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媛的手被他拉著，她瘦了不少，下巴都已經尖尖的了。只是手掌依然綿軟，他握住她的手，眷念不已的摩挲著她的掌心。鄭媛任憑他揉捏，過了一會，她靠過來，徑直就進了他的懷裏，“還要站多久？腿疼。”

“怎麽不早說？”公子均略帶責怪，懷裏人嘴一嘟，就要和他講理，結果嘴才張開，公子均就已經拉她到席上坐下。席上是舒適的虎皮褥子，坐上去很是柔軟，她坐著，那眼覷著公子均。公子均手臂環上她的肩膀，讓她依偎在她肩上，“你受苦了。”

“這倒沒有。”鄭媛哼哼唧唧了一會，最後實話實說，“就是路上有些辛苦之外，其他的倒也沒甚麽。新鄭裏頭亂歸亂，好歹還是沒有人上門鬧事。”鄭媛抿了抿唇，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直直看了他好一會，“倒是你，許久不見，和之前都不一樣了。”

她毫不客氣的就靠在他懷裏，“在商丘裏頭的這幾個月，恐怕你也不怎麽輕松吧？”她知道公子均是偷偷回到商丘的，除了華氏幾個人之外，其他的人根本就不知道他已經回來了。鄭媛光是想想也知道這段時間公子均的這段日子肯定不好過，不能出去見人，只能在華氏這裏。

“還好。”公子均一眼帶過，似乎是不想多談，“現在你來了，我們夫妻團聚了，過幾日我就讓人去操辦立你為夫人的事。”

公子均在鄭國已經娶妻，不過君夫人這個位置，還是需要經過一定的儀式，宋國的宗婦也需要來拜見新夫人。不是她之前嫁給公子均為妻，就自動升格了。真要那樣，晉文公到處都是夫人。

“這個倒是不急，我人都在這裏了，能等。”鄭媛輕輕蹭了一下他，她仰起頭來，“我不在的這段時間，你沒有背著我，私底下做什麽壞事沒有？”她說著，手肘輕輕捅了下他，“我不在，你們男人沒幾個是能守住的，說說看，有沒有人給你送美人啊~”

公子均頓時頭大如鬥，別看她說這話的時候嬌嬌弱弱的，要是他真的敢點點頭，那麽自己就別想要安寧了。

“誰能給我送？”公子均伸手就在她小巧的鼻子上捏了捏，“有人送女，必定想著能夠結為婚姻，宋國絕大多數都是子姓，和我交往的，都是公族。同姓不婚，就算送我又有甚麽用？”

“哦？是嗎？”鄭媛輕輕哼了聲，她靠在他身上，扒拉下他在自己肩膀上的手，按在自己的小腹上，“……”她擡頭瞥了他一眼，見到公子均滿眼真誠，臉上露出一抹笑來。

“讓你一笑，還真是不容易。”公子均見到她臉上的笑，不由得感嘆。

“瞎說，明明很容易。”鄭媛反駁。

公子均連連點頭，口裏應著，“嗯嗯。”

“說起來，我住在哪裏啊。”鄭媛想起這個事來了，既然她還沒被立為夫人，但是人又進了公宮裏頭，也應該有個住處。

“嗯……”公子均想了一會，他很想留鄭媛在這裏，可是不行。這裏是國君正寢，他還沒有到一家獨大的地步，留她在這裏，恰恰是害了她。

“沒事，你慢慢想。反正只要有你在，哪裏都是好的。”鄭媛看他一臉糾結，到底是不忍心，她抓住他的手，在小腹上揉了揉，突然察覺到有些不對勁，她瞪大眼，回過頭去，公子均白皙的面龐上起了一層紅暈。她噗嗤笑出聲，伸手抱住他的脖頸，鼻尖親昵的蹭著他的，手上不閑著，把他玄衣之外的喪服給剝下來丟到一邊。

溫香軟玉，旖旎柔情。

**

第二日，襄夫人在宮室中等了一日，也沒有見到前來拜見的鄭媛冷情總裁的前妻。按道理，是要來拜見的。可是一直到太陽都升到了半空，都沒有人來。襄夫人坐在席上，手裏持著一卷竹簡，竹簡上的篆字看的她雙眼生疼，她滿心煩躁的將手裏的竹簡丟到了一邊。伸手捏住兩眼之間的位置，叫寺人將宮室裏頭的燈撥的更亮了些。

宮室內比往日還要壓抑許多，襄夫人這裏向來冷清，以前先君在的時候，這裏熱鬧了一會。到了現在，門可羅雀，那些卿大夫有了新的國君又因為在擁立新君的時候，襄夫人曾經出來反對，於是那些卿大夫們除了必須的典禮之外，輕易不會讓自家女眷入宮，還真的冷冷清清。

卿大夫們不是公室的奴仆，口裏稱臣，實際上個個都有自己的私兵，別說是君夫人，就算是對上諸侯，他們都不會怕。除非他們自個願意，不然襄夫人還真的拿他們沒辦法。

“現在時候不晚了吧？”襄夫人側首和身邊的寺人道。

“回夫人，正是。”寺人弓腰答道。

“這就奇怪了。”襄夫人揉揉太陽穴，她嘴唇動了動想要說什麽，又沒說了。寺人知道她想問什麽，不過這時候，他寧願襄夫人沒有問出口。

“算了。來也好，不來也罷。”襄夫人冷笑。

“夫人，現在叔姬在公宮裏頭，還沒有立為夫人，實在不好來見夫人。”終於寺人忍不住為鄭媛在襄夫人面前說了一句好話。

人是進來了，也的的確確要立為夫人，可是這人還沒有立呢。過來要如何行禮，的確是有些棘手。

襄夫人眼鋒如刀，一眼過去剮的寺人縮頸。

“那我還要等了？”襄夫人冷聲道。

的確要等，新君似乎沒有提醒宮內新人要記得去拜訪襄夫人，宮內冊立夫人，新君還有新立的君夫人並肩坐在朝堂上見過了諸多卿大夫，關於這位新夫人，差點出了件事。年輕的諸侯，命令那些進宮謁見君夫人的宗婦，手持玉圭前來拜見。眾所周知，宗婦謁見君夫人，照著周禮，是手持五谷。到了鄭國來的叔姬這裏，五谷就變成了要金貴許多的玉圭。按道理來說這不合禮法。

華盾還有其他好幾個卿大夫立刻就上言，年輕的宋公這會兒卻有些犯了執拗，“當初寡人在鄭國，叔姬日夜侍奉寡人，難道還不能提高了？”

最後還是鄭媛自己出來不受這種格外的待遇才告一段落。

鄭媛見過宋國的那些宗婦，宗婦們臉上敷著厚厚的一層□□，一張慘白兮兮的臉上，只有勾畫出來的一雙眉毛，還有唇上的一抹紅。大白天裏頭看著都覺得骨子裏頭瘆得慌。見過宗婦，她才去拜見襄夫人。

宋人給了天子姐姐十足的體面，襄夫人的宮室是公宮中除去諸侯居住的居所之外最好的。鄭媛跟在帶路的寺人後面，不動聲色的打量著四周的景色。寺人在前頭放緩了步子，快五個月的肚子已經挺出來了，要是一味求快，可能會滑跤。

襄夫人在宮室裏頭等著，過了一會有人來稟報，“君夫人已經來了。”

她點點頭，不一會兒，外頭傳來環配叮當的悅耳聲響，一個華服女子在身後侍女的簇擁下走了進來。襄夫人之前就聽說這個叔姬如何貌美，公宮裏頭貌美女子也有不少，襄夫人隨便就在腦海中勾畫出一個美人來。結果人真的出現在她面前，她才發現這個女人和自己之前想象的有些不同。

肌膚雪白，雙目如點漆一般烏黑，一張小口上抹了點朱紅，越發顯得嬌小過氣老大。可人身量卻半點不矮，站在那裏，雙目含情，似有春波。輕輕一眨，春波起了漣漪，讓人心頭微震。和她一比，這公宮裏頭的那些美人幾乎都快要成了榆木，他半點都比不上。

襄夫人直直盯著鄭媛那張臉，鄭媛有些笨拙的跪下來，向上頭的襄夫人行禮。現在還沒到彎不下腰的地步，可是的確是有些不方便了。

她那笨拙的動作，引得襄夫人下移視線，目光盯到了她已經鼓起的肚子上。剎那間襄夫人的目光有些冷凝。襄夫人知道這一切都是難免的，那個人不中意她，但是世上的女人那麽多，他總要娶妻生子，這不，眼前人就是合了他心意的。

鄭媛坐好之後，微微擡起眼來打量襄夫人。之前兩人只是通信過，不，甚至連通信都算不上。襄夫人根本就沒有想過和她通信，一門心思的就是她男人。

眼前的女人保養的還算好，不過再好也只是比同齡人看上去年輕，她的肌膚看上去尚可，可是五官已經露出了一股暮氣，眼角的細紋還有鼻翼兩邊的法令紋十分重，哪怕她盛裝打扮，那些粉也遮掩不住這兩道最為明顯的痕跡。

這女人眼風如刀，刀刀都在她身上刮來挖去，似乎要把她身上所有的缺點都給挖出來。這種目光鄭媛再熟悉不過，不就是女人看情敵麽？對付這種女人，她在鄭國的時候就已經有經驗了。

鄭媛坐在席上，微微垂下頭，雙手照著禮儀放在腿上。姿勢守禮而又恭謹，讓人挑不出半點錯來。

周禮是貴族必須學的，鄭媛自小就被身邊的人這麽教導，到了這會，隨意就能擺出這麽副姿態出來。

襄夫人來自周王室，對周禮自然是熟悉，她仔仔細細把人給上下打量了一通。發現面前的年輕女子姿態恭恭敬敬，目光婉約，那股眉目裏頭自然流出的魅惑也因為那股婉約淡了不少。

豐姿綽約，這女子的確擔得起。襄夫人心下冒出一股古怪的情緒來，失落又憤怒。哪怕這女子姿色差一分，或者是張狂一點點。她都能譏笑叔姬，甚至拿住叔姬的錯處。可是眼前這麽一副聆聽教誨的小模樣，叫她發作不得。

“你就是叔姬。”襄夫人冷冷看著她。她別過臉去，有些不想見到眼前的人。如果只是長輩見晚輩，晚輩容貌美醜沒有半點關系。偏偏她心裏就沒覺得是，被情敵給比下去到底是個什麽滋味？就是當年她嫁給襄公的時候，也沒有過這種難受的滋味。

“是。”鄭媛點頭。第一場已經分出了勝負，現在她就是要在襄夫人面前扮好一個孫媳婦就行了。

鄭媛仔細看了一下左右，宮中都是寺人還有侍女，其他人倒是沒怎麽見著。心裏不禁有些遺憾，既然是演戲，當然是人越多就越來勁。

“嗯。”襄夫人轉過眼去，不再看她。看了也只是平白叫自己難受，何苦和自己過不去？她讓人上了蜜水，鄭媛親手接過，呈給她。

鄭媛微微身下來，那挺出來的肚子就落到了襄夫人的眼裏。

“你如今是君夫人，這種婢子做的事，不用你來。”她在婢子兩字上加重了語氣，面前水嫩的年輕女子臉上一紅。低下頭來，“新婦要盡孝啊。”

那聲音嬌生生的，三月倉庚一般。

襄夫人越發恚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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