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夫人擡眼看了一眼鄭媛，眼前女子年輕，年輕不說，肌膚更是和無暇的白玉一般，沒有任何瑕疵。她袖下的手攥緊，襄夫人這個年紀，哪怕原先看不開，都要看開了。這年紀保養再好也沒有辦法和年輕水嫩的女子相比，只是她想起眼前女子如何得意，不禁咬碎了牙。

她覷著鄭媛，鄭媛仍然是之前那副恭謹的模樣。鄭媛今日梳了個齊國的偏左高髻，衣領卻是照著楚國的式樣向後拉下，露出修長白皙的脖子。襄夫人眼角一抹凜冽一閃而過，她仔細的端詳了下鄭媛，緩緩開口，“叔姬這幅裝扮，還是太過妖冶了些。”她說著拿出一個長輩該有的模樣。

眼前的是君夫人，哪怕她是長輩，也不可以隨意出言訓斥。

鄭媛擡頭看她，似是有些驚訝，“妖冶？”

“可不是，”襄夫人嘴邊含笑，“你年輕，自然是喜歡新鮮的樣式，不過你如今身份今非昔比，一國夫人自然該有個夫人的樣子。尤其……”襄夫人視線下滑，落到她鼓起的肚腹上，“你還懷著孩子。”說著，她臉上的笑容越發濃厚，“以前周室王後有孕，有專人服侍王後，甚至還有樂正每日奏樂給王後聽。君夫人不比王後，可是同樣不能有所疏忽，畢竟母親品行如何，對孩子影響很大的。”

“……”鄭媛再傻這會也聽出她話語裏頭的惡意了，這是說她行為不檢？“妾這裝束，在鄭國開始就有了，鄭國公宮內女子也多做此類裝束。”鄭媛不急不緩道，她依然還是之前的恭謹模樣，“鄭國就在王畿旁邊，世代為卿士，應當也不會有大礙吧？”

“……”襄夫人被鄭媛這話堵的半句話都說不出來，她沒有當場發作，定定看了她一眼，幾不可見的點了點頭。

“你有身了好孕。”襄夫人看著她，“也不便伺候國君，正好這公宮裏頭冷清的很，也該有側室了。”

襄夫人話語未落，鄭媛已經在心裏開罵，難怪她今天來襄夫人這裏的路上，眼皮一個勁的跳呢，果然就沒好事，直接挖了個坑就讓她跳。

鄭媛飛快瞟了襄夫人一眼，瞟見她眉目裏頭流露出的得意，不禁生出股惡意來。

“夫人所言甚是，只是這事妾也不好說，國君從未提過，側室必須來自別國公室或者是卿族，而且需要大夫前去迎接，實在不是妾能夠置喙的。更何況，先君喪儀才過，立刻納娶側室，恐怕會被諸侯恥笑。”

鄭媛此言一出，襄夫人臉皮上狠狠抽動了兩下。先君是怎麽回事，眾人心知肚明，根本就是被公族們下套給刺殺了的，可惜公族們不親自動手，也不知道怎麽策動那些驂乘弒君，到這會弒君的人都已經出奔到別國，公族們說是要抓捕，其實也只是面裝模作樣，人早就不知道跑到哪裏去了！

“你有心了。”襄夫人花了好大的力氣，才穩住自己臉上的抽動，到了這會，她已經不想和鄭媛說話了，襄夫人臉上露出點疲憊，靠在身邊的漆幾上。

鄭媛一看，立刻抓住時機告辭，襄夫人不想和她說話，她還不想和襄夫人過招呢。

從襄夫人宮室裏頭出來，寺人俠站在她身後松了口氣，“小人快要被襄夫人給嚇死了。”寺人俠也在宮室裏頭，看著襄夫人那個臉色，腿肚子都要打擺子。

“怕甚麽？”鄭媛一出襄夫人宮室的大門，臉上的笑全部消失幹凈，丁點都沒有剩下。襄夫人果然對她不客氣，見面連模樣都懶得做，恨不得在她身上挑出個百八十個毛病。甚至自己的衣著都要拿來說一番，“回去吧。”

“夫人，叔姬已經走了。”寺人對上座上的中年女子說道。

襄夫人靠坐在軟囊上，喝了一口水，她彈了彈指甲，喉嚨裏頭淡淡的嗯了聲。眉梢眼角不自覺的流露出冷冽來，之前她和這個叔姬，只是通信過，而且她那會根本就不將她放在眼裏，一個十幾歲的孩子，怎麽能和她比？

“之前國君是不是想要宗婦手持玉圭來拜見叔姬？”襄夫人放下支著頭的手，問了身後寺人一句。

寺人點頭，“回稟夫人，正是。只是後來卿大夫們說此舉過於僭越，叔姬也道她受不起此禮，才作罷。”

襄夫人呵呵冷笑兩聲，“果然不蠢，是個聰明人。”要是鄭媛真的受這禮了，她就可以拿這個來做話頭，到時候鄭媛哪怕不想認栽，都得乖乖的認。可是這小女子精乖的，竟然自己出面勸誡諸侯，而且還真的說動了，就算她想要拿這個說事都不行。

“聰明，果然聰明。”她話鋒一轉，“不過我也要她做這個夫人做的不舒服！”

還真的以為自己做了君夫人就萬事大吉，什麽都如願了？呵呵，她有的是辦法對付她，實在不行，這宋國再換一次國君也不是不可以！

襄夫人臉色冰冷，手掌握緊。這一個兩個的，還真的以為她是好欺負的嗎？她眉眼閃過一道厲色

“從宮中挑出個可靠的人，去晉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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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媛回到自己宮室中，就迫不及待的讓人送上些食物HP赫敏之鳳棲梧。鄭媛平日裏頭害怕發胖，除非必要，不然多一口的飯她都不會多吃，現在可能是肚子裏頭有個小的，正餐吃的那些已經餵不飽她了，時不時的就肚子餓，餓起來抓心撓肺的難受，恨不得抓起什麽就往嘴裏塞。

庖廚下送來的是早已經準備好了的羊湯，熬煮成乳白色了，鄭媛接過一口氣喝了個幹凈。一碗肉湯下肚，她才覺得渾身上下踏實多了。

放下碗，鄭媛摸摸凸出來的肚皮，“有了你，母親簡直能一日吃上五六頓。”說到這裏，鄭媛不禁有些喪氣，“恐怕生下你，我都胖了五六圈了。”

她知道孕婦在前幾個月要控制自己的體重增長，要是體重增長過快，到時候肚子和腿上就是一道道猙獰的紋路。可是，她就是止不住的想吃，忍都忍不住。她摸了摸肚子，覺得還是有些不過癮，又轉頭叫人拿出些別的來。

寺人俠看著鄭媛忙著吃東西，感嘆這位還真是看得開，平常女子見到姑氏不喜歡自己，早就急的不知道要如何是好，可是在她這裏和沒事人一樣。寺人俠想了想，還是覺得自個還是提醒一下夫人為好。

“夫人，襄夫人那裏……”寺人俠遲疑著開口，“夫人覺得有甚麽辦法嗎？”

鄭媛手裏抓住一只青棗，秀氣的咬了一小口，瞥了他一眼，“甚麽辦法？”

“襄夫人似乎……似乎……”寺人俠抓耳撓腮的，不知道要怎麽說才好聽些，鄭媛瞧著他那副難為情的模樣，不禁幹脆給他把話給補全了，“不喜歡我？”

“夫人……”寺人俠頓時有些訕訕的，這心裏知道是一回事，真正從嘴裏說出來那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這個我知道。”鄭媛將棗核丟到盤中，“不過她喜歡不喜歡我，又有甚麽要緊的？”

寺人俠頓時眼睛瞪的老大，臉色古怪，“夫人？”

鄭媛懶得和寺人俠解釋裏頭的緣由，反正她和襄夫人是沒可能相處愉快，哪個女人能對對自己丈夫有過不軌企圖的人有好感？

“無事，以後你也不必擔心。”鄭媛擺了擺手，“對襄夫人，禮節盡到便可。”

寺人俠嘴唇動了動，不知道要說什麽，不過見鄭媛似乎是下定了決心，也不說什麽了。

晚間，公子均到她這裏來。做了諸侯之後，要說不一樣那還真的是有幾分不一樣了，公子均穿著上是諸侯們的玄衣朱裳，頭上戴冠。那一套看著繁瑣，可是他是個俊美的年輕男人。別的諸侯穿上，只覺得沈重。可是到了他身上，就叫人眼前一亮，恨不得大白天的拉到房內，過上一段不可描述的日子。

面前的晚膳準備的很豐盛，一條羊腿烤的油滿滿冒出來，在金黃色的表皮上渡上一層亮閃閃的油光。

公子均看著鄭媛斯條慢理的拿著燙熟的菜蔬夾著切下來的烤羊肉，一點點的往嘴裏送，他把手裏的箸放下來，讓人給他倒上一杯美酒。酒水之前用苞茅過濾了，渾濁的酒裏還帶著點苞茅香味。

他就著酒水吃肉，等到將一條羊腿吃完半邊，才算是用完。

“今天還好吧？”公子均讓人撤了面前的食案，並且讓那些奏樂佐食的人都退下。他伸手輕輕按在她的肚子上。臉上滿滿的是喜悅和虔誠，他是第一次做父親，知道妻子肚子裏頭這個小東西是自己的骨血X處首席特工皇妃。明明沒有謀面，卻能隔著肚皮感受到他的存在。

隔著幾層衣服摸還不夠過癮，公子均趴在她肚子上仔細聽肚子裏頭孩子的動靜。鄭媛躺在那裏，方便他趴上來，她伸手放在他背上，安撫孩子那樣，一下一下的撫弄。她現在還不會怎麽逗孩子，索性拿老公來充數。反正每個男人的心裏都有個小孩，恨不得有人哄著，都差不多。

過了好會，公子均雙眼晶亮擡起頭來，“我聽到有響聲了。”

鄭媛扭過頭去，那是她肚子裏頭在咕咕叫。這傻子該不是以為是孩子的動靜吧？果然公子均已經湊了上來，“是不是孩子在鬧？”

果然！鄭媛忍不住扶額，卻又不好和他解釋這是她肚子裏頭的聲響，只能僵著臉，“孩子這麽早就開始鬧了啊？看來日後恐怕讓人頭痛。”

“有你我在，他能讓人頭痛到哪裏去？”公子均抓住她的手噗噗嗤笑，他把手持到自己臉邊，感受她肌膚的柔軟溫熱，然後親了下。

鄭媛瞥他一眼不說話了。

“你今日去襄夫人那邊，她沒有為難你吧？”公子均想起鄭媛今天去襄夫人那裏，不禁有些擔心，白日裏頭諸事纏身，宋國國內也有大大小小不少事，尤其他還是以那種手段上來的，要是和前任宋君一樣，那還了得。幾乎都和卿大夫呆在一塊，只有到了這個時候，他才能從繁重的事務中脫身，在她這裏休憩小會。

“沒有，那麽多人看著，她又能做甚麽？”鄭媛隨意將這事一言帶過，她看著他烏沈沈的眼睛，他眼睛黑白分明，不遠處銅枝燈上照過來的光亮似乎都已經被他這雙眼睛給吸進去。

“她性情……”公子均皺起了眉頭，襄夫人沒有個長輩的樣子，可是他不能和她一樣，他閉了嘴，露出一副頭痛的表情。

“好了，不要提她。”鄭媛才不想公子均在她面前還提起另外個女人。她擡起頭，仔細打量這個男人，他身上的玄衣被燈光照出淡淡的紅色，越發襯托的他面如冠玉。這樣的男人，難怪那個人會動心。

“她今日和我說，公宮裏頭太冷清了，要你添新人。”鄭媛說起這事，還不免有些火。虧得之前下手早，要是晚了，恐怕這男人會被其他女人分的連渣渣都不留給自己了。

“不管她說甚麽，你不要放在心上。”公子均瞧著她很不開心的模樣，知道襄夫人說的那話讓她不舒服了，他把人抱在懷裏，手掌還在她肚子上摩挲。

他見過的人太多，到了現在，他寧願到妻子這裏來，沒有那麽多的心煩事，也不用計較什麽，他能夠完全卸下心防，輕輕松松。

“嗯。”鄭媛聽出他話語中的疲憊，心下嘆口氣，握住他的手。掌心的溫暖和粗糙終於讓她將心底的不忿和嫉妒給壓了下來。她也不是非要纏著人死纏爛打的，她緊緊的靠在他身上不出聲了。她靠在他的懷上，聽著他的呼吸，感受他的心跳。

過了大半個月，公宮裏頭開始把留下來的那些縞素給去掉，先君的棺槨都已經下葬了，宮裏已經有了新主人，自然不能老是有前任君主的影子。

宮中的縞素撤去，看著和過去還是一樣，可是隱隱約約已經露出不一樣的氣氛來。

此刻朝堂中人人肅面垂首，似乎大敵當前。公子均一身玄衣朱裳的諸侯朝服坐在上首，他也臉色鐵青，“晉國來襲，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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