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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七情之憂(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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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無覓最後還是定下了前去魔域,臨行前,他在太清內唯一可算得上是好友的容遲來給他送行。

容遲帶來了燒雞和酒,卻全是他自己一個人吃的。雲無覓坐在一旁,又在反覆摩挲他那塊玉。他常年肅著一張臉,周身無事也帶三分寒意,若不是容遲對他還算了解,此刻也看不出他是心神不寧,才會握著他那塊玉不放。

“你真準備去魔域歷練?”容遲問道。

“是。”雲無覓答道。

雖然對答案早有預料,容遲還是撓了撓自己發髻,繼續問道:“……你一個道修深入魔域,補給怎麽辦?”

“我會提前備好。”

“被追殺又打不過呢?”

雲無覓擡眼看了他一眼,容遲感覺那個眼神好像在看傻子。

“逃。”雲無覓答道。

“逃不掉呢?”

“戰。”

“之前說了是你打不過才逃的。”

雲無覓終於皺眉了,反問道:“依你之見,該當如何?”

容遲猛地拍了一下大腿,顯然就在這兒等著他呢,大聲道:“當然是不去啊!”他撕了個雞腿,拿在手裏指點江山道,“這世間事一碼歸一碼,你想歷練當然是好事,只是去有軍隊鎮守的城池不就很好嘛?又可以和魔物對戰,以你的實力,安全也有保障,還可以混混軍功去聯盟裏兌換寶物。不比你只身深入魔域孤立無援九死無生要好得多?”

雲無覓答道:“太慢了。”

“什麽?”容遲慷慨陳詞之後就把雞腿塞到了自己嘴裏,此刻咬著肉模模糊糊道。

“這樣修為增長得太慢了,我等不起。”雲無覓解釋道。他眉眼被月光映亮,長睫輕巧垂下,像是有銀色的細碎流砂從他睫上滑落,不知從何處飛來的流螢繞著他飛舞,如一盞幽幽的燈,不忍這美人獨自坐在月下。

容遲嘆了一口氣,在內心酸酸想到,怎麽連蟲子都不繞著我飛,他聽雲無覓說完,又苦口婆心地勸道:“你何必如此?修為增長太快,心境不穩,易生心魔,於你日後晉階不利。”

“我意已決,你不必為我師父來做說客。”雲無覓道,他沈默片刻,又繼續道,“這些顧慮我都已想過,只是我還是要去。”

“罷了罷了。”容遲放下了被他啃得幹幹凈凈的雞腿,在桌子上敲了敲道,“既然如此,我欲與你同去。”他將雞骨頭丟到餐盤裏,用油乎乎的手從袖子裏摸出了一塊朱雀令,眉飛色舞道,“沒想到吧,我早就做好了兩手準備。無論你去還是不去,我都有說法可以回齊道師叔祖。”

每一位被允許下山的太清弟子都會領到一塊朱雀令,不僅可以用來追蹤弟子行蹤,裏面亦會有破立境的長老留下的一道劍氣,足以為弟子擋下一次致命一擊。

他看雲無覓不說話,訕訕摸了摸自己鼻子,道:“我只是去邊界城池裏駐守,不會跟在你身邊拖你後腿的。到時若是你身陷險境,求救的話我也可及時趕去,再不濟尋人求助也要快一些。”

雲無覓這才道了聲多謝。

“唉,你性子這麽獨,也就是我性子好受得了你了。”容遲一邊說一邊吃,不知什麽時候,那只他帶來的燒雞已經只剩下脖子和頭了。

雲無覓沒有說話,他掌中那塊玉或許是被他握得久了,竟然微微發起熱來,被雲無覓垂眼一掃,又仿佛只是錯覺。

閬仙這兩日在玉佩內聽了個整,幸好他本就是一棵樹,沒有手腳也還算習慣。他知道雲無覓靈識敏銳,為避免被當成什麽精怪,除了那日初初進入幻境之後,發現情況有異使用了神識查看環境,之後就再沒有使用過。只將神識覆蓋在玉石內部薄薄一層,用來代替五感。每次雲無覓撫摸玉石時,閬仙是可以感受到的,他像是真的如曾經所想的那樣變作了一只毛茸茸的幼鳥,在每一次撫摸下將頭藏在翅膀下顫抖,感受到雲無覓指尖的薄繭和指腹的溫熱觸感。

他想:之前雲無覓師父說他每次偷偷下山去碧沈淵看一只小妖,是去看我嗎?

肯定是去看我。閬仙想到,他覺得有點美滋滋的,覺得身上有些熱,想要發洩一下,卻因為是在玉佩裏,這熱意只能待在他的身體裏,化作流淌的歡喜。

閬仙想到這裏,又郁悶起來。在他不知道的時候,原來他們曾相遇那麽多次。

碧沈淵的結界除了限制人修進入之外,妖修亦有修為限制,達到洞神境也就是常說的妖君,才能隨意進出。雖然在碧沈淵內因為資源豐富,爭鬥並不激烈,但仍然有同類相殘的事件不時發生,失敗者的屍骨被啃噬幹凈後丟棄在野外,等待著在千百年後化為黃土。原型為草木的妖修大部分不擅長鬥法,便常常選擇依附大妖生存,通過交換自己獨有的資源來換得庇護,往往為其本體可再生的枝葉莖幹一類。

可是閬仙不能如此做。他原型太過特殊和珍貴,當做資源上繳的後果是陷入無窮的麻煩爭鬥當中。他為了生存,摸清了妖族各大勢力的分布,也精通了各種遁術和自保手段,通過靈液交換自己所需物資。再後來他成為了大妖,也會收留一些尋不到庇護的草木小妖,種到他的藥園裏。但這些年來,唯一得到過他樹枝的妖族,只有懸濟和花花。

他當年修為足以出入碧沈淵結界之後,第一件事就是去外面打聽雲無覓消息,那時候他還沒遇見花花,只能無頭蒼蠅似地亂轉。但是太清常年處於對戰魔域的第一線,對尚還弱小的弟子保護極為嚴密。閬仙好不容易知道雲無覓在何處之後,卻仍然見不到他。

他那時才發現,原來如果雲無覓決定不要他的話,他是一點辦法也沒有的。

可是即使是當年他什麽用也沒有,只是一只連化形都不會的小樹妖的時候,雲無覓也收留了他呀。或許一棵樹天生就更擅長等待與守候,尋找並非它們所長,但是雲無覓對閬仙的意義太過重要,即使是不擅長的事,他也願意為了雲無覓去做。至於找到他後怎麽辦,那時的閬仙還沒有想那麽多。

他只知道自己一定要找到雲無覓,這執念在他體內生根發芽,如蛛絲一般纏繞住他的心臟,一旦他想放棄,蛛絲就會收緊,勒入他的血肉中去,讓他喘不過氣來。這不是因為他做不到放棄,而是因為他不想放棄,也不願放棄。

那夜過後,次日清晨,雲無覓即下山離開了太清,容遲與他同行。

“哎,你要去哪兒?”容遲對著雲無覓的背影喊道。太清山門之內不允許禦劍,只能乘仙鶴來往。他們剛剛下山,容遲觀看雲無覓要離去的方向卻不是原本他們商量好的北方。

“去碧沈淵。”雲無覓答道,“一月後,我們在北境落日城見面。”

話音剛落,人已走遠。容遲站在原地對著雲無覓背影喊了兩聲,見那人一去不回頭,也只好喚出自己的劍,亦準備離去了。他臨行前準備將朱雀令拿出佩在身上,表明自己太清弟子身份,遇到危險也好及時作出反應,伸手向袖子裏一模,卻摸出了兩塊朱雀令,其中一塊正是雲無覓的。

容遲震驚了!

“那混蛋什麽時候幹的!”他叫了一聲,卻又立刻心虛地回頭看了眼山門,見無人在他身後,才舒了口氣。違反門規可不是鬧著玩的,要是被逮著了,他準得被邢堂判個同罪。驚訝過後,轉念一想,他便明白雲無覓是不想讓門派內其他人知道自己去了碧沈淵,畢竟妖族雖然避世,但是實力並不容小覷,一直以來頗為被人修忌憚。當然,要是讓容遲來說,那些忌憚妖族的不過是眼紅人家資源沒自己份罷了,也不想想別人的東西憑什麽要給你。若是傳出太清此屆首席外出歷練時去了碧沈淵的消息,縱然難有什麽實質傷害,也少不得會有些麻煩。

但是這人卻告訴了自己他的去向。

“唉——”容遲嘆了一聲,把雲無覓那件朱雀令收回了自己袖中,唏噓道,“我做人啊,就是太善良了……”

雲無覓只是不想將太多目光引到碧沈淵罷了,畢竟那裏面,住著閬仙。他不知道現在自己玉佩裏還住著一個在,一腔相思都被人看了個清清楚楚。閬仙有些明白為什麽自己此次住到了玉佩之中了,是因為在這個幻境中,“閬仙”沒有見到過雲無覓。

只是,既然該幻境依托文心頁而生,一塊玉佩,何以解憂?

閬仙被紅線纏著掛在劍柄上,風吹得他不停晃蕩,又冷又高,更愁了。不過萬幸的是他纏著的這把劍是被雲無覓抱在懷裏在,被雲無覓踩在腳下的只是一把普通飛劍,不然閬仙要更郁悶了。從他現在的角度看雲無覓,只能看見雲無覓的脖頸和下巴,偶爾晃得高了,才能看一眼側臉。閬仙試著在雲無覓眼皮子底下頂風作案,偷偷探出一縷神識,卻因為實力受限,總是剛出去就被罡風吹得消散了。

……閬仙好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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