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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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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秋雨瀟瀟,曾大夫來到福宅時子懿才從耳房裏出來,看到曾大夫微微訝異隨即了然,隨著曾大夫來到南廂。

曾大夫把了脈施了針後整理著診箱道:“公子,你這邪寒入體太深又太久,肺腑的隱疾也未有認真養過,如今應好好休養……”子懿打斷他道:“無礙。”曾大夫似乎有些憤怒,都說醫者父母心,“公子,你這身子只要好好將養,雖不說能長命百歲,但活到半百也不成問題,可以娶妻生子甚至能看到孩子長大。”這都城裏的公子哥十八歲早已成親了。

娶妻?生子?子懿揚了下眉梢,唇微勾:“勞曾大夫掛心了,我未曾打算娶妻生子。”

“公子,你莫要折騰自己的身體……”

“我會註意的。”子懿淡淡說道,隨後踏出南廂替曾大夫撐開了油紙傘又道:“王爺那,望曾大夫遵從承諾,依言而說。”

曾大夫嘆息搖首,背起診箱,邁出南廂接過子懿遞來的傘道:“待會老夫讓小童將藥送來,公子可要按時服用。”

子懿剛在福宅門外送走曾大夫就見李斯瞿騎著馬匆匆路過,帶過一陣風後又立即勒韁調馬回頭停在子懿面前,李斯瞿望著子懿翻身下馬道:“咦,你的府邸呢?”

“這挺好。”

好吧,他李斯瞿還趕著去營地也不對這個住所做糾結,“今早我得去營地操練新兵,說實在的我覺得大夥對你這個空降的主將偏見頗大,你有空不如多走幾趟兵營發點威震懾震懾那幫匹夫?”

子懿恍若未聞轉身欲進福宅,李斯瞿無語:“安子懿你不去他們八成會更不服……”難得取下言城有了點建樹,這人還不加把勁把七殺營裏那群驕傲的將士收了?不過將心比心,七殺前鋒每個男兒都是虎賁之士,錚錚鐵骨昂首天地,他李斯瞿若不是稍懂子懿怕也會是第一個不服吧。

子懿一臉淡然,看樣子完全不上心,李斯瞿突然覺得好似就他獨自一人在杞人憂天一般,傳說中的皇帝不急急死太監?

子懿淺笑道:“李將軍莫要去遲了,更何況那些將士豈是靠威逼震懾就能收誠的。”有那閑功夫他還不如先靜養會身子。

“你那會言城發威不挺厲害的嘛,那校尉一句嘀咕就挨了四十軍棍。”

“那是太吵了。”子懿習慣淺眠,很多話都無意能聽到,七殺營本紀律嚴明,有人說起是非不該狠打一頓以儆效尤?

“……”太吵……這重點在哪裏,這人真是看似有情實則無情啊。李斯瞿跨上馬鞍,若遲到他可就得挨棍子了,可還是欲走不走又多瞅了眼子懿。

子懿只得道:“這立威也不是靠棍子打出來的,七殺雖傲,卻是絕對服從軍令的,李將軍真的莫憂。”子懿難得解釋了一下也不算的是解釋的解釋,畢竟絕對服從軍令這個大家都知道。李斯瞿還想說什麽子懿卻並不給李斯瞿說話的時間,拍了李斯瞿坐下馬身,馬匹就載著李斯瞿奔走了起來。“哎!餵!餵餵……”

聽李斯瞿聲音漸遠去,子懿折回福宅尋了把傘,一個人朝城外西邊去了。城西外有個供人歇腳的小茶攤,子懿買了壺濁酒後繼續順著馬道往西邊走去,大概走了七八裏,馬道岔開了一條小道,秋雨連綿一日,小道很是泥濘濕滑。

順著小道又行了三四裏,子懿頓了足,轉首望去,滿山崗的無名墳冢在蒙蒙雨絲中顯得有些寂寥森然,漫山植被在秋風中頹蕭,崗上墳挨著墳,山貼著山一直綿延至陰沈昏暗的灰蒙天際。一旁立著一塊高大的石碑,石碑上右側用朱漆嵌刻著一行小字:夏國季元二十一年。而占據這丈高石碑的兩個鮮紅大字是:國恨。一片昏灰的天地裏,這兩個字異常鮮艷刺目。

子懿垂眸,並未停留而是繼續往前走。七歲那年他被按在這裏,對著數不盡的墳冢起誓,那屈折受辱的感覺被莫名的愧疚所掩蓋,他不懂,只知自己有罪。僅此而已。

小道蜿蜒至一處山腳下便到了盡頭,最後的這段小道也算不上路了,哪裏能下腳就往哪裏走。因為這裏人跡罕至,雨濕地滑,深山上的路更是難走。子懿收了傘,借著那些藤蔓植物攀爬到山上一處稍微平坦的地方,他的額上有著沁出的細汗,人也有些微喘。

子懿的面前有座孤墳,墓碑是一塊簡易且已歪斜的木板,板上刻了些字卻因年月風雨侵蝕已不清晰,而墳上滿是半人高的枯草。子懿將傘與酒壺擱置在地上,挽起袖子開始去拔那些枯草,隨後將墳頭的木板扶正又下壓插穩後,隨手拾了一塊較為鋒利的石塊靜跪在那木板做成的墓碑上認真的刻著“陸叔”二字。

陸叔無妻無子,那年病入膏肓時,子懿苦苦哀求王爺許久,付出了些代價才得以準許他去照顧陸叔的最後一程。當年還小,帶著陸叔的屍身來到這已經精疲力盡,所以刻的字很淺,估摸沒多久便糊了。子懿有些抱歉有些愧疚,他當年固執的不讓王府的人替陸叔下葬,非要自己尋個清凈的地方來安葬陸叔,否則這墳也不會這麽淒楚,至少會有座像樣的墓碑。

子懿俯身跪拜:“陸叔,子懿無以為拜,唯有濁酒一壺,還望陸叔莫要嫌棄。”當時自己還是太年幼了啊,貪戀著那麽一點點的溫暖,可就是這麽點稀薄的溫暖他也無法一直擁有。陸叔離去的時候,他滿心淒苦難受得緊,偏偏一滴淚都落不下來,只是覺得世間所有的一切都暗了下來。

他幼時被關在地牢裏,即使抱著自己蜷縮起來,那些地底襲上來的幽寒還是好似能鉆進骨髓般,不停侵蝕著他的四肢百骸。他總是生病,總是在鞭子下輾轉,那樣的環境,一碗藥,一張被都是奢求。若沒陸叔,他一定活不下來。

子懿站起將酒倒在墳前,留下半壺他仰頭灌了口,酒燙過喉,辛辣嗆口。

不知是酒嗆還是山間陰寒肺腑疼,子懿壓著胸口躬著身輕咳了起來,壓抑咳著又拼命灌著酒。

待平覆了後子懿深眸凝視著那簡陋的墓碑,雙唇輕啟,想說些什麽,最後發現原來也沒什麽可以提的。忽然發現這次竟是他自陸叔走後第一次來祭拜,子懿苦笑,命不由他的時候他哪能來呢。

子懿一個人靜靜立在山間秋風裏,安靜站在那丘黃土前直至夜幕降臨。

人死後不過就是一丘黃土,終歸塵土。

子懿彎身拾起傘才發現雨不知何時停了,而自己的衣衫早已被綿雨濡濕,合著夜風有些寒冷。子懿看著墓碑,或許以後都不會再來了,子懿又佇立了許久才啟步離去。

夜黑路不清,子懿走得很緩慢,再次路過無名冢的時候他看到了一朦朧的燈火,隱約能看到兩個人和一輛馬車。擡首望去安晟負手立在刻著國恨的石碑前,冷究在一邊提著燈。

子懿止步不前,望著那隱在黑暗中的石碑,心裏有些忐忑,還有些莫名緊張。

原來,越過絕望還是希望。

安晟轉過身來,身上的錦服也已濡濕,暈黃的燈火映在安晟臉上讓人有慈愛的錯覺。安晟對著子懿笑道:“懿兒,我們該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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