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旁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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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這一遭,就想讓大家嘗嘗,眼睜睜看自己的東西被別人一點點兒奪走的感覺。”他雙手背在身後,立在爺爺的床頭。

容老爺子幾近暴怒,“我沒有你這種孫子,騙去叔叔的家產,還出爾反爾,言而無信,你這只白眼狼!”叫罵間吸進涼氣,咳得像要把內臟都顛出來。

“叔叔嬸嬸和大哥,當年買兇謀殺了我的父母。他們謀殺了榕莊的繼承人,榕莊的家產半點兒都不可能落在他們手裏,到頭來,全都是我的,怎麽是我騙他的呢?”容覆看爺爺氣得說不出話來,反倒體貼地幫他拿過一個枕頭墊在背後,“至於爺爺你,一切都看在眼裏,卻不主持公道,只能我自己出手了,把握不好輕重,你可別介意。”

爺爺突然捂住了左胸,幹虬的皮膚皺得更緊,痛苦地蜷縮在床上,不斷抽搐,右手艱難地指向床頭櫃,那上面有一瓶硝酸甘油,是心肌梗塞的緊急救命藥。他望著那瓶藥,極度絕望的臉已經變形了。

容覆伸出右手要去拿藥瓶,他看到爺爺眼裏求生的光,卻在將要碰到時躍過,按響了床頭的鈴。“爺爺不舒服?幫你叫醫生來。”退到了墻邊,心中默數,一秒、兩秒、三秒……

醫護人員只花了三十幾秒就沖了進來,然而對心梗的人來說仍然太遲太遲。

他沒有害爺爺,只是袖手旁觀了這一次而已,就和過去十幾年來,爺爺所做的一樣,也就是幾乎什麽都沒做,除了掩蓋叔叔的罪行。

說來也奇怪,他最親的人過世時,他沒有一次在身邊,倒是這一次親眼見家人過世,心裏卻半點漣漪都沒有。血親?他嘴角挑起,血濃於水,是最大的謊話。

走出去的時候,容修和嬸嬸正要往病房裏跑,卻被出現在走廊裏的警察反扣住雙手。崩潰的容成業招認時已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參與進去的人沒有一個逃得掉的,包括她的妻兒。

容覆從他們身邊經過,停下腳步,笑看他們從墻壁掙紮到地面上,縱使先前多麽高高在上,整日整日以安臨城/的/名門望族自居,此刻在脫逃時的嘴臉卻比沒有心智的牲畜都不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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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佳人在殷柔的房間裏陪她。她虛弱得只剩下一副骨架,讓人擔心那蓬松的羽絨被,是否會壓垮她。然而她只嫌不夠溫暖,還要更多的毛毯和被子。

容覆進來和她說,自己的爺爺過世、嬸嬸與大哥鋃鐺入獄時,表情極為平靜,看得佳人一驚。她見過他對愛人的愛之切、對敵人的恨之切,此刻也看到了他最冷漠的一面,令人顫抖。

容覆沒有發覺她眼裏的驚惶,在殷柔面前也不避諱,直接抱住了她,在他看來,勝利指日可待,忍不住親吻了她的面頰。

“她想喝點兒甜的,我去燒點兒水,泡點熱巧克力給她。”撫了撫他得意的臉,佳人抱著熱水壺走進了洗手間。玻璃門半掩,嘩嘩流水的間隙能聽見外面低低的談話聲。

“能和你結婚太好了。”孱弱的聲音,像一排鋒利的牙,咬在佳人心口。殷柔的生命每時每刻都在流逝,她看得心如刀絞。

容覆似是在床邊坐下,“你高興就最好了。”

“他走了這麽長時間,好像是用天來計算的,太漫長了,我只有在幻想和他的婚禮裏打發時間,你讓我實現了這個夢想。”她氣若游絲地喘息,“還有最後一個願望。”

“你說。”容覆的聲音溫柔得像一汪潭水。

“我們離婚吧,去見夏侯元的時候,我還想要自由身,沒多久了……”

水壺還在水池裏,水倒滿了溢出來,她卻顧不得,沖了出來,趴在殷柔邊上,“不要說傻話了,我還想你陪我多聊聊他呢。”她哽咽著,被容覆攬在懷裏。

“都按你的意思來。”容覆反倒平靜,她的時日確實不多,事事遂願,是對她最大的安慰。

“我哥哥入獄的那天也不遠了,殷氏也要跟著倒了……”她吃力地搖搖頭,“殷豪,其實是個很乖的孩子,要是那時候殷氏還留下點兒什麽,我都留給他,你不怪我吧?”她擡手想要握佳人的胳膊,卻連這簡單的動作完成起來都極其困難。

佳人一個勁地搖頭,她怎麽還會去計較這些?

殷柔說完,閉眼休息,卻很快地呻/吟出來,她太疼了。

容覆拉著佳人到外頭去找醫生,看到她不住地抹眼淚,反倒低聲勸慰:“其實她現在這樣也很痛苦,反倒希望能安詳地走……”

佳人忍不住哭了出來,被容覆拉進一旁無人的儲藏室。

他把她小小的腦袋靠在自己胸前,雙手交叉抱在她的身後,於是她整個人都在他的懷抱裏,踏實而溫暖。

“哭吧,好好哭一場,我在這兒呢。”

她記不起自己什麽時候能這樣酣暢地哭一場,哭完後是全身心的安然,她有了一個臂彎、一個依靠,不覆從前哭過仍舊是不見天日的絕望。她仰起臉來,細細地在他薄薄的唇上吻著,嗅著他身上清冽的味道,逐漸歸於平和。

容覆細致地用手指將她臉上的淚痕抹幹。兩人一前一後地從儲藏室出來,回到殷柔的病房前。即使無法在人前牽手,兩人之間卻有看不見的紐帶。

醫生已在病房裏查看殷柔的身體狀況。他們兩各自靠著一側門框,相顧無言。

“佳人。”側過頭,看到一身制服的喬康,“殷柔情況怎麽樣?”

兩人一起搖頭。

喬康嘆口氣,“本想再和她聊聊,既然這樣,就算了。”他看得出佳人臉上左右為難的神色,她想要更多的證據,卻又對殷柔的狀況於心不忍。“夏侯元當年的第二位律師,季勉昨天給了不少資料;白忠仁因為獨生女去世,對殷氏恨之入骨,今早去局子裏交代了很多詳細的信息;加上你給的資料——”他頓了頓,“我們明早一並全部移交,上面也有重查龍灣案的意思了。”

佳人先是一楞,這一路突飛猛進,大大出乎她的意料,直到容覆探手捏了捏她的胳膊,才如夢初醒,“太好了。”卻哽咽得說不出話來。

喬康滿心不忍,卻不再願意在她面前流露什麽情感,只緩和了聲音,“邪不壓正,這是必然的,小穎也向你問好,她說你是個好人。”轉身就走了。其實,他也想向她問好,只是之前被愚弄而受挫的自尊心不允許再在她面前袒露一點好感。

“喬康這個人,我沒有錯信。”佳人靠在門邊,笑中有淚,卻苦盡甘來。

容覆先前捏著她的手沒有松開,反倒又用了幾分力道,“再說他,我可不樂意了。”

佳人微微一笑,沒有再說話,卻知道,抽絲剝繭的速度將越來越快。

徇私枉法的前檢察官趙正、刻意篡改證據的律師周至城,都在喬康招呼過之後,相繼被請進了局子,而後招認,於是一直沈默的孟志緊咬的嘴終於被撬開。關於龍灣事故塵封的往事再次見諸報端,成為人們口中的談資。

陳佳人每天會去夏侯元的墓邊待一會兒,她看到遭無數人唾棄的墓碑旁,多了些許鮮花——同情他的人帶來了遲到的歉意。

從前受過的委屈、吃過的苦,在這短短的幾日裏煙消雲散,她只盼著能早點宣判,將夏侯元的清白昭告天下。

然而,殷黃翠微卻在這個敏感的時期,回到了白梅山莊。

知道這個消息時,佳人瞠目結舌,明明是累累罪行的主犯,她居然能夠保外就醫,她保養得那麽好,比多少年輕人都健康,卻因為檢出來的重度美尼爾氏綜合征,被送回了家裏。

最令人費解的是,檢方很有可能只追究她在龍灣事故裏包庇的罪行——那還是容成業交代出來的,旁的就再沒有了,換言之,殷雄的瘋言瘋語、劉國棟的供認不諱、孟志的不得不交待,都沒有能夠將罪名安在她的身上。這怎麽可能呢!佳人幾乎要跳起來,恨不得沖進她家裏,直接手刃她。

重見天日的黃翠微坐在白梅山莊豪宅客廳裏,柔軟細膩的牛皮沙發上,環顧窗明幾凈的別墅。早就沒有感情的丈夫被關在精神病院裏,她的兒子被接回樓上的臥室修養,然而她心底裏的最後的倚靠卻身負多樁罪案,此生只怕再也無法重見高墻外的天空。

花園裏,積雪壓斷樹枝,發出“哢嚓”的脆響,噗噗的悶聲是雪球掉落松軟地面的聲音,一切都那麽靈動雀躍,這就是她的生活,她還沒有完結的幸福生活,即使沒有那麽富足、沒有那麽呼風喚雨,她和兒子還活著,就比什麽都重要。

殷柔像條蛇一樣在這個家裏蟄伏了這麽多年,時時刻刻提醒她當年的卑微,現在還不是茍延殘喘?

黃翠微端起桌上一杯正山小種,氤氳霧氣團團升起,能笑到最後的人寥寥,可她吃定了孟志,也就博得了這一線生機。嘴角挑起一個笑容,伴隨著深刻的法令紋,她畢竟不再年輕,剩餘的生命裏,再也沒法祈盼像孟志這樣忠誠於她的人了,熱淚毫無征兆地滾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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