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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七情之憂(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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閬仙從幻境中脫出了,易奴草效力已盡。

在幻境中,閬仙雖然被雲無覓不知用了什麽手段放倒,但他本就是以元神入夢,即使在幻境中身體睡去,意識仍然清醒,自然也就知道了之後的事。

他擡手撫上胸口,怔怔想到:原來是這樣,雲無覓的情根就在他的身體裏。所以之前無論分別多久,他都能肯定告訴自己,雲無覓仍然愛他。因為這本就是……雲無覓的情感。他手指抓緊了指下衣料,曲起的指節深深按住心口,連同衣料一起,陷入皮肉中去,抵住他隱隱作痛的肋骨。

原來是這樣……原來是這樣……閬仙在心裏反覆說道,情感洶湧而出,似浪潮一般壓迫地他身子弓起,他眼角泛紅,嘴唇顫抖,閉上了眼,落下溫熱的淚來。他不知是痛苦還是幸福,像是雨打後留下無數細小坑窪的沙地,被雪白浪潮填滿了鹹澀海水,他感到一種沈甸甸的滿足,同時卻為這重量感受到了輕微地痛苦。

“閬仙。”雲無覓接住了他,焦急地喚了一聲他的名字。

“我沒事。”閬仙小聲說道,他的腰肢像是藤蔓一般柔軟地塌陷下去,鉆進了雲無覓懷中,摟住了他的肩,依偎在他的懷中,在雲無覓耳邊道,“不要說話,讓我抱一會兒你……一會兒就好。”

雲無覓下意識地抱緊了他,感覺自己像是抱住了一捧輕飄飄的花,繽紛落英沾了滿襟,鼻翼間都是馥郁香氣。他亦是初初從入定中醒來,還有些迷茫。在抱住閬仙後,他抿了下唇,似乎是想起了什麽,喉結滾動,悄悄紅了臉。

“沒關系的。”他看向自己懷中的閬仙,無師自通地安撫拍過他背脊,安慰道。這聲音低沈而清雅,褪去了少年時的青澀,是雲中君才有的聲線。

閬仙從雲無覓的懷中退了出來,他眸中還有殘留水光,眼角睫上紅成一片,看向雲無覓的目光極溫柔,他問道:“你感覺如何?”

“我很好,閬仙。”雲無覓答道,他眼形本就生得極好,龍宮微微內勾,眼下有臥蠶。此刻眸中含笑,笑意裏仿佛帶著小鉤子,要讓人一直看到他眼瞳深處,迷路在這墨色的深潭中,看看是否能從中拾起一顆如水的星子。

他向閬仙問道:“我從前是不是見過你?”

擺脫毒性糾纏的魂魄越多,爽靈自然漸漸壯大,會回想起一些事亦在閬仙預料之中。

“你想起了多少?”閬仙沒有否認,反問道。

“只有極少的一些。”雲無覓低聲道,“我看見你坐在巖石上,我問你你在幹什麽,你說你在等月亮。可是那一夜不知為何一直沒有月亮,後來你等的累了,就睡著了。”他沒有說,閬仙是在他的懷裏睡著了,也沒有說在他睡著後,抱著他的青年偷偷親了一下他的額角。他像是得到了意料之外的糖果的小孩子,想要偷偷獨享這份甜蜜。

果然。閬仙想到,只有四魄還是太少了,只夠勉強壓制住毒性。

他如今手上只剩下文心頁這一味藥,若是也給雲無覓服下的話……

“我還有一味藥。”閬仙對雲無覓說道,“可要繼續服下嗎?”

雲無覓不知為何臉又紅了,道了聲好。

閬仙一笑,起身去倒了杯客棧提供的茶水,取出文心頁泡了進去。柔軟紙頁極快在茶水中劃開,上面的墨跡暈染開來,又絲絲縷縷地脫離了紙面,在水中幻化出原本文字描繪的景象,不停變換。已經失去靈力的文心頁被閬仙抽出,在桌上攤平,上面滴水未沾,字跡完好。他將這杯茶回身遞給了雲無覓,柔聲道:“喝下去吧。”

雲無覓接過茶杯,垂下眼睫,面上有隱約失落神情一閃而過,但他很快收斂,對閬仙一笑,喝下了這杯茶,再次進入入定的狀態中去。閬仙亦在他對面坐下,再次元神離體,進入了雲無覓識海。

其實關於雲無覓心意的種種跡象可真是太多了,若非是信任至極,他如何會對你毫無阻攔地敞開識海?閬仙想道,想要擡手摸一摸自己嘴角,看一看是否在笑,卻發現自己不能活動。

他用力晃了晃身子,卻仍然沒有感受到手腳的存在。

閬仙呆住了。他探出神識,才發現變成了一塊玉,且這塊玉,正是雲無覓當初雕琢的那塊,現在正被放在一件疊得整整齊齊的道袍之上,身旁放著一頂道君才有資格戴的蓮花冠,再旁邊是一處溫泉。

……雲無覓正泡在裏面的溫泉。

是被溫泉熱氣蒸得吧,反正閬仙覺得自己快要熟了。雖然在之前幻境中也看過,但是閬仙還沒想過會再看到一次啊!他真的沒想過!這位年輕的道君發髻散開,長發打濕貼在了他的背部,只隱隱能看見肩胛骨處清晰地肌肉輪廓。他本就生得好看,修眉星目,鼻梁挺直,有汗珠從他耳後的發絲間流出,滑過他修長脖頸與鎖骨,滴落泉水之中,輕輕一響。

閬仙收回了神識,不敢動了。

雲無覓並沒有久泡,一刻後便從泉水中站了起來,走上了池邊,穿上了道袍。

他指間仿佛還帶著濕熱的水汽,拿起玉佩時下意識地在掌中摩挲了幾下,察覺到玉佩的溫度似乎相比平常略高,不覺有些疑惑。

閬仙一動不敢動。

雲無覓沒有看出什麽,便如常放下了這塊玉。閬仙這才發現自己被一根紅繩纏住,系在雲無覓父親留給他的那把劍的劍柄上。他一晃一晃的,跟隨雲無覓一起,一直走上了駐雲峰。

閬仙再一次看見了那名老道,他此次沒有再拿著拂塵,而是在同樣在腰間配了劍。雲無覓站在正廳之中,對齊道仙君行了一禮,問道:“不知師父喚我何事?”

齊道仙君做出一副愁眉苦臉的表情,摸了摸自己剛留出來不久的短短一截胡子,問道:“乖徒兒,你最近可有什麽心事?若是無人傾訴的話,跟師父我說說也行啊,師父我嘴很緊的。”

“師父多慮了,徒兒道心澄澈,並無煩心之事。”雲無覓道,他話語一頓,見齊道仙君連眼淚都快擠出來了,補了一句,“不過還是多謝師父關心。”

齊道仙君看著他徒兒冷若冰霜的臉一聲長嘆,擦掉了眼角這褶子夾住的眼淚,哀哀道:“為師知道,你定然是嫌棄為師老了,跟不上你們年輕人的話題了。你不要看為師貌若古稀老朽,其實為師歲數三千有餘,之所以看起來只有七十多歲,完全是因為為師老驥伏櫪,志在千裏,常年懷有一顆年輕的心!”

雲無覓沈默了。閬仙在玉佩裏偷偷吐槽,那是因為七十多歲以後再老也看不出來了。下一刻他被雲無覓手掌拂過,又立刻屏息凝神,連悄悄說話也不敢了。

齊道仙君看他徒兒油鹽不進,連話也不接了,只好悻悻然地收起了要開臺唱戲的架勢,對雲無覓道:“你之前向朱雀堂的管事提出要下山歷練,為何不來跟我說?”

“徒兒原本準備待歷練地點確定後,再來稟告師父。朱雀堂事務繁忙,批覆需要的時日較久,我便先在那邊交了牌子。”雲無覓道,“既然師父已經知道了,想必朱雀堂的答覆也該不日就要下來了。”

“你還未說你的去向。”齊道仙君在身後的椅子坐下,對雲無覓說道。

雲無覓沈默片刻,才道:“魔土。”

果不其然,他剛吐出這兩個字,他才坐下的師父就跳了起來,反駁道:“不行!”

“我已通過朱雀堂所有考驗,理應外出歷練,按照慣例,歷練地點可由我自行決定。”雲無覓的語氣沒有絲毫起伏,明顯他師父的反對沒有對他的決定造成任何影響。

“你身具白虎血脈,本就殺性甚重,如何能再去魔域歷練?”齊道仙君道。

“我太清世代鎮守修真界東南境,是與魔域接壤的第一線,我不去魔域歷練,應當去哪裏?”

齊道仙君還是搖頭,道:“若你只是想跟魔物交手,去任意一座前線城池便可,何必非要深入魔域?我清楚你的性子,絕不會只在邊界上晃晃。”他說完,眼珠一轉,計上心頭,又重新露出笑來,只是不知為何看著有幾分猥瑣,對雲無覓道,“你為何非要執著與魔域,你身具白虎血脈,可以自由出入碧沈淵結界,去那裏歷練亦未嘗不可。”

閬仙看見雲無覓的指尖輕輕顫了一下。

“我不會去碧沈淵。”雲無覓道,“白虎血脈威壓太重,少有妖物能做我的對手。”

齊道仙君對他擠了擠眼睛,道:“那你可以去看……那只小妖嘛 ,是不是?”這老不修用兩只手的大拇指合在一起,碰了一碰,笑得臉上褶子都要開花了。

雲無覓皺了眉,道:“我意已決,師父不必在勸。”

齊道仙君見此計不行,再生一計,袖子一甩,吹胡子瞪眼,義正言辭道:“那你休怪我將你數次不守門派戒律,偷偷下山去看某人的事捅給邢堂,將你關進思過崖裏。”

“不說您沒有證據,就算我真的被鎖進思過崖,出來後我仍然不會改變意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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