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近臘月三十，我向廖三提前告假，於二十九那天乘車去了江縣。

因是一年一度的春節，與家人團聚的日子，在外打工的人們都趕在這兩天開始返程，不寬的道路上車流湧動，我所乘坐的汽車只能以平常一半的速度前進。

等到了江縣，天已經漸漸黑了起來。

顛簸的路程使我的腦袋變的暈暈沈沈，我用力掐了掐太陽穴。

天雖已暗，城市也是陌生之極，我提著行李下車，只是隨便掃了眼遠處，卻將母親等待的身影印入眼底。

那瑟瑟微風中，不斷朝人群裏張望的焦急背影就這樣嵌入我的心底。

十年未見，母親的身體佝僂了許多。

“媽——”我走到她的面前，張口，竟是滿嘴苦澀。

“咦！”像是沒料到我就這樣突然出現在她的面前，她先是驚了下，然後又楞楞的看了我我足足有一分鐘才叫出聲，“小雨？”

“是我！”這一刻，我多想將她擁入懷中。

“都變了！你要是不叫我的話，我可能都認不出你了。”母親偏著頭，仔仔細細的看著我的臉龐。

“嗯。你在這裏等了好久了嗎？”

“也沒多久。”母親擡起手在臉上蹭了蹭。

她口中的“沒多久”至少是三個小時或者更久吧！

“走吧！回去了！”我拉著她的手，朝姐姐家裏走去，“哭什麽？我這不是回來了嗎？”

——

久違的熱鬧然我感覺有些無所適從起來。

除夕之夜，一家人圍坐一桌，觥籌交錯間愉悅的笑聲從未間斷過。

“你要不就別回懋縣了，就在這邊找個工作，空閑日子，一家人還可以在一起聚聚，多好啊！”姐姐突然提議。

“那邊比較熟悉，待的習慣些。”我捧起橙汁，低頭輕吮一口，用來掩飾自己的不自然。

“你在這邊待個個把月，不是照樣能習慣？”大哥楊青遠附和。

“算了，讓她去吧！”母親是知道我的心思的，雖然她也很想讓我留下來，但她很尊重我的意願。

母親發話，大哥和二姐也不好再勸阻，轉而開始囑咐我要註意身體，不要太辛苦什麽的。

好像我們之間並沒有改變什麽！他們並沒有一味的去避免談及父親，也沒有問我這十年間生活的怎麽樣。一天下來，給我的感覺就像是在外漂泊多年且未於家人聯系過的我突然回來了，家人之間的感情不曾變過，他們待我如初，倒是我，因心理上的障礙自以為地與他們產生了隔閡！

所有的一切，都只是我的臆想罷了！

——

華燈初上，撐起一片璀璨！

我趴在陽臺上凝望著遠方的星空。沒有懋縣的湛藍，卻比懋縣的遼闊。

淡淡星光穿透濃厚的霧層，灑在這片陌生的土地上。遠方空曠處，依稀能看見來回穿梭的身影。

“小雨，你看！”姐姐雙手舉著袋子站在門口。

“什麽啊？”

她將袋子放在床上，一一將裏面的東西拿出來，原來是衣物。

“給我的？”我指著堆疊著的東西問。

“當然！”姐姐一臉興奮，從裏面挑了一件羽絨服遞給我，“快試下能不能穿！”

我有些不好意思，但又拗不過她的執拗，便半推半就中將新衣服穿在身上。

“挺合適的啊！”她讓我轉了個圈，然後理了理衣服的領子。

“這鞋子，你再試試！”她又拿出了一雙咖啡色的淺筒靴子遞給我，“這是大嫂給你買的！”

“大嫂？”

“嗯。”

大嫂和二姐夫是我第一次見到。大嫂是個個子不高的人，與大哥站在一起，完全就給人一種小鳥依人的感覺；而姐夫正好相反，身形高大魁梧。

因為不怎麽熟悉，從見到開始，除了簡單的招呼，我們就沒怎麽說過話。

換好了一身的新衣服，姐姐非拉著我到客廳轉了一圈，展示給其他人看。

“我妹子是越來越漂亮了啊！”大哥毫不吝嗇的誇耀著我。

“沒想到都挺合適的啊！”大嫂顧欣也讚嘆道。

此情此景，突讓我憶起小時候來，那時家裏並不富裕，平時想要一件新衣服簡直是不可能的事，只有快過年的時候，母親才給我買，然後在大年初一的那一天穿上。

那時也是這樣，在換上漂亮的衣服後，總是跑到他們前面，聽著他們誇讚自己有多漂亮時，心裏甭提有多美了。

可如今的我已快三十，過去的美好就只有留在記憶裏了。

“嘭——嘭——”的爆竹聲打斷了我的回憶還有家人的嘖嘖稱讚。

大哥的兒子和二姐的女兒率先跑到窗臺邊踮起腳觀望。

我也跟著走過去，看著綻放在空中的斑斕，也如小孩子般不斷感嘆。

那短暫而又絢麗的煙花一遍又一遍，裝飾著我孤苦的心！

要是父親在，那此刻我的人生是不是就沒有遺憾了？

不！要是父親還在的話，這個家定不會如現在的其樂融融，不知道又因為何事而吵鬧的不可開交了呢！

父親常罵大哥不爭氣，掙不了錢！可若是他老人家知道現在的大哥已經有了規模不小的公司，他會作何感想？

人若是有一樣本事：預知未來！是不是就可以避免許多悲劇？

要是能預知未來，就能夠知道，總有一天大哥會出息，會讓我們一家人過上好日子，那樣的話，父親是不是就不會總是責罵他？母親和父親之間是不是就不會有如此嚴重的裂痕？而我，是不是就不會恨上這個家，不會討厭借酒撒瘋的父親，是不是也就不會失去理智而將父親推下去？

只可惜，我們沒有！

所以父親死了！而我在監獄裏埋葬了整個青春！

我後悔嗎？

我不知道。但此刻每當我看著母親褶皺的臉上不再有愁容的時候，說實話，我心裏是高興的。

究竟一個人生前要做到怎樣可惡，其他人卻會因為他的離開而感到幸福和解脫呢？

父親的離世，換得了其他所有人的安寧，當然也包括我，雖然我以後的人生，或許不會過得心安理得，但至少，我逃離了那個帶給我不幸童年的所謂的家！

——

第二天早上，也就是大年初一。

這是我十年來，第一次在安穩的睡夢中醒來，穿上嶄新的衣服，希望在新的一年能夠有好的開始。

“下雪啦！”我聽得侄女張月驚喜地喊道。

懷著期待的心，我推開窗戶，果然，地上已經鋪了厚厚的一層。

窗外有棵白楊樹，枝桿上堆積的雪花正簌簌的往下落，輕風一掃，分散的雪花便旋轉著朝四面八方撒去。

樹下有同齡兒童在一起玩樂，似是太過專心，連雪花沾滿衣衫也渾然不覺。

梁舒雨啊！你自己也慢慢快樂起來吧！

我給自己加油，願煩惱不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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