苦難，才能苦他人所苦？才能將自己的愛化為大愛？”

“世人皆為我子民，皆為彼此手足。”上帝強森又一次露出寬和的微笑，將傑森的左手放在右手上，緊緊的握著那兩只手搖了搖，“你們實是離不開彼此的。”

好吧……到頭來，人還是要靠彼此互相幫助，互相支撐著在這個世上走一遭，傑森本就不抱著可以找到一條帶著所有人直沖極樂世界從此呵呵呵快樂生活再無煩惱的康莊大道，沒有經歷過類似的磨難，本就無法體會其他人的心境。

“我還有一個問題。”傑森反過來握著上帝強森的手，緊盯著對方的雙眼問道：“以你過來人的經驗，你認為離婚夫妻覆婚的可能性有多大？”

上帝強森微微瞪大了雙眼，隨後抽回雙手放進口袋裏，沒頭沒腦地向傑森點頭說道：“謝謝你，傑森。”

就在傑森想要問他這是什麽意思的時候，病房的門打開了，護士拿著裝了藥丸的小紙杯和水進入病房，在看到傑森的時候微微楞了一下，但是很快就因為那身清潔工制服露出了釋然的表情，開始和上帝強森閑話家常讓他吃藥。

傑森沈默地離開了病房，回到他的工具間換掉制服準備下班。

當他將制服折好放進櫃子裏的時候，胸前“大衛”的名牌讓傑森的動作產生片刻的停頓，他記得上帝強森剛才確實是稱呼他為“傑森”，而他從頭到尾沒有自我介紹過……

哎，算了吧，就算真的是上帝，說到離婚的老婆也是面有難色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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